一個多月以後,雙井村人才把他們口中所說的宋下城大官請來。
所謂的宋下大官原來只是一個藩軍什夫長,他不可能認識公孫克和維夏。
“聽說你們要去曲原,那可是叛亂土司道。你們不會是傅余英松派出來的細作吧?”軍官挺著肚子,滿身酒氣。
公孫克頓時安心了不少,對方並沒有把自己往宋下城聯系。
“我們是京城固山來的,去曲原投親。這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頭人老爺就是不相信,非要等大人親自問。”他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頭人,他黑著臉,好像剛挨了臭罵似的。
“我也不相信,所以要把你帶回去讓將軍看看,如果真是細作,有你好看的。”軍官嬉皮笑臉,直拿眼睛瞄維夏,公孫克用身子擋住了他不懷好意的目光。
軍官扭身衝頭人說:“我就在這等運糧隊來,你抓緊時間,到時候這兩個人就和軍糧一起押回虎口子大營。”
頭人一臉不悅道:“我們的糧食真的撐不到麥收,您……”
“少廢話,一百石,一粒都不能少。”
他們的話一直持續到院子裡,慢慢變小,最後只剩下頭人的謾罵。
公孫克叫住正要關門的大塊頭年輕人,他已經知道了這個小巨人叫熊猛,是個土族,雙井村頭人的家仆。“這藩軍是你們從哪裡請來的?”
熊猛朝外面看了看,過一會兒才小聲說:“現在到處都是,聽說北邊的曲原在打仗,這個大人來俺們村征繳軍糧,頭人就把你們的事告訴了他,我不知道什麽是藩軍,你們真認識他嗎?”
公孫克冷笑道:“他算什麽大人,你們頭人好沒見識,一個小小的什夫長就把他嚇成了小老鼠。”
熊猛反駁道:“才不是,頭人想宰了他,我家老爺可不是一般的頭人,年輕時當過兵,還打過仗呢。”他意識到說漏了嘴,朝維夏吐了吐舌頭,忙把門關上了。
維夏竟被熊猛的怪樣子逗笑了。她的情緒已經好轉,夜夢中的哭泣也少了很多。但還是話少,幾乎從不主動開口,笑就更加難得了。她咯咯笑著說:“說不定他會成為你的朋友。”
公孫克嫌惡道:“不可能,他是個肮髒的土族。”
“土族怎麽啦,我小哥哥就有一個土族朋友。再說他身上有開門的鑰匙呢。”
公孫克會意,心中暗喜,“小姐說的對,我是應該跟他做一陣子朋友。”
晚飯送來得很晚,公孫克發現送飯的婦人臉上有傷,也不如以往那樣多話了,落寞的神色叫人不安。她一走公孫克就把熊猛叫了進來。“這個女人怎麽啦?”
熊猛小聲回道:“被那個大人給打了,他喝醉了酒,想……”說到這他看了一眼維夏就停住了。
公孫克故作震驚道:“她可是你們頭人老爺的人,那個鐵皮子怎麽敢如此猖狂?”
“靜花姑姑是老爺的親妹妹啊,老爺刀都拿出來了,又被人下了。”熊猛有些激動了。
公孫克問道:“誰下的刀?真是個軟蛋,連這事都能忍。”
熊猛憤憤道:“何止是軟蛋,還是個混蛋。伍鐵牛是老爺的兄弟,俺們這除了老爺沒人敢惹他。”
公孫克又問:“你也不敢嗎?”
熊猛把嘴一撇,恨道:“誰說不敢?我早想給他一扁擔,砸爛他的腦袋……”
“可惜你是土族,殺世族軍官要全家獲罪的。”
熊猛登時就泄了氣,瞥了一眼維夏就走了。
一連五天那個年輕婦人都沒有再來送飯,全由熊猛代勞。從他口中得知,村子裡又來了十幾個兵,頭人老爺把村子裡的女人們都送到東邊山裡去了。
“這幾天他們把村子裡的雞全吃光了,又打起了牛的主意,那哪行,牛是耕田的不是吃的。”熊猛向公孫克抱怨:“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只是伍鐵牛一個勁地勸大家忍耐,說殺了那些大人村子就全完了,大家才壓住火。”
“那你怎麽看這事呢?”公孫克問。
熊猛恨恨道:“他們張嘴就要一百石糧食,那是我們村子兩年的口糧啊,這不是讓我們死嗎?老爺說過左右都是個死,不如先宰了這幫家夥,然後投奔曲原城,村裡的人都說我們該跟著曲原的土司大老爺一起乾。伍鐵牛不願意,這混蛋害怕了。”
公孫克心中大喜,這哪是個村子啊,活脫脫就是一罐在火上烤著的火油啊。唯一阻止它爆炸的就是那個叫伍鐵牛的明白人了。只要拔掉他,那十幾個兵立刻就會被炸成齏粉。這事誰來做呢?熊猛應該有這個能力,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你敢不敢去把伍鐵牛乾掉?”他直截了當的問。
熊猛把眼瞪地像一對牛眼,使勁搖著腦袋。“那怎麽行?我是土族。”
“土族怎麽啦?”公孫克看了看一直沒有出聲的維夏,“我們倆熟的都像朋好友了,我不忍心看到你們村子毀在伍鐵牛手裡啊。”
熊猛激動地說:“我們怎麽會是朋友,你也是庶族……”
這時候維夏終於插嘴了。“誰說庶族和土族不能是朋友,我還見過世族和土族做朋友呢。”她把聲調都變了。
熊猛興奮得連話都說不好了,他結巴道:“你……你……說的是……真的……我聽說土族不能靠近世族,不然就要殺頭的……”
維夏道:“沒有的事,那都是一些壞世族說的渾話,土族種出來的糧食世族還不是照樣吃,連他們住的房子都是土族造的。”她瞟了一眼公孫克,他忙把臉扭向一邊。
熊猛激動歸激動,卻沒那麽容易上當,他問維夏:“我要是殺了伍鐵牛,頭人肯定會把把我一家都殺掉,伍鐵牛是他的堂弟。”
公孫克插嘴道:“暗殺你知道嗎?就是偷偷的,不讓人知道。”
熊猛還是一個勁搖頭,公孫克隻好再加猛料。“你聽好,我拿你當朋友才跟你說的。假如你們聽伍鐵牛的話,任由那些鐵皮子胡作非為,他們肯定不會滿足只要糧食。你們把女人都藏起來就行了嗎?他們要是張口要你們是給還是不給?給,你們全村的男人就都成了該死的軟蛋王八,不給他們就會殺人。你們自己選吧!這跟我有什麽關系?那個當兵的說了,軍糧征齊以後就帶我們去見他們的將軍。我隻說過我是京城來的,可從來沒說過我也是庶族。”他決定冒險亮出自己世族的身份唬一唬這頭大熊。
“我是京城裡的大世族,他們的將軍只會恭恭敬敬地送我們回家。”
熊猛半信半疑地看著維夏。維夏笑著點點頭,“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他在門口蹲下來,揪著頭髮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很想出去看看,但是可以帶上我娘嗎?”
“當然可以!”公孫克維夏齊聲喊道。
熊猛粗獷的臉上露出了笑,他猛得站起身,結果頭撞到了屋梁,“這樣才好,我就擔心娘……”這句話把維夏的眼圈都說紅了。
公孫克囑咐道:“你可得小心,千萬不能讓你們村裡人知道。”
熊猛滿口答應。臨走時從懷裡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遞給維夏,說:“這個給你,它能讓你勇敢……”他的臉比維夏的眼圈還要紅。
匕首的分量很重且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之物。純金的外鞘上鏤著三朵蓮花,每一朵的花心都鑲著一粒藍星寶石,握把和手擋也都是純金打造,造型竟然是布賀人的圖騰——神獸迷龍,眼睛是兩顆紅光閃閃的紅石晶。
“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東西?”公孫克驚罕不已,他拔出匕首,銀亮的鋒刃上布滿細密的紋理,隱約有光暈脈動。深深的血槽裡刻著一行小字,眼睛幾乎要貼到上面才可看清。“禦賜宋下侯端木氏”。
“這是你家的東西!”公孫克驚呼起來。
維夏恍惚道:“不可能吧?!我家的?!”她接過匕首,臉上的悲傷一下子淡了許多。
“我沒見過這東西?”
公孫克緊張道:“得問問熊猛,莫非這裡真有侯府的人?”
維夏揉了揉眼睛,滿臉緊張代替了原來的悲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結果快到晌午了也沒見熊猛來送早餐。公孫克急得坐不下也站不住,心中惶惶不安。這個傻大個子八成是失敗了,如果死了還好,要是叫人抓住,問出是他們教唆的那就都完了。這幫土族村漢不敢殺官軍還不敢殺我們嗎?他越想越害怕。
“我就不該把寶押到一個傻土族身上。”他懊惱地說,“他們來你不要說話,我就說全是我的主意。”
維夏喃喃道:“真到那個地步他們會聽你的嗎?如果真失敗了,不管熊猛是死是活,早就該有動靜了。”
這話沒錯,是我自己先亂了分寸。公孫克臉耳發熱。
“我們只能等著,或死或生。”維夏躺回床上,這句話好像是自言自語。
這種情況下的等待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饑餓也來湊熱鬧。公孫克心煩意亂,維夏一直在把玩那把匕首,似乎在琢磨自己到底有沒有見過。
又一個夜晚即將到來,屋裡早就暗得看不清東西了。公孫克起身去點燈,想到燈油昨晚上就燒幹了,懊惱地把油燈摔到地上。
黑暗裡傳來維夏的聲音:“你這是幹什麽,上次差點被抓也沒見你這樣。”
公孫克自知又失態了,他在公子面前失態是常有的是,在維夏小姐面前這還是第一次。“抱歉小姐。”他忙道歉。
維夏不語,黑暗和寂靜再次相擁成團。
不知熬了多久,院中突然有沉重的腳步聲傳來。眨眼間就到了門口,緊接著就是門鎖響。公孫克衝到門邊高聲問:“是你嗎,熊猛?”
“是,我的鑰匙找不到了。”這聲音的確是那頭大熊的。
“別回去找了,你直接把門踹開。”公孫克生怕他再返回去找鑰匙。
熊猛道:“不行啊,這門是鐵的,我怕踹不開。”
“你試試啊!”公孫克急得差點又罵出髒話。
先聽見熊猛用腳踹,然後直接用身子撞。整個屋子都在抖動,門就是不開。他每撞一下就會大喊一聲,好像在向公孫克證明每次所用的力量。
“蠢熊,快閉嘴,你想讓人都聽見啊?”公孫克還是罵了出來。
熊猛說:“沒人聽見,村子裡的人也都躲山裡去了。”
“這麽說你成了?”公孫克頓時心花怒放起來。
熊猛回道:“成了……啊~~”只聽轟隆一聲,門和一個黑影一起摔進來,砸起的煙塵嗆得公孫克連聲咳嗽。門外的光照進來,小巨人魁梧的身軀真就像暗影中的一頭笨熊,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快走吧。”他喊道。
村巷裡闃靜無人,連一聲雞鳴狗吠都沒有。太陽還有一點頭皮露在西方的山嶺上,昏紅灌滿整個世界。熊猛拎著一根扁擔跑在前面,公孫克緊隨其後,他本想拉著維夏,卻被她倔強地拒絕了。
三人一拐上村中主街就看見一大隊騎兵從西面的田野裡向村子飛奔而來,估摸著得有七八十號,跑在最前頭的馬眼看要衝進村子,而且已經發現了他們。公孫克拽住維夏的手就往回跑。只聽見熊猛在後面大聲喊:“到前面的孔雀樹就往北拐。”
那是一條只能過下人的小胡同,剛拐進去就聽到身後馬的嘶鳴聲,公孫克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熊猛掄起扁擔把一名騎兵打下了馬,那匹馬轄在巷子口轉不了身,就追著熊猛往巷子裡跑,跑不多遠就被一處凸出的屋角擋住了。
鑽出救命的小胡同,熊猛也沒有停下,他竄到前頭,大喊著:“往東,東邊有河,能擋住他們的馬。”
往東穿過大片綠油油的麥田,果然有一條小河截斷了東去的路,公孫克哭笑不得,沒好氣地罵道:“蠢熊,馬不能過,我們就能過嗎!你個蠢貨,這是一條絕路!”
此時追兵也已經追出了村子,濃重的暮色將它們隱成一團。
熊猛把扁擔一橫,叫道:“你們沿著河邊往南跑,兩裡多外有座橋可以過去。我先擋住他們。”
這根本行不通,就算再來十頭大熊也沒辦法同時拖住七八十人的騎兵隊,他們跑不了多遠準會被追上。公孫克又急又氣,罵道:“蠢貨,記住我們是被你害死的。”他已經開始盤算應付騎兵的說辭了。殺人的是雙井村人和熊猛,而他們卻是這幫殺人犯的犯人,保一時性命應該不成問題,如果虎口子大營裡的主帥真是公西宏,以他的品行,或許不會為難舊主的女兒!
馬隊離開蜿蜒曲折的小徑,在黑色的麥田中如地獄中衝出的黑色妖靈般飛奔而來,天邊的那抹血紅就是它們剛剛進行的殺戮留下的血汙。熊猛雙手平端扁擔,殘余的夕暉把他映成一個黑色的剪影,當他身上糟糕的細節隱去後,他高大的身軀倏然變得威武雄壯起來。公孫克不由得想起了戰神昆岡,連他手裡的扁擔也和昆岡天子的武器十分相像。
公孫克頓時感到羞愧難當,他從未見過還有誰在面對幾十倍於己的敵人時比眼前這個土族表現的更加從容勇敢。在自己的心已經開始拋棄這個土族的時候,這個土族正準備著以死保衛自己……
馬的騷臭味迎面撲來,撞在身上仿佛成了有體無形之物,維夏緊抓住公孫克的左臂,那力道好像要把臂膀扯掉,但她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緊張,不知是被黑暗隱去還是被她自身的克制限制在體內,然後通通從雙手釋放出來。
第一匹馬終於衝到了跟前,不待這畜生站住,小巨人猛撲過去,掄開扁擔就往馬頭上砸,只聽一聲沉悶的鈍響,那馬連一聲哀鳴都沒發出就像一堵矮牆般轟然倒下。它身上的黑色人影摔出老遠,消失在黑魆魆的麥叢裡。
又有兩匹馬衝到近處,卻在離三人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馬人立嘶鳴一番之後安靜下來,只聽遠處的黑暗裡傳來嘈雜的打殺聲,有人在高喊:“都快回來,我們遭埋伏啦,這幫該死的土族……”
熊猛已經說過,村人都躲到山裡去了,怎麽會有埋伏?公孫克驚異交並,拉起維夏就往南跑,“我們快走!”
維夏使勁甩掉他的手,“要走你自己走,我留下來等熊猛!”
公孫克火道:“你留下來就是個幫手了嗎?你只會是個累贅。”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多過分,於是又補充道:“我也是,我們都幫不上忙,那邊不知道又來了什麽人,但不管是什麽人,對咱們都不會是友好的,我相信大熊能解決跟前這倆家夥,我們可以到前面橋上等他……”
維夏沒等他說完就已經甩開步子往南去了。
他趕緊追過去,把熊猛一個人留給了敵人和黑暗色的夜。
他們的確找到了熊猛說的橋,但萬萬沒想到的是一座獨木橋。
維夏試了好幾次都走不穩,公孫克提議把她背過去,她卻在河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氣呼呼地說:“就在這裡等。”
“不行,他要是死了,我們等來的就是追兵!”
“那就任由他們抓或者殺掉,也好過這樣像老鼠一樣嗅著無人的地方東躲西藏,我累了。”
公孫克明白維夏是因為要丟下熊猛而故意在跟自己較勁,至此以後她一定會把自己看成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他只是個土族,不值得您這樣冒險,您的安全是多少條人命換來的,您難道忘了我們離開侯府時世子的那兩位侍女嗎?如果您被抓,曉星和銀翠就白死了。”
“都是因為你,是你不願意帶上她們,還要那樣兩個弱小的姑娘為你去向一群豺狼撒謊。”維夏痛苦地喊起來,“如果我這條命需要靠別人的鮮血來喂養,那就該趁早結束它,免得讓更多的人為我而死,我承擔不起這樣的大罪孽。”
“我知道您這都是氣話……”
“不是,絕不是!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小哥哥不喜歡你了,你的心應該比這石頭還硬。你要走就先走吧,我就在這裡等熊猛,等不到我就回去找他。”
公孫克心裡的火氣被悲哀代替了。他自知一直不受世子待見,可從未親耳聽到過確認之言,於是在他心中就留出了一塊緩衝之地,此地可供他迂回,他會在這片空地上隨心所欲地編織自己對此事的理解:比如世子是個嚴厲的人,對誰都不會太熱情,世子或許真不喜歡我,但他又沒有拒絕我這個伴讀,說明他正在試圖讓自己接受我,他還沒發現我的可取之處……諸如此類。但維夏的話等於一陣狂風瞬間把他在這片緩衝之地上築健的美好樓閣吹得無影無蹤,又被明確的事實佔領。世子不喜歡我!那麽對世子來說我連多余都不如,是比多余更進一步的一個障礙,把一個障礙留在身邊,是對障礙的憐憫還是侮辱?這個人是可怕還是可恨?他一時還找不到答案。
黑暗裡只剩下風和流水的聲音,大秦星座已經完整地呈現於東方的天空,主星的光茫甚至能和那半輪殘月一比高下。大秦星座又稱報時星,當它的十顆星星完全亮起來的時候正好是酉正時刻。公孫克目不轉睛地盯著碗口一樣大的主星,仿佛那是一座巨大的滴漏器滴出的水滴,能描繪出無形無影不可捉摸的時間緩慢行走的軌跡。內心的悲涼隨著它們不可察覺的移位一點點被焦急替代。他告訴自己,讓人喜歡自己根本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要緊的是讓人覺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世子,你可以不待見我,但你離不開我,你把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都托付給了我,難道不是出於對我能力和無與倫比的忠誠品質地肯定?不為你,隻為我自身的品質的完整性我也要把維夏安全送到……送到曲原!如此,足以償還端木家對我的恩情了!
他時不時的會向北跑一段距離,希望能聽到熊猛的腳步聲或打殺聲,南風總是跟他作對,他能聽到的只有從南方吹來的山嘯或者狼嚎!
但他並沒有放棄這種努力,焦躁不安不允許他像維夏一樣安靜地坐等。他隻好再往北跑得更遠一些。
不知多少次矚望之後,他終於如願以償,一個龐大的身影由北向南而來。但他不敢貿然行事,僅憑跑動的姿勢和手裡的長狀兵器他還不敢斷定那一定就是熊猛,盡管他知道沒有幾個人能像小巨人一樣高大。
他趴在麥叢中,等著黑影從身邊跑過。“大熊!”他喊了一聲。
那黑影戛然定住,長狀兵器立刻就端到了胸前位置。“誰?”過了好一會兒黑影才問出一個字。
是熊猛粗憨的聲音,公孫克爬起身,拍著身上的衣服道:“是我,我還以為你是追兵,你怎麽這麽久才剛上來?”
“啊!你嚇我,我還以為是妖怪。”熊猛放下扁擔,“這裡叫烏鴉夼,是妖怪出沒的地方。”
公孫克望著北邊的夜色問道:“先別說妖怪,人呢?”
兩人邊說邊往南走。
“我打死兩個,其余的被另一群人收拾了。”
公孫克立刻警覺起來,“什麽人,也是鐵皮子嗎?”
“不知道,我想跟回村子瞧瞧,但他們在村口留了放哨的。”過了一會兒又問:“你說,會不會是土匪?”
“這裡有土匪?”公孫克問道,兵荒馬亂,土匪也就不把官軍放在眼裡了,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熊猛道:“有,東邊的大山了就有,每年都來我們村要東西,就和那些征繳軍糧的大人們一樣。”
“那你們怎麽還敢往山裡躲,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熊猛笑了,“這叫明雷山,大得很呢,我們去的地方土匪找不到。”
公孫克不信,“我看咱還是別去找你們村的人了。”
熊猛驚道:“那怎麽行!不行,得帶上我娘才能走!”
公孫克道:“你娘在山裡很安全,等太平了我可以派人來接她啊。”
“不,不帶上我娘我哪都不去!”
“對,這是我們答應過的,就得說到做到,世族不能食言。”說話的是維夏小姐。她起身朝二人迎了過來,關切地問:“熊猛,你沒有受傷吧。”
“沒有。”熊猛回道,“橋就在這,你們為啥不走呢?”
維夏道:“我們等著你一起走。”
“我可不想等你。”公孫克見維夏隻關心一個土族,於是便賭氣道,“這是什麽橋,你們怎麽不拿一根筷子放到河上當橋走!”
熊猛解釋道:“獨木橋是為了防山裡野獸的,人能過,狼和熊過不來,最可恨的是山豬,它們什麽都吃。”
“那完了,你也是頭大熊。”
熊猛就不搭腔了。
獨木橋實在太細,又是晚上,維夏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
熊猛想到了一個辦法,他下到河水裡,把扁擔高高舉起來,讓維夏把他和扁擔當成拐杖。小河不寬闊,但最深處能把身形高大的熊猛淹沒。河水很急,公孫克聽著湍急的水聲,心裡的鼓咚咚的響,直到維夏雙腳踏上東岸才平複下來。
水淋淋的熊猛跑起來更快了,夾雜著麥苗清香的夜風很涼,還能刺透單薄的袷衣。維夏關切地問:“熊猛,你冷嗎?要不我們找個地方生一堆火吧。”
熊猛哆嗦著回答:“這都快到夏天了,我能行,等到了山裡再說吧。”
“你會得風寒的。”維夏堅持道,“這裡沒什麽人啊。”
“在這裡生火,村裡的人會看見的,不安全。”
維夏驚道:“剛才那幫官軍還在村子裡嗎?他們為什麽不追咱們了?”
“這是另一幫,熊猛說他們是土匪。”公孫克搶先道,“你確定他們就是這山裡的土匪嗎?”
這話把維夏嚇得直往公孫克身邊靠,“這裡還有土匪?”
熊猛先回答了維夏的話,還詳細地把他剛才的所見所聞複述了一遍,但沒有提殺鐵皮子兵的事。之後說:“我也不確定,瞧著他們比土匪齊整,山裡的那幫土匪都像野獸。”
也有可能是遊俠或者武士,不知是為哪一方效力的,公孫克暗暗慶幸熊猛沒有敢去招惹他們,遊俠和武士可不像鐵皮子大頭兵那麽好對付。
繁星灑滿夜空時他們爬上了第一座山丘,維夏氣喘籲籲地問:“熊猛,還有多遠?”熊猛指著東方說:“再過兩個山頭就到了。”
半輪明月和眾星把天空裝點的格外輝煌,光輝灑下來,讓遠處的山峰變成黑黢黢的怪影,猶如碩大無朋的怪獸集群。偶爾傳來的狼嚎讓人心驚肉跳,躲在近處枝葉間的山鴞也很會嚇人。
維夏道:“我們歇歇吧,我實在走不動了。”說著,一把扶住公孫克的肩頭,喘息聲讓人心疼。公孫克心中大喜,看來她已經不再生自己的氣了。
“歇歇吧,我們已經走了半夜了,這裡應該沒人,你找個隱蔽點的地方。”公孫克攙住維夏的胳膊附和道,一天沒有吃飯,他早就筋疲力盡了。
他們在一個土崖下找到一處凹角,熊猛弄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山裡的夜很涼,他凍得嘴唇都青了,抱著火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維夏迫不及待地拿出匕首問:“這是哪來的?”
熊猛回道:“好多天以前在西邊大官道上撿到的,那幫人騎著馬,跑得太快,我追不上,所以就自己留下了……”
公孫克打趣道:“拾金不昧懂嗎?你應該上交。”
維夏擺擺手問道:“那些人是什麽樣子?有沒有穿官服或者盔甲?”
“不是盔甲,看著也不像官服,但都帶著刀劍。”熊猛偷瞄了一眼公孫克,四目相對,他把頭低下了。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維夏追問道。
熊猛抬頭尋找方向,說:“往北。”
公孫克插嘴問道:“他們身上有‘太陽徽’嗎?”
“那是什麽東西?”
公孫克泄氣道:“不是武士就是遊俠,血戲子也有可能!你也問不出什麽來。”
維夏低頭把玩著匕首,不再說話。
“怎回事?說說你怎麽一天沒露頭,我們餓壞了。”公孫克又抱怨起熊猛來,伸手去抓他的扁擔,打算用它攏一攏燒散的火堆。隻感到握著一手冰涼,竟然沒拿起來。
“鐵的,五十六斤。”熊猛解釋道,“以前只知道它能挑東西,昨天我用他打死了十多個人。”
維夏驚道:“你一個人殺了那麽多!?”
“不不不……這是第一次……老爺說他們都是壞人……”他臉上滿是慌張,沒有害怕和愧疚。維夏往公孫克身邊靠了靠,臉上漾著旁人不易察覺的淺淡驚慌。熊猛委屈地說:“我以後不殺了……”
公孫克違心道:“不,你還要殺,不過只能殺壞人。你聽說過煙霞嗎?他們個個殺人如麻,可世人為什麽還說他們是英雄呢?就是因為他們殺的都是罪大惡極的壞蛋。那些大頭兵來搶你們的糧食,欺負你們的女人,都是些該殺的壞蛋。你做的沒錯。”
公孫克心中大喜,這個土族小巨人靠一條鐵扁擔就能輕松要了那麽多鐵皮子的命,有他跟著,後面的路就安全多啦。高興的他都開始說煙霞的好話了。
維夏怔怔地盯著火,不知在想什麽。
熊猛的緊張果然緩解了,害羞地問:“我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是壞人。”
公孫克哭笑不得,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蠢笨之人,大概這就是土族們共有的特點吧。他忍住鄙夷,指了指維夏道:“以後就聽芸舒小姐的,她說誰是壞人你就去殺誰?”
芸舒是妹妹的名字,如果還活著正好也是十五歲了,公孫克覺得把它給維夏用再合適不過了。他也給自己取了個假名叫雲飛。
熊猛頓時歡喜起來,“好!”他大聲答應著。
“別胡說,”維夏嚴肅道,“我想聽聽村裡到底發生了什麽。”
熊猛拍了拍腦門想了一會兒,好像要他講的是八百年前發生的事。“少爺果然說對了。”他衝公孫克伸出了大拇指,“那些兵發現村子裡沒有了女人,就對頭人發脾氣,那個大人還動手扇了頭人老爺耳光。老爺又要動手,伍鐵牛還是攔著不讓,威脅說要去虎口子報信。”
“後來呢?”公孫克問。
“後來……後來我用菜刀把伍鐵牛的頭剁了,然後去老爺那告狀說是那些大人乾的。老爺就信了,叫了很多人要去殺那些大人。一開始我們吃虧了,他們有鐵劍,殺了我們好幾個人。我想到了鐵扁擔,他們的鐵劍不管用了,被我一個個砸破頭。只是有一個逃跑了。老爺害怕他去搬救兵,決定暫時把人都搬到山裡來。我們忙了一整夜加一個上午,連飯也沒吃呢。”
“我們也沒吃飯,你們有什麽東西能拿出來分享嗎?”冷不丁有人這麽問了一句。公孫克驚得頭髮都想立起來,剛想爬起來,隻覺得脖子裡一涼,一把明晃晃的刀從後面伸到眼前。對面熊猛肩膀上也架著一把。維夏則被一個窄臉年輕人摟住肩膀,她想掙扎,胸口上挨了一拳。她慘叫一聲。熊猛大吼:“不要打她。”身子一挺想要起來,刀刃就殺進了皮膚。“老實點,不然先割了你做烤肉。”那是個黑臉漢子,臉上有一道粗大的刀疤,像一條吸血蟲趴在左腮上。
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矮胖子走進火光裡,把三人打量一番說:“聽你們說話很久了,原來公輸堅將軍死在你的手上,你很有本事啊,大個子。”
公孫克道:“看諸位既不是僧人也不像官府的差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
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胖子道:“都被我撞見了,怎麽可能袖手不管呢?咱兄弟們正愁沒有進身的禮物獻給公西宏將軍,卻讓我們碰到了殺他士兵的凶手,天皇上帝開眼啊。”
宋下藩軍北營統帶官公西宏,傳聞果然不假,圍攻曲原的大軍真是由他指揮的!那曲原城就更保不住了。真是沒想到這位宋下名將竟然甘心當歐陽忠的馬前卒,公孫克感到一陣惡心,心中殘存的關於這位名將的幻想被這個肮髒的事實一掃而空。
頭上的大笑打斷了公孫克的思緒:“老大,這下孫瞎子真算是抓了瞎啦。”
這時候胖子在維夏面前蹲下,伸手要捏她的臉。公孫克大聲製止:“住手,我警告你最好別碰她。”
胖子不動聲色地扇了維夏一巴掌,嘴角都流出了血。“我很配合是不是?你叫我不要碰她,我沒碰,我打了她。”他陰陽怪氣道,“現在我問你,可不可以碰她?”
眾人哈哈大笑,公孫克咬牙切齒,忍氣吞聲道:“你別為難她,我們什麽都配合你,我認識公西宏,可以帶你們去見他。”
胖子又是一巴掌。“我不為難她,你接著說,我現在想見的是歐陽忠本人,不會湊巧你也認識吧。”
“說,我能不能碰她。”胖子舉起手,這回不是巴掌,而是拳頭。
眾人跟著嬉笑起哄。
熊猛突然竄起來,回身抓住那個刀疤臉的脖子,雙手一擰竟把人頭擰了下來!又用人頭先砸倒那個窄臉年輕人。胖子慌忙放開維夏,閃身到一旁,躲過了他的猛撲。
公孫克趁機往右一倒身,躲開了脖子上的刀。那人也不管他,提刀去對付熊猛。這時維夏跑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她抖得很厲害,但沒有哭喊。
三個人三把刀將熊猛圍在當心。見他空著手,公孫克趕忙去找那條鐵扁擔。
“熊猛,扁擔。”公孫克喊了一聲,熊猛分神的檔口,身後的窄臉年輕人舉刀就砍。
“後面!”維夏大聲提醒,她的話音還沒落,熊猛使了個回旋踢,隻一腳就把窄臉偷襲者踢飛,刀在他腿上也留下了一道口子,借著火光能看見有血飛濺而出。胖子和刀疤臉緊隨而來,雙刀齊下。眼看熊猛要吃虧,公孫克大吼一聲使出渾身力氣把鐵扁擔投了過去,胖子和刀疤臉雙雙回身,熊猛趁機一手抓住一個腦袋輕輕一撞,那兩人像剔去筋骨似的癱軟在地上。
熊猛撿起扁擔,真的跑來問維夏,“他們是壞人嗎?”
公孫克搶道:“他們知道你殺了鐵皮子,必須死。”
見維夏點頭,熊猛用扁擔把那些人的腦袋像敲西瓜似的一一打碎,但是被他踢飛的窄臉卻不見了。三人朝他可能逃走的方向一路追找,直到東天隱隱發白也沒見個影。他們大大地偏離了方向,找到雙井村人藏身的山谷口已經臨近中午了。
“是這嗎?”公孫克氣喘籲籲地問。
熊猛也累壞了,他倒在一個土斜坡上大口喘著氣,腿上的傷口很深,褲子被血浸透又凝乾。維夏本已經癱倒在地,看見他的傷口趕緊挪過來驗看。驚道:“不疼嗎?”熊猛搖搖頭,看樣子他疲憊得都不想說話了。
“一定得包扎上。”維夏問,“到哪能找繃帶?”
公孫克扯了扯衣襟道:“只有這個。”他生了堆火,跑了不少路找到了一片枯艾草,燒了灰給熊猛敷在傷口上,然後才用布條纏住。
熊猛笑著表示:“我有傷從來沒有包扎過。”
“你血多,流不完。”公孫克戲謔道。
維夏見他說話了,也打趣道:“他說的有些道理,要是換了別的人,流這麽多血早不行了。”她還建議要多休息些時候再走。
公孫克拍拍肚子道:“我們差不多兩天沒吃東西了,再休息也沒啥用。”又問熊猛說:“不是已經到了嗎?”
“下到谷裡,再有個五六裡就到了,我們還是走吧。”他盯著維夏說。
公孫克差點沒氣吐了血。
聽著五六裡不遠,走起來竟然比五六百裡還費勁,半天下來隻前進了二三裡的樣子。首先根本就沒路可走,並且全都是下坡,有些地方陡得像牆面,沒過人的荊叢隨時都會在臉上手上,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肉上留下血口子。他脫下自己的小坎肩讓維夏包著臉。公孫克心中連連叫苦,嘴上有開始抱怨了,“大熊,你這是帶的什麽路啊,我敢肯定一定是通往地獄的。”
熊猛卻說:“頭人說了,就是因為沒路這裡才安全。”
“你們村的人都是爬蟲,不然怎麽過去的。”公孫克道。
熊猛不理,維夏小聲道:“你別老逗他。”
“我才懶得理他。”公孫克嘴硬,一個不留神右腳踩空,摔倒後又往下滾出老遠,若不是熊猛在下面接住,估計直接就摔到谷底了。
好在傷得不重,不過短時間內怕是要當個跛子了,一直努力保護才沒被荊叢劃傷的臉也破了。他不得不和熊猛彼此相扶著,倒是真有了一對難兄難弟的意思。
中午前終於趕到了谷口,三人已經累得不成樣子,強壯如熊猛者也癱在地上喘成了牛,好一會兒才願意說話,“往裡就是了,快的話還能趕上午飯。”
一聽午飯,公孫克就來了精神,爬起來嚷道:“那還等什麽,還不快走!”他已經餓得肚子都找不到了。
這個山谷簡直太棒了,一條寬闊的溪水流到斷崖處成了一掛瀑布,而它的上遊同樣也是一個瀑布;溪水兩岸有稀疏的樹林,白楊和三葉柳十分繁茂,銀杏樹也不少,它們去年的秋衣還沒有褪盡,黃亮亮的,真是暖眼又暖心。最多的還是修直挺拔的將軍松,常青的針葉把山谷從周圍荒涼的世界分離出來,自成一方蔥蘢世界。
公孫克忘了腿疼,一瘸一拐地往溪邊跑。溪水不能果腹但總可以衝走焦渴。由於腿傷的緣故他不能下蹲,索性就趴在溪邊一塊凸出的大鏡石上,恨不得把整個腦袋都扎進水裡。
第二口還沒咽下,就看見水裡還有一顆人腦袋,就是不知道身子哪去了!他猛得跳起身連滾帶爬著回到岸上,頭抵在一塊大石上,把手指插進喉嚨就是一陣狂嘔。維夏趕過來,拍著他的背問:“喝道什麽髒東西了嗎?”
“人頭,水裡有一顆人頭。”稍稍恢復些之後他驚呼道。
熊猛到水裡把人頭撈出來,他自己就定在水中不動了,“這是羊多禮,啊……你怎啦?”他叫衝人頭大叫起來。
公孫克忙問道:“你認識他嗎?”
“他就是俺村裡的人。”
不好,莫非鐵皮子已經找到這了?公孫克慌忙環顧四周,豎起耳朵聆聽,兩岸幽深的樹林裡有風的嗚咽,鳥兒在竊竊私語,溪水的潺潺低咽讓人心驚肉跳。
“那有個人……”維夏尖叫一聲躲到公孫克身後。
熊猛早跑過去了,他把那人從溪水了撈出來。看清死人的爛臉,公孫克忍不住把胃液都吐出來了。
熊猛哭喊起來,“這個是紋妮啊……”他哭著把那個紋妮抱起來平放在岸邊沙石灘上。維夏不敢過去,公孫克爬起來拖著腿湊近問:“這個也是你們村的?”
熊猛嗚嗚哭著說:“她前幾天還受那些大人的欺負……”
一個念頭在公孫克腦子裡開了花,雙井村的人可能已經死光了,但絕對不是鐵皮子乾的,否則就不會再去村裡搜尋,斬盡殺絕不是官軍的做派。土匪?遊俠?還是血戲子?他想起昨天夜裡那四個人。
“孫瞎子!”他咕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