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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34章 宋下藩,逃亡之路
  “夫人,今晚就住這吧。”公孫克彎著腰從小屋裡出來。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夕陽已沉入遠方的群山,余暉像一灘膿血糊在西天上。維夏偎依著母親正在一棵枯死的梨樹下坐著發呆。君侯夫人也在望著那抹血紅的天空,絢爛的霞光也沒能將她的蒼白臉色映出暖色。公孫克走過去,攙住夫人的右臂又輕聲說了一句:“夫人,外面冷,咱們進去吧。”

  維夏輕聲問:“今晚能不能生火,娘很需要,她一整天都在發抖。”

  公孫克搖了搖頭,無奈地說:“不行,這裡離村子太近,況且現在到處都在過兵,煙跡很容易被人發現。”

  維夏沒有堅持,但是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小屋裡只有一張破敗不堪的土炕,上面除了公孫克潦草擦拭留下的灰跡,連一根草都沒有。維夏嘟囔道:“這怎麽行,娘肯定受不了。”

  公孫克朝東面的那個村子望了一眼,回道:“等會兒天黑下來我出去找些麥秸草來,總之還不能生火。”在福壽鄉的危險遭遇至今還讓他心存余悸,全都是因為火。

  維夏道:“你看這裡沒有窗戶,等到夜裡把這門一關就可以點火了,外面也看不見。”

  公孫克想笑卻忍住了,“那樣的話煙就排不出去,我們會被嗆死的。”他脫掉自己的鬥篷給夫人裹上。夫人受了風寒,已經五天了,一天比一天虛弱。此時抖得很厲害,臉上看不到一點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小克,我們離曲原還有多遠?”她有氣無力地問。

  “估摸著還有五六十裡,順利的話後天我們就能趕到,夫人。”公孫克回道。

  夫人輕輕歎了一口氣問道:“我感覺很不好,那裡會不會已經被叛軍攻破了呢?不是有人說那裡現在已經被圍死了嗎,我們還能進去嗎?”

  誰說的?他用目光去責問維夏,她趕緊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只是被圍,攻城可沒那麽容易,曲原的城牆比宋下城的還高。”公孫克含糊地回道,其實他知道的也不多,並且都是東一嘴西一句聽來得,說這些的人不是庶族就是土族,他們能知道什麽呢?他並不相信。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眼下宋下藩治下的七個土司道,已經有六個公開投敵,支持歐陽忠,包圍曲原城的士兵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們湊出來的。曲原是他們唯一能夠找到幫助的地方。

  他們一出宋下城就直奔江隆。這是個距離和血脈都和宋下最近的土司道,君侯和端木肅土司擁有共同的高祖,聽說兩人相貌十分相像,簡直就是孿生兄弟。於是江隆就成了公孫克的首選,他一直堅信只有血緣才是人和人最牢固的紐帶。

  可是他們連江隆道的土地還未沾染,端木肅一家被殺的噩耗就像寒風一樣迎面撲來,吹散了公孫克的美好盤算。他曾想,把夫人和小姐安頓好之後就立刻隨端木肅土司派出去的武士一道回宋下城,他想親手救出君侯和小公子,以便償還端木家對他的恩義。

  他在木棉鄉聽一個替那裡的鄉主牧豬的老倌說端木肅一家是被煙霞殺死的。老倌兩眼發亮,須發蓬亂而肮髒,說起話來唾液橫飛。“該死,全家都該死!”公孫克詢問緣由。老豬倌回道:“煙霞不會殺錯人的。”

  公孫克低聲罵了一句老蠢貨,然後就走了。老遠時又聽到那老豬倌在後面喊:“總之就是該死的一家子。”

  公孫克把情況如實說給夫人,還提到了老豬倌說的話。誰知夫人卻說:“早知道會這樣,

端木家的男人個個都殘忍嗜殺,我只希望我的孩子長大了不會像他們的父祖輩。”說著她就把維夏小姐攬在懷中。  他們又馬不停蹄地往苦丘趕,從木棉鄉到梨花鎮總共才百裡路,竟然走了十幾天,因為他們遇到的鄉勇搜捕隊越來越多。起初公孫克以為這是歐陽忠下的命令,那晚侯府逃出來的人一定不少,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到了梨花鎮才知道,原來這些忙碌的鄉勇的目標是他們的土司端木信雄。

  公孫克在梨花鎮外的一片梨樹林裡遇見了在那撿拾枯枝的土族老漢狐連,從他口中得知苦丘城中的世族和庶族大戶聯合起來造反,推翻了端木土司。現在的新土司叫奔水旭人,本是柯庭的都管。狐連雖是土族樵夫,可衣著談吐勝過公孫克見到的一些庶族。他說:“老百姓們偷偷說端木信雄暴虐成性,讓他下台是天經地義大快人心。這是什麽話?眼裡還有天皇上帝嗎?其實他們都被利用了,是有人想奪端木家的領地罷了。”

  原來這裡的人多半都不知道宋下城裡也已經變了天。聰明如狐連這樣的土族都在擔心著君侯一定會發兵攻打苦丘,懲罰奔水旭人。

  離開梨花鎮五天以後,他們在一個叫扈崗的小鎮子上聽到了端木信雄被殺的消息,他就藏在梨花鎮外的一個村子裡,鄉勇把他從一戶土族農夫家的紅薯窖裡揪出來,十幾個人動手湊了他一頓,沒想到他就死了。

  他們沒再去柯庭,接連經受兩次碰壁之後,君侯夫人也明白了,歐陽忠是要把端木氏趕緊殺絕,那麽柯庭的端木旭多半也保不住了。於是她決定直接前往曲原。她說:“回河是遠親,靠不住,又在宋下藩的最南面。曲原的傅余英松是君侯的親妹夫,而且是七個土司中實力最強大的。”

  果不其然,還沒進入吉梁道,回河土司西鄉正榮投降的消息就傳得沸沸揚揚。

  維夏偷偷告訴公孫克說:“我聽說當年父親差點逼死冬離姑姑,曲原不會接納端木家的人。”

  關於這個問題公孫克也略有耳聞,可他們還能去哪?一進入吉梁道地界,他們就遇到了自出逃以來最嚴峻的困難——歐陽忠終於開始了對端木家的全面大搜捕,緝捕榜文上竟然還同時加蓋了明誠靈道寺和宋下淨廳的印信,這就意味著緝捕將在整個楚亞國范圍內展開。如果不去曲原,只能逃往國外,那將是一條永無盡頭的流亡之路,夫人一定不會同意。

  公孫克就把擔憂說給了夫人,夫人生氣了,把他們兩個人一起訓斥了一頓。“小夏,你給我記住,冬離姑姑不是你父親,她心裡沒有仇恨,只有痛苦。也許有過,但仇恨在我們女人心裡是無法長久成活的。你們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嗎?她就是我親手送出侯府的。對君侯一直懷恨在心的是傅余英松,不過也不用擔心,我相信一個能把你冬離姑姑當成神女一樣呵護尊敬的人一定不是壞人。”

  維夏鬧著要聽她姑姑的事,夫人卻不願再提了。

  如今曲原已被圍,這個時候想進城,說出去即可笑又不切實際。就算他們進得了城,又能怎樣呢?曲原城雖然易守難攻,但誰也說不準它到底能撐多久。

  越深入吉梁腹地戰爭的味道就越濃烈,他們幾乎每天都能在路上遇到北行的軍隊,遊俠和武士的身影更是數不勝數,戰爭是這些靠打殺過活的暴徒們的狂歡盛宴,他們的鼻子總能最先聞到劍拔弩張的味道。

  有一天,他們突然發現朝廷的征兵榜文在一夜之間貼滿大街小巷,連山鄉村落裡粗壯的將軍松都不放過。征兵人數為二十萬,而且還允許土族入伍當兵!公孫克對此十分不解,一個曲原城用得了這麽多人?竟然還讓土族人當兵,簡直是名目張膽的違反聖廷的《種姓典范》。《典范》上寫的清清楚楚:土族只能務農、飼養、為奴……,他們連給世族當仆人的資格都沒有,怎麽可以讓他們披甲打仗?他認為國王一定是昏了頭,或者受到了某個朝中奸佞的蠱惑。他一逮到機會,不管對方是庶族還是土族,總是要攀談一番,企圖得到這次大規模征兵的真實意圖。終於在福壽鄉一個乞丐口中得知邾夏野人要打來了。他以為這老叫花子準是餓糊塗了,這種事發生的機率比太陽從天上掉下來還小。

  乞丐就急了,“我一個兄弟兩天前剛當上鄉勇,今天過來跟我告別,說是要去邊境阻擊什麽高興人,茶裡人,反正名字挺怪,不好念。”

  公孫克當然知道高星和查鄰,但這兩族人就是一群貓和一群狗,怎麽可能混在一起?不過這乞丐既然能說出這兩個異國地族的名稱,如果不是聽到了什麽動靜,是做不到的。他就問:“那你怎麽沒去當兵?”

  乞丐悻悻道:“他媽的那個瞎了眼的什夫長竟然說我是殘廢,我只是缺了半隻左腳,又不妨礙雙手拿刀動槍,竟然不要我。”

  公孫克覺得可笑,如果連乞丐再不挑揀一下,即便湊齊二十萬人,這樣一支軍隊別說對付邾夏人,恐怕曲原城都打不下來。

  再問,乞丐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他很想給他幾個錢,可一摸口袋,隻得低著頭尷尬地逃離。

  他冒著危險跑到福壽鄉街市裡又找到一個自以為比乞丐可信一些的人——一家皮貨行老板,當時他正在收拾貨架,滿地狼藉,門口停著兩輛板式馬車上已經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他很不耐煩地說:“不光是咱楚亞,邾夏人早就開始對雲然國動手了,這是要世界大亂啊,我忙著呢,你這小子怎麽不快逃,小心被抓去當兵,那就等於送死。”

  這是好事啊!亂世造英雄,否則公孫家靠什麽複興?他立刻就原諒了朝廷讓土族當兵的決定,認為國王陛下和朝臣們的腦子還沒有硬成茅坑裡的石頭,還會變通。抵禦外敵重於一切。同時也讓他對曲原之行產生了一絲希望,在敵國大軍陳兵邊境之際,曲原受到的壓力一定會減小,或許很快解圍,然後加入抗敵大軍的行列。到那時自己可以加入曲原軍,在戰場上把公孫家失去的東西打回來。

  公孫克潛回貓耳村,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夫人,並把自己的分析也一並講了。夫人卻依舊愁容滿面,因為他們已經被困在這個小荒村裡六天了。他們來的第二天早晨,一隊新招募的鄉勇就把這村子當成了臨時營地和校場。他能出去全是靠著花二兩銀子買通了村裡頭人,這頭人不知道還有夫人和維夏。好在那些鄉勇縮短了訓練時間,頭人說他們要提前開赴南部邊境,邾夏蠻兵已經繞過霸龍關,直撲京城固山而來。

  自離開貓耳村那天算起,夫人與維夏母女倆已經在一孔廢棄的地窖裡藏了十三天。一出來維夏就對公孫克發了一通火,說是下回再有這樣的情況,她寧願被抓回去跟陪父親。直到昨天晚上才願意搭理公孫克。

  逃出宋下城的那天晚上走的匆忙,公孫克只在湖心島小公子的住處找到十五六兩銀子。為了安全,夫人和維夏都打扮成仆人的樣子,所以戒指耳環之類的小物件一樣都沒有帶出來。出來已經三個多月了,此時他身上只剩下一文銅錢了,今晚的晚餐都還沒有著落。他呆呆地望著門外,一邊發愁一邊等著夜幕降臨。

  “小克啊,這兩天有宋下城的消息嗎?”夫人突然問道,她的聲音十分微弱,快要散碎了似的。

  公孫克只能搖頭撒謊,根本不敢把剛剛得到的關於宋下的消息說給夫人。早上他溜進井欄鄉給母女倆買早餐,在一個小飯館裡遇到一群土族粗漢在議論,說是方慈靈宗親自駕臨刑場,君侯被五馬分屍,整個府裡的人不管老幼婦孺全都砍了腦袋。這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樣的消息了。兩次的說法完全不一樣,第一回是在柯庭道的閘口鄉,一個給飯館送肉的屠夫說君侯被判的是磔刑,肉都被圍觀的宋下百姓搶著吃了,當時他並沒相信。不過還有一個變化讓他興奮,原本的緝捕榜文換了內容,和第一次一樣,上面依舊沒有小公子,這就說明他很可能還活著。但他隻把這消息告訴了維夏,好瞞著夫人,他擔心夫人知道公子還活著,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滿世界尋找。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公孫克打算出去找稻草麥秸,順便弄些吃食回來。早餐時就剩下六文錢,只夠買五個乾面餅,他自己吃了一個,剩下的都留給夫人和維夏,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把門關好,千萬不能生火。”出門前他又叮囑了一回。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找到星星,雖然已是三月份,可風還是又急又冷。這樣的天氣沒有人願意出門,對公孫克來說這是個好兆頭。自從在福壽鄉險些落到鄉勇手裡他們就再也不敢輕易朝有人的地方去。除非萬不得已要去買食物,那也是先把維夏母女倆藏好,公孫克一個人行動。沒有人的夜晚讓他感到心安。

  廢棄的小院子正對著一片寬闊荒地,枯草長得十分旺盛,有些地方比人還高。要是有把鐮刀就好了,公孫克邊走邊想,可以就近割一些枯乾茅草,就不用冒險進前面的村子了。過了荒地就是南邊那個村子的莊稼地了。冬季已經過去,田裡的小麥很茂盛了,他忍不住揪了一撮放在鼻子上使勁地嗅著,清苦和香味把饑餓引誘得活蹦亂跳,如果是夏秋季節,找吃的會容易的多啊。

  時間尚早,村子裡還有零星的燈火亮著,犬吠聲讓公孫克犯了難。他自己曾在鄉下生活過一段時間,知道鄉下的狗和城裡的狗用途不同。城裡的狗是寵物和菜肴,在鄉下,這種畜生是用來看家護院的,若是論警戒它們比值夜的士兵管用多了。驚動了它們想跑就難了。

  他躲在一個長滿雜草的土坑裡,隻離三二十丈距離就是一所院子,它突兀的孤立在村外,四周光禿禿的,無遮無攔。院子裡面也亮著燈,昏黃的燈火即暖眼又暖心。屋頂的煙囪裡冒著炊煙,被風吹的凌亂不堪,似乎還參雜著幽微的馨香,大概是燉魚的味道。

  還不能過去,公孫克告訴自己。但是也不能趴在土坑裡一動不動了,早春的夜還是太冷,他的鬥篷又給了夫人,身上的短袷衣根本不管用。單衣空腹,他覺得只要再多待一會兒自己準會被凍死。可又不敢跑動,怕驚動了村子裡的那些狗,隻好在坑裡做一些簡單的踢腿扭身運動,盡量讓自己暖和一些。結果肚子又不樂意了,那裡沒有一點東西,哪有氣力呢?

  好像已經過去了整個晚上的時間,院子裡的燈總算是滅了。不過還得再忍一會兒,要等到那家人熟睡以後才能過去。

  忍耐哪有那麽容易?公孫克似乎已經感覺不到手腳的存在了,腳踩在地上軟綿綿的,顫栗讓他無法平穩的站立。他爬出坑,卻沒有再起身,決定匍匐前進。麥子已經高到能隱沒他的程度了,這倒是個不錯的開端。

  這家人沒養狗!公孫克摸到牆根時猛松了一口氣。要是有狗早該叫起來了,他略微歇息片刻,扶著牆站起來。又一個驚喜出現了,院牆是黃土砌的,用手使勁一扳就掉下一塊,而且只和他的頭頂一般高,如此,翻過去就不用太費力氣了。

  然而大意總會壞事,一不小心他從牆頭上直接摔進院子。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就先出了一身冷汗,他嚇壞了!落地時砸出的噗通聲響好似驚天霹靂,差點把他的心從嗓子眼裡震出來。他屏住呼吸,緊貼地面趴著,雙手下意識地去摳抓僵硬的泥地,恨不得能刨出個坑躲進去。

  窗戶裡的燈沒有亮,也沒有其它響動,公孫克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風吹樹梢的嗚咽聲讓人渾身發毛。漸漸的腿上的疼開始顯現,一個雞蛋大小的土疙瘩正好硌住了大腿根,疼得渾身直冒汗。他慌忙動換了幾下,確定沒有摔斷骨頭,才猛松了一口氣。他依然不敢起身,咬著牙朝右手邊一個黑漆漆的小房子爬去。那應該是灶房,屋頂有煙囪。

  趴在地上推不開木門,他只能起身,腿疼好像緩解了一些,但還是不能太用力。門是用一根木棍別著,並沒有上鎖。開門時他一直扭頭盯著正房的窗戶,手上根本不敢太用力,生怕弄出哪怕蚊蠅嗡嗡般的響動,但響聲根本無法避免。一聲門的吱呀就能讓人心膽俱顫,屋裡傳來的耗子聲差一點就讓他落荒而逃了。

  這是家窮人,公孫克在黑暗裡摸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塊餅,聞起來還是玉米面做的。他明明聞到了燉魚的香味,哪肯就此罷休,結果又找到了一個小陶罐,湊近了聞一聞,鹽的鹹香味讓口腔津水淋淋。他抓了一把塞進嘴裡,鹹似乎要把嗓子燒爛,咽下去像吞了火,腹中一陣絞痛,應該是空了太久的緣故。他摸遍了所有的漆黑,結果隻額外多得了一手灰炱。

  他回到院子,盯著正房的小窗戶和門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冒險進去的念頭。自己出來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他一直在擔心維夏會生火,就趕緊從院子外面的草垛上扯了些乾麥秸,糟腐的氣味差點嗆出咳嗽。

  公孫克跛著腿一路跑回荒野中的小院,還沒進去就先聳起鼻子聞。確定沒有煙火味之後才過去敲門。

  “誰?”屋裡傳來維夏帶著驚怕地問話。

  “小姐,是我。”

  門一開維夏就哭了起來。小聲哭著說:“娘她,她好像走了。”

  公孫克差點沒把手裡的面餅扔掉,他摸到床邊輕輕地喚了一聲夫人,黑暗裡只有維夏強忍住哭泣後發出的抽噎聲。

  “夫人!”他輕喚了一聲,依然沒有反應。維夏開始忍不住了,哭聲大了一點。

  公孫克先用手背碰了碰夫人,找準胳膊,手往上移。夫人的臉還有些溫度,呼吸確實已經停止了。

  公子,我愧對了你的信任!他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腦際立刻閃現出南門樓上端木風衝自己吼喊的樣子。你把她們交給我,也讓我逃得性命,可我都幹了什麽?連她們的一日三餐都無法保證。風寒是多大的病嗎?隨便請個大夫瞧瞧,再吃上兩副發汗的藥準能好。公孫克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黑暗裡,維夏的哭聲一直持續著,過了許久公孫克才敢問:“夫人留下什麽話了嗎?”

  維夏泣不成聲,抽噎讓她說出的話斷斷續續,但她並沒有忘記控制聲量。“娘說他感覺不好……她讓我們去找大哥哥。”

  公孫克心頭生出一絲感動,暗歎維夏小姐比小公子都要堅強。假如是端木風,恐怕他早就失聲大哭了。一個十五歲的侯門小姐不應該是弱不禁風的嗎?維夏不同,在三個多月的顛沛流離東躲西藏中,她鮮有抱怨。她甚至會去安慰母親,讓她一次次從氣餒中振作。當然,偶爾也會發脾氣,但從未無理取鬧過。

  大公子早就死了,這一定是做母親的彌留之際的囈語。公孫克想著,把手裡的餅遞出去。“小姐,餅。我去找些工具來。”

  維夏沒有接餅,也沒有說話,只是嚶嚶地哭。黑暗隱沒了她的悲傷顏色,這是對她的保護,公孫克想。他把餅放在床板上,又摸著黑出門了。

  可是到哪裡去找工具?難道要返回村子嗎?他已經別無選擇,除非他能用手在堅硬的土地上挖足夠大的深坑作墓穴。

  這次就容易多了,首先知道裡面沒有狗,也不用再翻牆。找工具倒是費了一些功夫,他幾乎翻遍整個院子才在茅廁旁找到一把木柄鐵鍁。

  小院裡的土差不多跟石頭一樣硬,挖起來十分吃力,公孫克本就空著肚子,不得不無數次停下來歇息。忙活了大半夜才挖出一個等腰深的長坑,他是用自己的身高比對大小的。

  後半夜,天突然放晴,一輪圓月掛在西天,荒敗的小院裡不再是漆黑一片。夫人已經被放在土坑裡,維夏跪在旁邊,她已經哭不出聲音,只有明亮的淚珠不斷從臉上滑落。記得有個作家曾說過女人是水做的,看來不假。她已經哭了半夜,淚水依然沒有乾涸。

  月光下,維夏的臉蒼白沒有血色,仿佛是在一張白紙上畫著,要不是有淚光閃爍,根本就看不出悲傷。她把那塊玉米餅放在母親臉旁,又用手理了理凌亂的劉海。她低頭在母親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公孫克趕緊把臉扭過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這兩位母親的人生結局竟然驚人得相似,都是一個簡單的土坑就安放了美麗的軀體。她們遭遇不同,所受的苦難確是相通的,只是母親忍受得時間更長久些,夫人用三個月走完母親三年的艱辛路途,或許她更幸運一些吧。

  他開始填土,維夏跪在一旁雙手疊放在胸口,怔怔地望母親的臉,她嘴唇翕動,大概是在念送升經文。她臉上的平靜讓人無法忍受。那怎麽可能是平靜呢?

  金玉之身,最終要被泥土掩埋,公孫克一直都覺得當下的喪葬太荒唐。天皇上帝說人的靈魂平等的,只有在人間才區分貴賤。那為什麽區分貴賤的軀體最後又都歸於卑賤的泥土?他甚至會覺得邾夏人的火葬才是世族們更好的選擇,讓高貴的肉身化作輕煙,再不受世間卑賤的玷汙,如此,死亡才算是真正的超脫。

  泥土把夫人的身體蓋住,還有臉露在外面。公孫克住了手,輕聲問了一句:“小姐,是不是用東西把夫人的臉蓋住?”

  維夏搖搖頭,用手捧了一抔泥土慢慢灑在母親的臉上。她沒有再流淚,平靜的神情依然讓人不忍直視。公孫克受不了這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就像寒鐵,水火不侵。她本是個溫柔端莊的姑娘,如今突然冷得讓人難以靠近,原本那種拒人千裡的氣勢就更加凌厲了。不過她說話的腔調還是能把一座冰山融化。

  “快動手吧。”維夏跪著退後了幾步。

  公孫克翻出旁邊的矮牆,用鐵鍁頂住牆頭,猛一用力,矮牆搖晃了一下,不等它穩下來,他再用力頂,牆的晃動幅度越來越大,直到轟隆一聲倒塌。撲起的煙塵把維夏吞沒,她隻咳嗽了兩聲,依舊跪在原處。

  動手挖墓壙之前公孫克就看上了矮牆,用它把墓穴蓋住,就等於把它隱藏起來,省得野狗來挖屍體。當然這些他沒有說給維夏,隻告訴她是為了避免人來打擾夫人的亡靈。

  “你們在這幹什麽?”一個聲音像冰箭般刺進公孫克的心窩,他猛轉過身。只見一個花白須發的老頭站在小院的破門外,他右手拎著一柄三股鋼叉,身邊跟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獨臂小男孩,左手提著一隻兔子,毛上的血跡已經乾結,看來死的時間已經不短了。老頭身上還有弓和箭袋,捕獸夾掛在腰裡,動一動就喀拉拉的響。那小男孩腰間也有一把砍柴刀,雙眼圓溜溜得如兩顆小石晶球,定定地盯著他們。一看就知道,這爺孫倆應該是獵戶。

  這時的天剛微微發亮,公孫克都沒有察覺到,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峰在晨曦中如巨大的怪獸,太陽還躲在它們身後,泄出來的光像剛剛噴灑出的鮮血。

  他慌忙把維夏拽到自己身後。“我們是路過的,在這裡休息一晚。”他竟然有些結巴了。

  老獵人看看身後倒塌的土牆道:“你們在那埋了什麽?”在他說話的同時也把鋼叉平端了起來。那小男孩也扔下兔子去腰裡摸那把砍柴刀。

  “我娘!”公孫克還沒把謊話想好就被維夏用實話搶了先。

  老獵人皺了皺眉頭,鋼叉也沒有放下。“你娘怎麽啦?”

  維夏說:“病了,大概是凍的。”她平靜的口氣讓公孫克佩服。

  “你們從哪裡來?”老頭繼續盤問。

  公孫克急忙回道:“京城固山,打算去曲原投奔親戚,邾夏人要打來了,可是沒想到你們這裡竟然也在打仗。我們隻好躲著走,三四個月了也沒到……”

  “盤纏也用光了,沒錢給我娘請大夫,也無力雇車拉她老人家回去,隻好將老人家暫厝於此……過不了多久我們兄妹恐怕也……”維夏接得很及時,公孫克自己說不出軟話,越到後面越舌頭打結得越厲害。她邊說邊攬住他的胳膊,將臉埋在左肩後。

  老獵人終於把三股叉放下了,連說話的聲音都變軟了,“你們可以去村子裡借宿,天氣還冷著呢,怎麽能在這過夜?!跟我來吧!”

  公孫克本要拒絕,被維夏攔住了。她故意走得慢一些,見那老獵人和小男孩離得遠了才小聲解釋道:“我們是普通人,又冷又餓,怎麽會拒絕相請?這不合情理。”

  公孫克道:“你不擔心他起壞心?”

  “我們現在拒絕他,他會當場起疑,你我能勝得了他手裡的鋼叉和弓箭嗎?恐怕連那孩子都夠你對付的,他的眼睛太嚇人,根本不像孩子的……”

  公孫克覺得很有道理,就不再說什麽了。再說,這麽偏僻的村子,外面的事知不知道都難說,也許是自己謹慎過頭了。

  大意永遠都是個只會壞事的混蛋。維夏的話是有道理,可這世間有太多的事是不符合道理的。他們進了老獵人雷邠的家,本來以為會有一頓熱飯等著,說不定會是那隻兔子。可沒想到的是他們只等來了繩子。

  老獵人在為他們準備早餐的時候,小男孩領著幾個年輕人回來了。他們不由分說就把公孫克五花大綁起來,還好沒有人去碰維夏。兩個人被押送到村裡的頭人老爺家。頭人是個中年漢子,說是老爺,其實也就是個粗黑的鄉下漢,只是在衣著上比旁人考究一些。

  “上面讓抓逃犯,只能暫時委屈你們幾天。”

  老獵人雷邠滿臉通紅道:“實在是對不住,這都是官府逼得。小夥子你放心,只要上面來人說你們不是逃犯,到時候我套車送你們走,去哪兒都行啊。”他將雙手交叉在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獵人不狡猾如何能逮到狐狸?公孫克總算認可了這句古老的諺語,他狠狠瞪了雷邠一眼,凶狠道:“不愧是個獵人,你真夠狡猾的。”

  兩人被關在頭人家後院一間廂房裡。房間裡還弄了一架火爐,有床,被褥雖然破舊但一看就知道是新拆洗過的,用手一摸就感到渾身溫暖,仿佛還能聞到陽光的味道。這恐怕是逃出宋下城以後待過的最溫暖的一個房間了。

  那晚他們出了侯府之後又在宋下城裡東躲西藏了三四天,一則盤纏緊張,又怕被人認出來,根本不敢往酒樓客棧這種熱鬧舒適之處去。夜裡只能找一些荒宅朽屋棲身,白天也不敢現身。後來跟著一個掏糞隊混出城之後日子也不好過。他們隱姓埋名,喬裝打扮,先跟著一個販賣土產的商隊沿著亞子川南下。最艱苦的一夜是離開吉梁道福壽鄉的前一天晚上,他們躲在一個背風的土崖下熬過了寒冷的雨夜。第二天早晨不得不生火烘烤衣服,結果濃煙把鄉勇引來,公孫克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隻得把夫人和維夏藏起來,自己去引開危險。他引著鄉勇們在山裡轉了足足三天三夜,這期間他差點成了一隻獨角山妖的點心,睡過被盜的墓穴,重新和夫人匯合前,他還在一戶農家的糞堆裡睡過一晚。夫人的病就是那夜淋雨所致,事實上早就撐不住了,公孫克甩掉鄉勇找回來時,她連走路都要靠維夏和公孫克兩個人攙扶了……

  此時被人關進一間有火爐的房間裡,吃著老獵人送來的熟兔子,竟然還給了半壺燒酒。公孫克不由得暗暗感歎,自由和飽暖到底哪一樣更重要。

  維夏連半隻兔腿都沒有吃完。她變得越來越安靜,坐在或站在一個地方就很少再挪動。公孫克也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再碰上她,房間裡一整天都安安靜靜的,時間一久,仿佛連原本微弱的爐火燃燒聲都刺耳得讓人難以忍受。好的是門外一有什麽響動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比如此刻,公孫克就聽到有兩個人正往這邊過來。

  開門的是個雄壯的大個子的年輕人,他彎著腰才能進門,一雙手大的像蒲扇,粗獷醜陋的臉很年輕,但他那身破舊的粗布短棉袍和蓬亂的頭髮讓他看起來老相不少。年輕人只在門口站著。還有一個裹著頭巾的年輕婦人,手裡擓著一隻竹籃,一進來就笑著喊:“這倆孩子餓了吧,前面忙,現在才騰出空來。”

  晚餐有粗面餅和蘿卜雞肉湯,當然是蘿卜要比雞肉多。這還是在他們的頭人老爺家,看來上午那頓兔子肉實在是奢侈得很。不過也不排除這是為他們這兩位犯人“特意準備”的。這誰知道呢。

  年輕婦人的話很多,問了公孫克又問維夏,姓名字號,多大年紀,家中有誰,雜七雜八天上地下。維夏挑揀著回答了一些,婦人並不在意她臉上冰冷凝滯的表情,始終都保持著熱情。公孫克卻沒怎麽吭聲,她雖然是個庶族但看起來跟土族一樣邋遢肮髒。幼年在鄉下的那段生活並沒有給他造成多少影響,他住在一個親戚家,那是個大鄉紳,家宅一點也不輸給城裡的闊佬。對鄉下人,他始終不願靠得太近。

  這期間那個年輕人始終都揣著雙手倚在門框上,他簡直就是個傳說中的小巨人,頭都要頂到天花板上了,碩大的身軀把門擋得嚴嚴實實,仿佛是為了防止屋裡的人逃走。公孫克注意到他的興趣全在維夏身上,不錯眼珠地盯著維夏冷冰冰的臉。大概這裡沒有什麽像樣的女人吧,看看那個婦人就知道了,哪裡還有一點婦人的樣子。維夏還算漂亮,在他們眼裡一定比十二地女都不差。 大塊頭年輕人盡管目不轉睛,但眼裡好像也沒有邪惡的東西,那是存粹的欣賞,就像孩子看自己心愛的玩具。誰知道呢?庶族和土族都比較呆蠢,就像草木泥沙,哪會有情感?

  婦人走後,大塊頭正要關門,公孫克趁機把他叫住。“我們能說幾句話嗎?”

  大塊頭一下子緊張起來,“說……你想……你想說什麽?”

  “也沒什麽,我就想知道這是哪?”

  “雙井村。”大塊頭回答,他拿鎖頭的手一直僵在腹部,不時去瞅兩眼維夏,她正看著火發呆。

  “我是想知道這裡屬與什麽道什麽鄉?”公孫克盡量讓自己的口氣和軟一些。

  大塊頭仍然很緊張,他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沒有挪動半步。“虎口子鄉,再往北走你就可以見到一個山,很像老虎張著嘴要吃人。”他說話不像剛才那般生硬了。

  公孫克道:“你們的頭人老爺說有人來辨認我們,什麽人來,我們還要等多久?”

  “當然是宋下城來的大官啦!”

  公孫克假裝驚訝道:“那我們豈不是還要被關個十天半月啊!我們可等不了這麽久啊。”

  “不用這麽久,近得很,虎口子就有宋下來的大官,也就一兩天的事。”大塊頭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瞥了一眼維夏就趕緊把門關上了。上鎖的聲音大得驚人。

  這麽偏僻的地方怎麽會有宋下的官員來?難道他們說的是公西宏?傳言率軍攻打曲原的正是這位宋下名將。公孫克感到脊背一陣寒涼,竟在心裡默默向天皇大帝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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