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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35章 南極嶺,神的遺物
  天氣晴明,天空萬裡無雲。佛羽站在古風馬關一座殘破不堪的瞭望塔上遙望著南方,可以輕易將百裡之內的風光盡收眼底。蔚藍的天穹下,莽莽煙林一望無際,繚繞的白色霧靄恰似天上的雲飄落下來纏繞在那些參天巨樹的枝葉上,俯瞰之下,樹也就成了一堆堆一幢幢,成了雲山、霧嶺,或層巒疊嶂或孤峰突起;一條大壑曲折蜿蜒裂向南去,最後消失在天藍與雲白之間。

  百裡之外只有藍天和白霧平直的交際線,它東起絕壁,畫出一條完美的巨大弧線之後又在西方的絕壁處猝然斷止,與絕壁一道圍出的這片白霧大地仿佛是從天上掉落下來的半塊月亮,美得令人窒息,神秘得叫人害怕。也許月亮真的像這煙林一樣,它的真顏也被包裹在一團白霧裡。

  煙林讓佛羽想起法賢,他掏出雙星徽章,希望通過它給回憶增加更多細節,但它們就像煙林上方繚繞的霧靄一樣不可捉摸。

  太陽開始西斜,夾雜著古怪氣息的猛烈南風吹得人搖搖欲倒,佛羽緊緊攀住殘破的城碟探身西望,他在尋找西天梯。一群飛鳥從煙林裡破霧而出,然後又像一粒粒小隕石一樣落進煙雲裡,給這無比廣闊的寂寥增添了些許意外的趣味。向下看,深不見底,三四百米之下即被煙雲遮住,煙不停翻湧著,似乎暗藏著攝人心魄的玄機,能讓人產生出難以遏製的想要跳下去的衝動。他找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看見天梯的影子,於是就問身邊的莊易清,“這裡看不到天梯嗎?!”

  莊易清回道:“西天梯在子午關、東天梯在海牛關,它們離這裡全都三百裡以上呢,哪能看得見。”這個曾經的邊軍掌旗使如今成了佛羽的貼身侍從,天王還賞了他一套新官服——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司轄下崇節親軍鳳凰營左典軍使雙鷹服,管領三位掌旗使和三百名侍衛。鳳凰營是天王最近身的禁衛軍,常被譽稱為鳳凰侍衛。讓這麽一支高規格高素質的精銳擔任佛羽的護衛隊,莊易清說邾夏歷史裡除歷代天王之外,還沒有一個人有此驚天禮遇。

  “都是因為你,我們應該直奔海牛關,這麽好的天氣一定還能看見大海壑。”佛羽抱怨道,就算去子午關也能聽聽歌峽的吟唱吧!

  莊易清委屈道:“往那裡連路都還不通呢,先生您早知道的啊!”

  佛羽這才想起來,改變原定路線是經過自己同意的,就笑著致歉道:“我老糊塗啦,典軍使大人見諒。”

  莊易清不好意思地笑道:“屬下明白,您是想再看一眼天梯,其實我也想看看,之前只是聽說過,我不信它能容得下四輛馬車並行通過。”

  我更想親眼看著它坍塌在轟鳴和煙塵之中,只有如此我才能擺脫……佛羽的心頓時被陰雲籠罩。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早日結束這噩夢般的使命。為了那些未曾謀面的陌生人,他幾乎奉獻了自己能奉獻的一切,生命、健康、美貌、感情、友愛,私欲、甚至為人的根本——人性。他很想知道以前那個只剩下姓名的自己是什麽樣子,可每一次的回憶都會帶來非人的折磨,鵟獅血根本不允許他擁有不該擁有的回憶,而作為佛羽的回憶大都跟語石相關。天梯、語石、自身,三者早已成了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他倒樂意這麽看。前兩者的毀滅會把世界從危險的魔咒中解脫出來,而他自身的解脫也需要以自身的毀滅來換取!他對能夠恢復成原來那個少年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而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哪還有活著的必要?凱歌城中的那次獸變之後,他發現體內原本寒涼如冰的鵟獅血正在緩慢升溫。把一截蠟燭握在手心裡轉眼間就能將其融化成汁,而自己卻要緊緊偎依著火堆才不覺得寒冷。他再次冒著極大的危險動用“獅想”與多捷真者對話,可得到的只有安慰和鼓勵。此時此刻,莊易清身穿薄如蟬翼的紗絲單袍尚且熱的滿頭大汗,而他還裹著厚厚的獸皮鬥篷。活著對於他來說只剩下煎熬,所以他期盼的不只是世界得以拯救,同時還有自己的解脫!

  佛羽遙望著西方絕壁下翻湧的煙雲,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的惆悵。他喃喃低語道:“我是很想看看它,那應該也算是給自己送別吧!”

  “先生您說什麽?”莊易清問。

  佛羽搖了搖頭,意識到自己的心神又走得太遠了。“你說的對,我的確想再看看天梯,畢竟它是人類迄今為止最龐大的工程,一共花了六十年,動用上百萬的工夫,以十幾萬人的生命為代價才修築成的,他是人類創造的奇跡!就這麽毀了……未免……”他說不下去了。這全是實話,天梯的確配得上“奇跡”這一讚美之詞。它甚至比海岸長城都要雄偉壯觀,可惜就是建錯了地方,如果在神都或者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境內,它們一定會被當作神跡受人瞻仰膜拜!

  莊易清問道:“那絕壁呢?”

  “絕壁不是人造出來的……”這個問題十年前就有了答案,智靈給的。人類絕對沒有能力建造出這樣一個工程,它只能是神的傑作……神與其造出這麽個龐然大物來保護人類,倒不如把迷方裡的恐怖徹底消滅!除非……他不敢再繼續往下想,含糊回道:“絕壁是神造的!”

  莊易清跺了跺腳下的石板,憤憤然嚷道:“神造了一道絕壁保護咱們,蠢貨們卻耗費幾代人的心血和十幾萬人的性命造出個天梯找死,這算哪門子奇跡啊!”

  “小夥子,可別這麽說,先人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只是出了差錯,誤判了迷方,以為那裡是友善之地,能給我們帶來前所未有的力量。我們這個世界有太多黑暗,僅僅依靠人類的智慧恐怕很難將這些陰影完全照亮……”

  莊易清道:“那就更可恨了,他們犯了錯卻讓全世界承擔後果,這是哪門子道理?”

  年輕人明顯過於激動了,竟忘了那些犯錯的人正是他們邾夏國古代的天王們。這些話要是讓某個秘營校衛聽去那真就要大禍臨頭了。好在侍衛們離得不算近,應該聽不見。佛羽趕緊截住話頭,“我們走吧,今晚我想在魔音峽宿營,峽口的那個水潭我很喜歡,或許還能弄幾條隱士鯉解解饞,我受夠了你們邾夏人的食物,不管什麽菜都要放糖,好好的醃羊肉都糟蹋了。”

  莊易清的臉都青了,應該意識到了佛羽忽然提高嗓門的用意,結巴道:“咱們今晚走不了,卓溫酋長等著見您呢。”

  佛羽吃驚道:“她在這裡,她怎麽會來風馬關?”不可能啊,離天王降旨把方丹林海封給查鄰人才剛剛過去一個半月,如何這位女酋長這麽快就來到南極嶺了呢?即便來她也應該先去號角城吧,天王答應在那裡為她修築一座規格僅次於孔雀宮的府邸。

  莊易清臉色漸漸平複,笑著回道:“酋長殿下和貢莫將軍的騎兵同時出發,她說想盡快重建祖先甘莫曾經服役的地方,查鄰人可是把這裡當成他們的起源聖地的。”

  “那他們的族人呢,是不是已經開始著手拆除天梯了?”佛羽猛然激動起來,鵟獅血在體內蠢蠢欲動,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十年了,他終於把這一天等來啦!

  “先生說笑了,查鄰族有十幾萬人,這回是舉族東遷,也就是說鍋碗瓢盆婦孺老幼全得帶上,肯定走不快。要到達方丹林海至少也要三四個月呢。我想拆天梯的事恐怕要到明年才能真正開始吧。”

  佛羽自己也笑了。可不是嗎,查鄰人和高星人能夠讓數萬騎兵在計劃的四十五天內趕赴楚亞邊境就已經稱得上奇跡了,那種速度是以一人三馬的巨大耗費才勉強達到的。是他太心急了。“酋長在哪?你是不是早知道她在這,所以才堅持建議咱們到這來的?”他立刻警覺起來,這年輕人難道有什麽事瞞著我?海牛關與風馬關之間的三百裡距離內尚有十幾座觀察崗,即便一時間無法前往海牛關也可以盡量再往東一些。

  莊易清慌忙解釋,“不不不,我也是今天中午剛剛知道的,他們的營地沒有在關城裡,上午遲壽衝掌旗帶弟兄去北面山坡上的森林裡巡視,他們就在林中。聽說這裡猛獸很多,這些家夥也不怕。”

  從他瞬間緊張起來的表情看,應該沒有說謊!山林裡的確有野獸,早晨他們還在山裡時,佛羽就在一條溪澗旁發現一頭正在喝水紅豹。當時侍衛們在休息,只有他一人看見,就沒有聲張,倒不是怕驚動了紅豹,而是不忍心這頭漂亮的生靈被莊易清及侍衛們殺害,它的皮可是上等的衣料。再者,有紅豹出沒的山林就一定有獨角山妖,《錦繡博物志》上有過記載:紅豹是獨角山妖最喜歡的食物。紅豹的叫聲就等於在給醜陋的山妖們標定獵物方位,它們也不討厭人肉。

  這裡的山林多是樹冠蓬大的榕樹、綠傘松、金剛樹,孔雀樹也不少見,繁茂的枝葉能把天空遮得嚴絲合縫,盡管四月的南極已經炎熱不堪,但只要進了林子,立刻就能回到涼爽宜人的仲春時節。

  只是看一眼那林間的陰森佛羽就已經是瑟瑟發抖了。一股徹骨的寒氣撲面而來,浸透衣袍皮肉,驚起鵟獅血一陣沸騰,他趕緊把毛皮鬥篷往身前拉了一把,把心一橫,抬腿踏進了陰影裡。

  他感到自己正走在嚴冬某個寒冷的湖底,周身上下連骨節都開始疼起來,好像有人不停地在往他身體裡灌沸水,那是鵟獅血開始沸騰了。只見手背上的汗水汩汩往外冒,可他卻冷得渾身發抖,已經到了無法行走的地步了。

  只聽有人喊了一聲先生,之後天地萬物都消失了。

  再睜開眼,佛羽發現自己躺在一頂氈帳裡,身上堆滿了皮毛毯子,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堆余火未熄的灰燼,莊易清正抱著劍坐在門口。

  佛羽渾身是汗,也有了暖意,這讓他覺得舒適了許多,力氣似乎也多了。掀掉毯子的窸窣聲驚動了莊易清,他邊抹著臉上的汗邊走進來問:“先生,您這是怎麽啦,您可嚇掉了我半條命啊。”他臉上的喜色比汗水還要明晰。

  佛羽起身道:“一百多歲的人,毛病多著呢。”

  “奎姬醫師說您這是一種罕見的熱病,好家夥,我還是頭一次遇見,您身上燙得都快能把人灼傷了,可還是冷得直發抖。我看把那老頭也嚇的夠嗆,熱症哪有這麽個熱法的。”

  佛羽暗暗發笑,這個醫師的愚笨也算是在幫我的忙,不知道他要是見到藍色的血之後會不會說我得了一種罕見的髒血病。“奎姬是誰?”他隨口問了一句。

  莊易清擦著汗回道:“卓溫殿下的醫師,我還以為是個女人,之前也不知道查鄰人是把姓放在名字後面啊。”

  “酋長在哪?”這已經是第二次讓這位女君長等候自己了,佛羽心有慚愧,急著要去見她,以便彌補自己的無禮。

  “卓溫殿下在林子裡呢,這裡的太陽也只有您能受得了。”

  酋長讓人專門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給佛羽搭建了一個氈帳,就在林子邊上。他的崇節侍士們此時都躲在不遠處的樹蔭裡歇涼,一見到他出來紛紛起身佇立。莊易清解釋道:“是我讓他們到陰涼處的,在這裡不會有啥危險,有我一個人守著您就夠了。他們都是尊貴的鳳凰侍衛,這一路沒少受罪,跟我這個邊軍比不了。”他身上的錦紗雙鷹服已經被汗水溻得不成樣子了。

  佛羽心中淒然,突然想起了荀梅,莊易清和他一樣多嘴多舌,也一樣謹慎細心。天王說那孩子死前還在念叨明派的誓言。

  可以看到林中有很多忙碌的身影,莊易清說那是在準備接風大宴呢。他還派人在附近找到一個深潭,撈了一條十五斤的大隱士鯉。他手指著一棵小綠傘松底下的一位查鄰婦人說:“她叫芙真,是卓溫殿下的廚娘,我讓她給您做我們乾江郡的名菜水煮魚,您放心,我都教過她了,這道菜肯定不放糖。”

  鍋邊還有掌旗使遲壽衝,只聽他大聲嚷著:“哎呀,這得多放花椒,你們有花椒嗎……”

  芙真旁邊不遠還有一個更大的火堆,上面正烤著整頭的牛,一個滿身橫肉的漢子正費力地攪著搖柄,他身上的汗比牛身上的油光還要明亮。一棵大孔雀樹下有兩個年輕姑娘正在往地上鋪毯子、幾個小夥子搬來粗大的木桶,桶裡一定是酸奶酒,幾個侍衛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見佛羽來,他們紛紛停下活計,跪在兩旁高呼“闊戈”。他當然記得這個稱號,在查鄰人那裡就是“活神”的意思。說白了,查鄰語就是邾夏語的一種方言,他猜測這個詞應該根“昆岡天子”有關。在查鄰人的信仰裡,有很多神都是借來的,他們甚至知道布賀人的長青天。

  呼喊聲吸引了更多的人圍過來,他們個個喜氣洋洋,紛紛跪拜,於是呼聲就更加響亮了,也就把卓溫酋長和長老們招來了。

  如今的卓溫不光只是查鄰酋長,還是方丹林海海主,她身著天王禦賜的朱雀霞帔,雀冠的規格與王后相同,都是九翅五珠。她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攙住佛羽的胳膊,等他想躲避時已經做不到了。女酋長邊走邊說:“我的闊戈,您是查鄰人的恩人,我們和高星人共同在草原裡給您塑了像,就在曹紳闊戈的塑像旁,跟他的一樣高大。將來還會有一尊和甘莫老祖一樣高大的立在號角城的神壇上,我們要讓查鄰的後世子孫世代銘記您的隆恩。”隨她前來相迎的兩位長老也都笑容滿面,頻頻向他頷首。

  佛羽客氣道:“是酋長英明睿智,遵守了甘莫老祖的遺訓,解除了那個詛咒,所以你們走出草原回到故土,我只是傳了個口信而已。

  剛走了幾步,女酋長突然甩開佛羽的胳膊,驚恐地問:“闊戈身上怎麽還這麽燙,是不是還沒康復,您該繼續休息啊!”她慌忙吩咐一名護衛去找奎姬醫師。

  佛羽趕緊搖著手解釋:“年紀大了,恢復得慢,我現在感覺很好。”

  卓溫酋長把佛羽擁到主位上,兩邊還點了火堆,他們自己的席位都離得遠遠的。

  酋長道:“要不是昨日遇見莊將軍,得知您來,我打算明日動身去京城呢。”

  佛羽以為她只是想當面表達謝意,於是回道:“殿下實在是太見外,您也是我的恩人啊。”他真想說一句您也是全世界的恩人,但是忍住了,目前語石的真相連莊易清這個貼身侍從都還不知道。

  宴會一結束,酋長便迫不及待地把佛羽請進她的大帳,說有要緊事相告,還不允許一個隨從跟著。佛羽心中納罕,就叫莊易清也留在了外面。

  拉上簾門後酋長才有開口,“我這裡還有一樣東西,是我來這以後在風馬關廢虛裡發現的。”說著就把一張黝黑發亮的東西遞給了佛羽,又補充道,“上面有字,提到了語石。”

  佛羽急忙翻看,那東西十分柔軟,但又非錦非紗,形狀和大小都與一頁書相近,質地比紙張厚實柔韌一些。上面果真有幾行字,還是古體雅文,怪不得卓溫酋長隻認出了語石倆字。從書寫的格式來看,像一封短信,卻沒有起首語,直接是正文:南北雙極已經確定,唯有中極之謎難以破解。但隱憂若不早日破解,人類的時代將會一直籠罩在四鬼的陰影之下。閃影和瑞葉不可依仗,人類必須依靠自身來保護神賜予的這方錦繡世界。此次進入迷方,若能找到閃影,解開中極之迷,也不枉我放棄神性,縱使一死,死得其所……

  看清最後的落款之後,佛羽不由得失聲驚叫起來,“廣目臻鳴!”

  原來這頁稀奇古怪的東西是廣目臻鳴首次進入迷方前留下的遺書!他立刻又重讀了一遍,短短兩百來字就像一把能打開一座藏書室的鑰匙,文中揭示的內容簡直讓佛羽熱血沸騰,他努力遏製心中的激動,才避免鵟獅血的再次咆哮。

  南北雙塔,沒有找到的星塔!星塔二字簡直就像兩顆明亮的星辰一樣耀眼,也把佛羽心中的謎團全部照散。傅余家尋找了兩千三百年的東西就是“原道”,而這個不知為何物的東西竟然和語石一樣,背後或許蘊藏著即可以拯救又能夠毀滅人類的力量!他猛然感到有陣陣陰寒的風吹進心中,似乎把鵟獅血的溫度都降下來了!多虧了虛舟的堅持,才沒有錯過與傅余英洪的那次會面,否則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原道”的存在。若如此,就算順利毀掉語石毀掉天梯照樣有可能拯救不了這個世界。

  “只有這個嗎?”佛羽問。

  卓溫酋長點了點頭,“一個頭領找到的,他說只有這些,但我沒有輕信,不誠實一直是火罕的問題。”

  “能否讓那位頭領帶我去看看那個地方,”佛羽請求道,他希望再找到些別的東西,那些文字雖然解開了一些謎團,可是也製造出了更大的新謎題:閃影是不是夜影?瑞葉是不是另一支智靈?它們在哪?閃影和瑞葉為什麽不可依仗?“原道”會給人類帶來什麽樣的災難?它又是以何種方式製造災難……?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向多捷真者求助,但“瑞葉閃影不可倚仗”這句話勸阻了他的衝動,既然在“原道”這件事上,廣目臻鳴不信任閃影,其中必有蹊蹺,於是他決定尊重先輩遺志,暫且對智靈隱瞞“原道”的存在。正如廣目臻鳴所說:人類還是得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錦繡世界。這句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我把他扔下了絕壁,這隻狡猾的狐狸正在暗中謀劃一次刺殺,他想破壞此次遷徙,我們一直都在調查他。事實上這東西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他根本沒打算交給我,好在他的骨頭沒有鞭子硬。”卓溫口氣冷得像刀鋒,目光同樣銳利逼人,“我覺得這東西不是凡世間所有,你看它像絹紗一樣柔軟,握在手裡又比生鐵還要寒涼沉厚。它柔韌異常,刀斧砍剁,連痕跡都不會留下,我越看越覺的它和語石是同一種東西,可是石頭怎麽會柔軟如布呢?我從未見過這種離奇古怪之物,也感到害怕。這就是我要進京見您的真正原因。現在那地方也被派人看起來了,不過也無法堅持太久,因為我們很快會動工重修風馬關,族人們正處於瘋狂的喜悅中,他們等不了朝廷的支援了。這我也沒辦法阻止。”

  “我們現在就去!”佛羽立刻起身。

  酋長把他攔住,“不用這麽著急吧,我們是不是等天黑以後?”

  佛羽道:“越快越好!”

  現在的風馬關就是個龐大的爛石堆。佛羽登上去的那座瞭望塔是唯一還能識別出建築特征的地方。從遠處看,它就像一座殘破不堪的巨大墓碑,墳墓就是它腳下的石堆。佛羽想,曾經在這裡鎮守過的士兵的確配得上這樣的陵墓,他們和長城上士兵和奴工一樣,實在堪當世界的真正守護者。

  世人對絕壁的看法一直都存在著不小的偏見,普遍認為當初邾夏先民在這裡所建的三座關隘和上百個觀察崗根本就是一無是處之物,充其量只能當作“世界盡頭”的象征罷了。而要支持它們正常運作卻花費巨大,甚至能用勞民傷財來形容。就拿補給來說,三關和眾多觀察崗的一應用度基本都要從數百裡之外,如今屬歸雲、盤陀兩郡地方運來,中間隔著廣闊的方丹林海,一次運輸的物資有八成都被消耗在路上,而人員的傷亡更是令人唏噓。還有終年不息的南風,雖然比不過白海的海霧凶毒,可也能把常年駐守於此的人吹出一身病痛,其中有一種叫“散骨症”的惡疾最為出名,據說就是長期置身於來自迷方的南風導致的。因而願意來此地服役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只能強行發配重犯前來。諸多原因最終導致剛剛統一邾夏的神武天王在九百年前將絕壁防線徹底廢棄。

  其實,世人之所以輕視絕壁而重視長城,是因為沒幾個人相信生著四肢的蟒可以長到五六十米,樣子像極了早已滅絕的布賀迷龍;也很難想象傳說中的長鼻象真的就生活在絕壁以南的煙雨叢林裡,它們一揮鼻子就能把一棵大樹攔腰截斷;至於牛一般高大健碩的劍齒虎,綠目犬一般大的長著人臉的蠍子、渾身長滿鱗片且有翅膀的雨鹿、還有飛起來像箭一樣快的獅隼,這些在常人眼裡一定都是講給小孩聽的荒誕故事裡才有的。絕壁把人類的認知限制在南極以北,造成了對它自身的輕視,但也是它把人類無法抵抗的這些野獸限制在南極以南,它沒有長城的榮耀,可一定和長城一樣偉大。就像土族農民,他們用雙手和鋤頭養育著整個人類,卻被人類當作泥土踩在腳下,這一現象在邾夏這個非元教國家也不例外。

  卓溫酋長說的地方位於廢墟的最東側,距離瞭望塔有四五百步遠。別看就這點路程,可算是把兩人折騰壞了。亂石擋道當然惱人,但比不了石縫裡生長出的茂密野草蒿蔓,它們有的比人高,有的在地面上織著網,儼然一片微型的原始森林,走起來像在泥潭中跋涉一樣費勁。一不小心還會踩到毒蛇或者驚醒一隻刺猹,隨便哪個咬一口也能要了性命。酋長用長長的手杖開路,佛羽老老實實跟在後面,一步也不敢落後。早在長黎的近海荒原裡,他就有實驗鵟獅血是否能夠驅蟲避毒,卻又不敢冒險一試,而他覺得花紋滿身的蛇要比血雀更可怕。

  他們在兩塊方正的大青石前停下,卓溫酋長喘著氣喊道:“華溫、松莫,你們在哪?快出來!”

  不多時就有兩個小夥子從茂密的魁蒿叢裡鑽出來,他們手裡都拿著鐮月彎刀,身上還背著弓箭,腰裡掛的箭壺也是滿的。他們臉上都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見了酋長立刻就嚇得精神抖擻起來,趕緊跪下磕頭,齊聲喊著闊戈和酋長。

  “你們剛睡醒?”卓溫酋長生氣了。

  個頭高的那個回道:“酋長要罰就罰我吧,本來就該松莫休息,我們倆輪流看守。”

  松莫說:“酋長還是連我一起罰吧,我夜裡當值時也睡著過。”

  酋長厲聲道:“每人三十杖,先記著。有人來過嗎?”

  華溫稟道:“沒人,不過經常有野獸上來,我們倆差點就成了一隻獨角山妖的夜宵,是五天前的事了,不過酋長放心,白天他們不會來。”

  “那你們在這又找到什麽了嗎?”酋長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起來回話。

  還是華溫回答,“您說的那個地方我們都翻了好多遍了,這裡除了石頭想找點土沫都沒有。”

  說話間四人來到一處斷牆前,牆還剩下半米左右高,東西約七八步,石磚已經千瘡百孔,像無數蚯蚓在裡面安了家一樣。有兩根碗口粗的石柱還立著,離殘牆有兩米左右,看起來像是神龕頂罩的立柱。附近全是散亂的石頭,無論大小每一塊都被人翻動過,這裡的野草倒是比別處稀疏一些,還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酋長問道:“闊戈,您覺得這像不像一間牢房?”

  佛羽掃視了一圈,竟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牢房該是什麽樣子。“我覺得這是一間神堂。”他胡亂回了一句,以便掩飾自己的窘迫,一個百歲老人沒見過牢房,實在是荒唐透頂。

  這時松莫笑著插話道:“闊戈您錯了,酋長說的對,這裡的確是一間牢房,您看牆邊的那兩根柱子了嗎?我早爬上去瞧過了,上面有榫卯,原本還有一個橫梁,這是牢中吊犯人的刑架。

  佛羽猛然想起卓溫酋長曾經講過的故事,廣目臻鳴被甘莫抓住之後就關在風馬關的牢房裡,而他的那封“遺書”恰巧就是在這裡找到的。於是他就沿著石牆仔仔細細地找,一條石縫都不敢放過,終於在牆角落裡發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小圓洞,它開在一塊方形石板的正中心,形狀十分規整,一看就知道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位置正好開在牆角處的夾槽內,如不是特意尋找,很難被人發現。他緩慢地蹲下身子,剛要往洞裡伸手,松莫猛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嚷道:“闊戈危險,這是一個蛇穴。”

  嚇得佛羽同時將兩隻胳膊都縮回來,松莫的臉也白了,“我們一上來就看見一條眼鏡王蛇正往這洞裡爬,昨天又見了一次,早知道帶些雞冠石粉上來就好了。”

  佛羽惶遽難抑,隻覺得鵟獅血又在蠢蠢欲動,頓時天旋地轉起來。

  酋長正在訓斥華溫和松莫,“你們告訴我什麽蛇能在石頭上打洞!這分明是人工開鑿的,裡面是什麽你們看過了嗎?馬上檢查!”

  松莫怯生生地回道:“酋長,它有五六米長,咬一口就活不成了。”

  “所以你是想讓我這個老太婆動手嘍?”

  松莫不敢再說話,剛向前邁了一步,立刻就被華溫拽了回去,“讓我來,抓住這東西咱帶回去讓芙真做個酸辣蛇羹!”華溫故作輕松,其實佛羽在他臉上也發現了驚懼之色,只是比松莫的要淺淡一些。

  華溫讓三人盡量離得遠一些,他臉朝著牆,把後背給了他們。難道他是想在出現危險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給他們做盾牌?

  只見他的右手顫巍巍地向那個小洞伸去,指尖、手掌、手腕,直到半條胳膊都被沒進去才停下來,看上去還真像是被一張嘴吞下去了。

  華溫的胳膊在洞裡停留了很久,佛羽的心一直都在懸著,時刻準備著忍受華溫突然發出的痛苦哀鳴。但他等來的卻是一聲驚呼。華溫突然扭過臉嚷道:“酋長,裡面有東西,好像是個石匣子,只是被卡住了,不好拿出來。”說完就扭過臉繼續使勁。

  佛羽不加思索地斷定那一定也是廣目臻鳴留下的,“別蠻乾,把牆……”他要說的還沒說完,只見華溫右手一揚,就從石洞裡拽出一樣東西。緊跟著這年輕人就大叫起來,他想站起來可偏偏摔倒了。於是就在地上瘋狂打滾,一直滾到兩根立柱那邊,一陣劇烈抽搐之後就沒了動靜。這一過程快得讓三人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一定是蛇咬了!佛羽驚駭莫名,這是什麽樣的蛇,毒性竟然如此猛烈?

  那果真是一條蛇,它通體黝黑發亮,密實的鱗片上點灑著稀疏的白色小三角,猶如煤堆上的殘雪一樣鮮明耀目。它的頭被華溫壓在肚子下面,手腕粗的身子在他的腰間纏了四五圈,分岔的尾巴從他的襠部翹出來,不停地曲卷擰結著,似乎也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僅憑尾巴和花色佛羽就能斷定這是一條蠍尾狐蛇,它還有一張極像狐狸的臉。他被驚出一身冷汗,智靈說過這毒物隻屬於煙林,難道它們能攀上兩百七十丈高,像鏡面一樣光滑的絕壁?若如此,爬上來的就不止它們了!莫非是“神障”出了問題?

  還是松莫反應最快,他迅速撲了過去,但沒敢靠得太近,想要用自己的鐮月刀對付他認為的眼鏡王蛇。他不停地圍著華溫與蛇轉圈,似乎不敢下手。

  卓溫酋長快步靠了過去,她一把奪過松莫手中的刀,一遞一揚之間,鐮月刀尖細鋒利的刀尖就把那條蠍尾毒蛇挑斷成數節。

  松莫把趴在地上的華溫翻轉過來,一看見他的臉立刻就大哭起來。華溫的臉已經黑成了碳色,雙眼卻紅的像兩粒燃燒的炭火。黑色從脖子上鑽進衣服裡,又從袖管裡鑽出來爬滿了兩條胳膊和兩隻緊握的拳頭。左拳頭裡攥的是蠍尾狐蛇的七寸,中指和食指都摳進了蛇身子裡;蛇死死咬住他的右手手腕還沒有松口,他右拳頭裡攥著一隻長滿綠鏽的銅匣。

  卓溫酋長訓斥道:“哭什麽哭,記住,他是替你死的,還不快把他收拾好,背下去。”佛羽發現酋長的眼睛也閃著淚花。華溫也姓溫,不知道和她是什麽關系,他很想問問,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合適。

  松莫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華溫的左手掰開,先拽掉蛇頭,報復性地把它剁成一灘肉泥,然後才去取銅匣,他剛握住那隻黑色的右手,突然又尖叫著把它扔掉,就像華溫如黑炭的右手正在燃燒一般。

  松莫把雙手舉在眼前,驚恐萬狀地呆視著,一聲聲哀嚎叫人心驚膽戰。佛羽看得清楚,松莫的雙手也黑了,然後是雙臂,最後那股黑色也爬滿了他的臉,憋紅了他的雙目,哀嚎聲被堵回肚子裡。

  佛羽和卓溫酋長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眼裡的淚花已經流了下來。在返回營地的路上,酋長強忍著悲痛向佛羽正式介紹了華溫和松莫的身份:華溫是她的幼子、松莫在私下裡都叫她恩娘,把這兩個小夥子派上去看守都是為了保密。

  由於屍體不可碰觸的緣故,酋長只能把華溫的右手砍下來,佛羽用自己的鬥篷包著,把它帶回營地。他差一點就死在回來的路上,鵟獅血不允許他擁有過分激烈的感情,它會瘋狂遏製它們的發生,遏製的過程會讓他極其痛苦,那是兩種力量在他的靈魂中廝殺!他竟然落下了淚水!結果他驚訝的發現,淚水似乎可以釋放咆哮的鵟獅血的力量!淚因悲而流、悲因愛而生,淚就是愛的痕跡啊!他恨不得立刻啟動“獅想”,向所有的夜影智靈和多捷真者炫耀:你們的改造失敗了,鵟獅血奪不走人類的愛。

  回到營地,佛羽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恢復體力,畢竟鵟獅血太過強大,而自己流下的那點眼淚也只能救他一命罷了。

  之後的三天裡,他一直沒有再見到卓溫酋長。莊易清說她在閉關祈禱,為即將開始的重修工程祈福。為此查鄰人還專門在風馬關廢墟上搭建了一座華麗的帳殿。

  當夜,大秦星座正當中空時,那頂帳殿突然燃起了大火。查鄰人嚇壞了,爭先恐後地往絕壁上衝。也把佛羽嚇到了,他拄著法杖站在林外的草地上,一直等到查鄰人個個神色凝重的簇擁著他們的酋長回來。他真擔心卓溫會因過度悲傷而走了極端。

  他們立刻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祭祀,是為了送華溫和松莫早登大光明界的。兩棵綠傘松燃起的大火堆裡燒著二十四頭奶綿羊,另外還有酋長和松莫母親的一綹頭髮。卓溫酋長向佛羽解釋說只有母親的頭髮燃燒時的煙縷和氣味才能給死去的兒子指引去往大光明界的路,那二十四頭奶山羊則是為他們來世的母親送**的。查鄰人認為人無法直接產生出**,如此偉大的食物只能來自於神秘的前世,而決定一個女人是否配享此物的正是她在前世的德行。

  佛羽喝了兩杯酸奶酒後才敢問:“您怎麽向族人解釋華溫和松莫的死因的?”

  酋長指了指圍著火跳舞的男男女女說:“我告訴他們為了保正重修工程的順利進行,華溫和松莫把自己獻給了光靈大神,以換取他的保佑。”

  為了消除殘留的蛇毒,銅匣和華溫的右手已經在雞冠石粉裡埋了七天,奎姬給的建議則是十天。佛羽每天都會打開那個原本盛酒的木桶看一看,就在這第七天上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雞冠石粉已經變成了黑色,但那隻手臂上的黑色依舊沒有褪盡,佛羽也顧不得許多了,哪怕銅匣裡會藏著一隻血雀他也不能再等了。

  銅匣是一個規則的立方體,綠色鏽跡並沒有完全遮蔽上面的鏤刻花紋,蓋頂上是一輪長著五官的太陽,匣底則是生著翅膀的半月,四個側面秘密麻麻全是星辰,其中一顆稍大點的就是鎖孔,但已經繡死了,即便有鑰匙也打不開。他只能選擇暴力破壞。但是他的法杖和一柄查鄰人的戰斧根本不管用。兩天之後他終於放棄了徒勞,決定等到了千亭之後立刻派人把它送給虛舟,將這個難題交給他,“原道”本身就是他全權負責的。

  長夜難熬。

  佛羽的睡眠越來越淺,最嚴重時甚至會被突然提高嗓門的夜風驚醒,帳外唧唧噥噥的說話聲無異於驚雷乍起。他懊惱地問了一聲,莊易清才敢進來。

  “他們在北山林子裡抓住幾個人,其中一個說是專程來找您的,我想讓您多睡一會兒,可還是吵醒了您。”

  “天王陛下的信使嗎?”佛羽躺著沒動,“莫非已經攻下了千亭城?”他和天王同一天離開凱歌,臨別時兩人約定在護國靈道寺相會,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月啊,千亭城是雲然的舊都,,城市規模僅次於新都亞瓊,他根本不相信邾夏軍隊能在兩個月內把一座擁有超過五十萬人口的城市攻破。

  莊易清回道:“查鄰人說看著像是個元僧,也留著短發,嘴硬得很,隻說是來找您的,其它什麽都問不出來。”

  佛羽挺身起來,慌忙問道:“人在哪?”他猜測一定是虛舟的人,可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在南極呢?他確定沒有感知到誰動用了“魂力”。當然也不排除恰巧趕上那次獸變,以及數不清的鵟獅血沸騰時導致的昏厥,在喪失知覺的情況下恐怕“獅想”也會失去作用。自從上次追風事件之後,他對鵟獅骨指環越來越不敢信任了。

  “說是還在林子裡吊著呢。”莊易清回答,“酋長殿下派來的人還在外面等著,說要等著您醒呢,似乎挺著急。”

  被捉得共有三人,佛羽趕到時已經被查鄰人打死了兩個。昨夜負責巡邏北面山林任務的巴蒙頭領解釋說,是在那片章魚林裡發現他們的,應該是迷路了,三個人不但不接受盤問還動手傷了五個查鄰士兵。

  活下來的是一個法名叫作行遼的元士,人很年輕,白白淨淨的有幾分女相。

  起先行遼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佛羽給了他更多笑臉之後才輕松起來。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元士說:“我們是從楚亞的曲原城來的,宋下城一個叫穆瑾的明者從一個曲原武士手裡截獲了傅余英松的手記抄本,裡面竟然是傅余家歷代族長對一部叫做《原道石書》的古冊的研究成果,這部古冊就是論述“原道”的。虛舟魁士派我來就是為了這手記抄本。”

  “在哪?”佛羽本以為是小葉榕語石有了下落!不過這也是個重大突破,他雖心系語石,但那個所謂的“原道”最近也越來越另他憂心。

  行遼道:“沒法帶出來,眼下曲原城被公西宏的大軍圍成了鐵桶,我們能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那他派你千裡迢迢來南極只是為了向我報喜嗎?這也值得他動用‘魂力’來追蹤我的位置?”他想驗證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錯過了警示。

  行遼忙解釋道:“不,主師,我向您保證,魁士一直謹遵您的教誨。這次本來是打算用‘魂力’傳音給您的,但‘原道’是對內保密的,所以魁士只能派人來邾夏尋找您,當面陳稟。”

  這事的確不能用“魂力”傳音。“魂力”比不了佛羽獨有的“獅想”,無法定向傳音,一位明者的傳音會被所有明者接收到。當初智靈的工匠師在製作鵟獅骨戒時對它的功用設置了諸多限制,傳音的公開性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所起的是監視作用。這還是佛羽的建議,使用傳音傳遞的信息一定是非同尋常的,因為沒人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搭進去半條命,他本人必須掌握。

  至於“獅想”對“魂力”的感知則是為了防止有人私自濫用這種力量為非作歹。鵟獅骨戒能賦予佩戴者的超能術雖然只有傳音、隱遁、自衛這三項,可這些防禦性功法反過來也能作為攻擊的輔助手段,而這恰恰是凡人的強項,他們太精於發掘潛力之道了。故此夜影智靈還賦予了鵟獅骨戒指一項可怕的懲戒手段:一旦發現有違規者用“魂力”滿足私欲或者濫殺無辜,佩戴“獅心主戒”的佛羽可在數千裡之外感知到並取下此人的性命。原本夜影也想保留這項能力,但被佛羽嚴厲拒絕,並以反悔相要挾讓他們做出保證,一旦發現自己同樣受到類似威脅,他將把迷方裡的秘密公諸於眾。

  佛羽不願輕信,“你們大概也聽說了,在邾夏我已經死了,除了天王和我的侍衛,沒人知道我的在哪,沒有‘魂力’你們怎麽可能打聽到我的行蹤?”

  “是的,我們在天遊城看到了邾夏朝廷的檄文,上面說和主師一同被祭旗的還有追風和詢梅;我們之前都收到過您的傳音,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都怪我,非得在那裡住一晚上,結果就出事了。事實上我們在湖陽時就被秘營校衛盯上了,他們親口說的,一路跟蹤我們到天遊。所以……”說到這,行遼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延淵和崇由為保護我和吉榮、玉開三人,就動用了‘魂力’,幻出了兩頭怪獸的影像,鎮住了圍上來的軍隊,邾夏人就把他們當成了妖怪,用火燒死了……”

  果然!果然!這句話把佛羽驚住了,急忙問:“什麽時候的事?”

  行遼脫口說出了日子。

  佛羽算了一下,長松了一口氣,那正是他上次獸變的時候。他用指肚輕拭著自己右手上的主戒,它與其它普通鵟獅骨指環的唯一區別就在於用料。這枚主戒用的是鵟獅的護心骨製作而成,所以被命名為“獅心主戒”,控制兩百九十三名明者就全靠它。他真擔心它出問題。

  “怎麽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動用‘魂力’,難道想讓世人把我們當成妖怪嗎?!”佛羽訓斥道。這絕非杞人憂天,自己的獸變不就嚇瘋了一個嗎?而且他敢肯定瘋得還不止那個叫雪尊的仆人。讓自己假死就是消除這種惡劣影響。他見行遼一臉哀容才把口氣軟下來,繼續問道:“後來呢?”

  行遼回道:“我們遇到一個瘋乞丐,他說認識您,還說……還說您也變成過怪獸……所以他一口咬定我們是來找您的。就逼著我們帶他去凱歌城,不然就去當地的秘營行司告發我們。”

  天遊、瘋子!佛羽立刻就想到了鄂消,就問:“是叫鄂消吧,他人呢?”

  “不,他不姓鄂,叫栗驍,已經死了!”

  “怎麽死的?!”佛羽恍然大悟,莫非那個去了迷方的禦醫就是這個栗驍的父親,他隱姓埋名難道就是為了守住自己的家嗎?可他明明說過栗雲墨無妻無子啊?

  “他把一所豪宅燒了,自己沒能逃出來。頭天晚上他才把您來南極的消息說給我們,當時我還不敢輕信,結果您真在這,也不知道他從哪打聽到的。”

  這將是一個永遠都解不開的謎團,佛羽心想。“那麽虛舟派你來是為了什麽?”

  行遼壓低了聲音回道:“手記抄本上有一句話魁士始終參悟不透,他說只有主師有這能力,而這句話一定就是破解‘原道’的關鍵。”

  “沒有人會靠近這頂帳篷,你可以放心說。”

  “日下月上星辰中。”

  聽起來話中所指應該是天空中的某個位置,可如果真是這樣,那“原道”就無解了,天空是神的疆域,多捷真者說過,神早就拋棄了大地上的一切,九千年來他們對大地上的呼喚從未理會過。佛羽問:“虛舟自己怎麽看?”

  “傅余英松的那部手記十分詳細,其中提到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說曲原、宋下、柯庭這三座城市的古稱分別是日下、月上、星中,認為那句話所指的就是這三座城之間的中心位置,此處是一個叫雙井的小山村,說‘原道’的關鍵就被藏在村中三口已經被掩埋的古井裡。魁士並不相信,大家的看法發生了兩邊倒的現象,我們第一次出現了嚴重的分歧。魁士隻好派我們來請教主師,同時也讓行虛和行空兩位師兄去了雙井村一探究竟。”

  佛羽問:“既然手記沒有帶來,你是否能記住一些,我需要詳細地了解更多的內容才行。”

  “內容太多,魁士讓我們五個人各記一部分,可他四個都已經……”行遼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我負責最後部分,內容涵括十代傅余族長,不過緊要的只有傅余通和現在的傅余英松這部分。當今的這位曲原土司已經多次對雙井村進行過勘查,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遲遲沒有動手。”

  “為了保密!”佛羽感到十分失望,僅憑一句話和行遼腦子裡的那點手記內容,他根本理不出任何頭緒,那句話簡直就是天書,他的思考也會不由自主地往雙井村上偏移。

  行遼說:“其實我有一個想法,只是沒敢說出來。”

  佛羽心頭一亮,“說說看,為啥不敢說?”

  行遼猶豫再三,面帶羞赧道:“我覺得這句話所指的應該還包括時間概念,而不單是某個地點。可以把它分成兩部分理解,日下是日落、月上是月升,這不就是傍晚嗎?傍晚時的天空星星應該不多,我自己也看過,東方有萊星、西方有長魚座、南天只有夔星最耀眼,北方的天空整個被大燕星座佔住了。在它們之間只有廣袤的天空,所以我猜測‘原道’很可能只是神離開大地時留下的一座有紀念意義的豐碑或者一部記錄他們歷史的神奇之物。那《原道石書》應該是附冊之類的東西,他們想毀掉,但是沒有成功,才留到現在。”

  行遼的想法聽起來十分荒唐,神難道也會玩這種無聊的遊戲,造一個證明自己存在的謎一樣的東西專門叫人類絞盡腦汁地去發掘?神哪裡會需要歷史?他們萬古長存,每一位都是一部歷史,也都是不朽的豐碑!

  佛羽沒有表態,他注意到行遼先後兩次提到《原道石書》,其中的“石”字似乎格外引人注意,如果神真要留下什麽啟示也不該選用石頭這樣粗劣的材料吧!於是便問道:“你說的石書是什麽樣子,難道是刻在石碑上的?”

  行遼的雙眼頓時增亮了許多,興奮地回道:“按照手記上說,那是一種像石頭一樣的紙,我自己理解吧,應該是和石頭一樣結實,紙一樣輕薄的東西。總不會是可以揉成團的石頭紙吧!這個問題也引起了很大爭議,確實有不少人把它理解成石碑。真正什麽樣恐怕只有傅余家的歷代族長知道。”

  像石頭一樣的紙……佛羽一邊默念著一邊在腦中想象這樣一種奇怪的東西該是什麽樣子,最終所有思緒全都落到廣目臻鳴的那封遺書上,那是一塊像石頭一樣的布。遺書就在自己懷裡,他很想立刻掏出來給行遼看看,但又覺得自己不能太隨意,總之可以斷定的是石書和遺書一定有關系。 他按耐住心中巨大的喜悅,盡量保持一位百歲老人或主師該有的泰然,把風馬關上找到的石匣取了出來,遞到行遼面前,“你看看這個吧。”

  約莫半刻鍾之後,行遼用雷鳴般的聲音叫道:“原來是它!這也太……”

  “太普通也太簡單了對吧!”佛羽笑著說,“這世界上很多東西原本就是簡簡單單的,是我們人的腦子裡的彎太多了,它們在裡面迷了路。”

  行遼用手捧著銅匣,雙眼如星辰般閃亮,似乎要把它看透一般,“這裡面到底是什麽,這是您從迷方之中帶回來的嗎?”

  “不是,我也不知道裡面究竟是什麽,你帶回去交給虛舟,想辦法打開它。”

  “您不跟我一起回去?”行遼猛把目光從銅匣上移過來,“魁士先生吩咐,一旦找到您務必帶您回去,邾夏不是已經成了咱們的盟友了嗎?您沒必要待在這裡了吧,大家都很擔心您。”

  佛羽笑了,“你覺得我有危險嗎?”

  行遼抓著頭髮笑道:“我知道,帳外那些都是崇節親軍。”

  “而且還是聞名遐邇的鳳凰營。”佛羽故意伸出大拇指笑著補充道,“所以你得趕快回去,我過幾日要動身去景石,千亭城有很重要的東西還等著我呢。”

  “那您幹嘛不直接去千亭呢?”

  “千亭還在打仗,暫時不能讓人知道明派和邾夏人的關系。”

  行遼驚訝道:“千亭城已經被邾夏人攻佔了,您不知道嗎?”

  “什麽時候的事?”佛羽也被驚住了,怎麽天王沒有送信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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