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舒延去追,我也攔不住……”法賢靈宗依然保持著鎮定。
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如果是在錦繡,二十二頭羊幾乎能讓他們兩人維持上三四個月。但在這裡恐怕兩天都撐不了。羊很快就會渴死、熱死,炎熱和乾燥或許能讓它們的屍體變成肉干以防止腐爛,可用什麽馱運這些食物?難不成每人背幾隻?水怎麽辦?在這炎熱難當的戈壁之中,三袋水幾乎不夠一個人三天的需求,不出兩天他們也會跟羊一樣最終變成這紅石海裡的一塊肉干。
留在這裡是等死,繼續往南走是找死!端木雨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出發以來自己的第幾次瀕臨崩潰了。上一次是遇到宏蟒,他幸運地躲進一個樹洞裡才避免被那怪物的銳利尾巴掃成兩截,但驚魂未定之下卻眼睜睜看著隊友烏良和塗山修文被血盆巨口吞下。當時他怕極了,不敢出聲,但又為自己的見死不救感到憤怒,他本可以拿起斧頭砍下蟒頭,塗山修文的戰斧就在一旁。烏良被完全吞下之前的求救聲和充滿絕望的眼神讓他一刻也不得安寧。
“蠢,他也走不多遠……”端木雨終於忍耐不住了,低聲罵了一句。法賢靈宗平靜地看著他。他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絕望衝破他努力搭建起來的脆弱防線,對公明禾離世的巨大悲痛如潮水一般洶湧而出,他終於還是嗚嗚哭出了聲。
靈宗把手放在他背上輕輕摩挲著,一邊喃喃道:“栗雲墨是對的,但願天皇上帝保佑他能平安返回南極嶺。”
聽了這話,端木雨猛然止住哭泣,仰起臉定定地瞪著靈宗的臉,許久才開口問:“為什麽?他拋棄了我們。”
“我們能走到這已經是奇跡了,他們不會再讓我們往前走了。”
端木雨突然意識到靈宗的鎮定原來只是隱藏在他那獨有的淡漠神色後面的絕望,有時候絕望也能讓人變得無比強大。
“誰們?難道這裡真有人類居住?”
“一定有,只是我們看不見。”靈宗回答,“夜裡我去看了讓你埋下的鐵杵,又不見了。”他一回來就發現三匹犍騾也不見了,隻悄悄問了歌舒延,沒有去打擾端木雨和公明禾。
“出煙林之後這已經是第三回了,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靈宗苦笑一聲繼續說,“他們連痕跡都要抹掉,怎麽可能讓我們活著回去?”
“他們到底是什麽?”端木雨問,不太相信如此惡劣的環境裡會有人類居住。
“是人,一群守衛這裡的人。”靈宗額頭上的汗流到了眼睛裡,他用手揉著眼睛,顯露出前所未見的疲倦。
“守衛?這裡有什麽值得守衛的?難道說是寶藏?”端木雨問,如果真是這樣就真的太讓人大跌眼鏡了!三百一十九支探險隊花了六千年時間,就為一個寶藏?什麽樣的財富能配得上這麽大的努力呢?
“一定不是。”靈宗堅定地說,“否則絕壁應該修在南極嶺北面才對。”
端木雨驚異不已,“這跟絕壁有什麽關系?”
“你難道不覺得它像一堵牆嗎?”靈宗喃喃道。
沒錯,這一點一下天梯端木雨就感覺到了,絕壁的平滑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從一百裡外的煙林回看,它就像一塊巨大的鏡面立在天地之間,任誰親眼見到也不會覺得它是自然形成的。
“難道絕壁是一個人工修建的防禦工事?”這個問題問出來連端木雨自己都覺得荒唐,人類根本沒有力量建造如此龐大的工事,它可是有兩百七十丈高、五百裡長啊,
白海長城和它比起來就像大象跟前的一條小蛇。 “還不清楚,似乎也沒人能回答。”靈宗茫然道。
“那我們該怎麽辦?”
靈宗沉默了許久,之後用極其堅定的口吻道:“你去追他們兩個,如果追上就一起往回走。”
“那您呢?”
“我回不去了。”
“不行!”端木雨大聲反駁道,“沒有您我們更沒希望。”
靈宗突然冷笑一聲,“沒有我,那麽多人也不會死。”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低聲祈禱。笑容在臉上許久都沒有消散。他又掏出那塊語石,用手不停摩挲著。
稍作停頓後,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我騙了你們,不但語石是我偷出來的,就連這支人馬也是我連哄帶騙得來的。這次南下探險根本就沒得到法王上師的允許,他可能現在都還以為我在四方雲遊呢。不光是你們,我還騙了邾夏的神冊天王,我給了他一塊假語石,換來了一位禦醫和二十名士兵、四百頭羊、二十匹騾子和三十匹馬。當然還有他的支持以及封賞,我故意要他在凱歌城修建一座府邸,索要海東郡的一千頃良田。其實這都是為了讓他相信那塊語石是真的。栗雲墨夠可憐的,我用一塊黑石頭就把他的官位給砸碎了,還要跟著我一起來這裡送死。還有你,要不是我,你堂堂宋下侯的世子,將來的一方諸侯也不會坐在這滾燙的沙地上聽我一個老頭子懺悔。如果這也算懺悔的話。”他一口氣說出這些,仿佛是在一件件撕扯掉臉上的面皮,一層接著一層。臉色比彌留之際的公明禾還難看。
端木雨被這些話驚得目瞪口呆!得知一位高僧是個騙子,而且是從他本人口中說出的,這種感覺不亞於親眼目睹自己的豪宅突然倒塌。更為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沒有因為受到欺騙而憤怒,或許他根本就不覺得自己被騙了。不管法王是否允許,他都在這了,這本就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原來的計劃是跟隨遠洋的船隊去東洋或者西洋,並且真的去過邾夏日近城的海港,可是沒有一支船隊肯接納他。
來這裡也一樣,厭惡之地之外的地方都是美好的,不管是浩瀚的海洋還是荒涼的沙漠。他沒有說話,平靜地看著靈宗枯瘦冷漠的臉,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之所出家為僧就是為了獲取接觸語石的機會,光是出家還不夠,我還要獲得足夠高的位階。從最初的一名小禁士升到宗士,再到元士、魁士,我用了二十年,在四十五歲時就得到靈師位階,如願以償進了芹溪學宮。第一次見到語石時我失望極了,它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不過它是什麽形狀,漂亮與否都無關緊要,我是衝著上面的古文和圖畫去的。我又花了三十三年研究語石的秘密,這期間我順利地晉升到靈宗位階,與十二靈道也只有一步之遙。說起來這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只要我向法王提請,到元境隨便哪個國家弄個國師當當也不是難事。可我把自己囚禁在小小的學宮裡,隻為那些黑石頭,這花去了我一生大部分時間。你知道為什麽嗎?”法賢靈宗聲音突然變得高亢起來,仿佛是在法壇講法一般昂揚激越。
端木雨使勁搖搖頭,他著急聽下去。
“我十五歲那年……”他仰起頭看著天默數著一串數字,“對,獅子紀一一六五年,也就是我出家的那一年。有一個小僧侶來我家,自稱千亭護國靈道寺的小禁士,奉了師祖尚鳴靈師之命來尋訪尚雲靈師的後人。這是我們一家人第一次得知祖父竟然是一位聖教高僧,之前連我父親都不曉得。”
“我跟著那個小禁士去了千亭,尚鳴靈師已經不在了,要跟我說的話由他的學生少陽宗士轉述,並交給我一部手記,那是我祖父留下的。在手記中我得知原來不光是祖父,我的曾祖高叔祖全都是僧人,而且還都是中道出家。他們出家的目的跟一個被稱為‘影’的族群有關。裡面還提到了語石,語石上的文字很可能就是影族語,其中一部分內容是‘影’與神訂立的盟約。”
“難道說他們就在這裡?”端木雨插嘴問,他下意識地朝帳篷外瞟了一眼。
靈宗點點頭繼續道:“語石上的信息有限,而且邾夏的那四塊又看不到實物,高山櫟和小葉榕又下落不明。幾千年來,人類一直都沒能真正解讀出上面的文字內容。關於影人的內容是宏智靈宗破解出來的,我高叔祖廣敬靈師就是他的學生。”
“算起來也有一百多年了,為什麽世人不知道這些?”端木雨注意到這個問題,且自己或許已經有了答案,但他不敢確定。
“因為這褻瀆神靈!”法賢靈宗一字一頓地說,繼續解釋道,“世界有十二天族四十六地族,雖然有些人不承認但也無法否認人類五十八個民族的事實。作為元教高僧,否認十二天子那可是大罪,鼎鑊之刑並不是最可怕的。”
世界上還有十二天子後裔以外的人?在元境列國這種說法哪怕只是想想就已經是罪孽深重了。不過端木雨已經迫不及待要繼續聽下去了。一位靈宗願意講,一個普通信民聽聽又何妨?這裡的沙礫和天皇上帝的懲罰有同等效力,都是個死。已經無需在意了。
靈宗脫下被汗浸透的麻布罩衫,裡面的汗衫也黏在皮膚上。他和端木雨是探險隊中僅有的兩個不會光膀子的人,無論天有多熱。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撚著濕噠噠的胡須繼續說:“從宏智靈宗開始,我高叔祖廣敬、曾祖度淵,連續三代對語石進行研究,終生不輟,但都沒有進展。出於保密考慮,我的高叔祖強迫曾祖度淵出家做了他的弟子,度淵前輩和我一樣,一開始不願意,可一旦接觸語石,很快就沉迷其中。他又把這項秘密事業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祖父尚雲靈師。祖父很快也為之癡迷,並且獲得了突破。於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證實自己的研究。在師兄尚鳴靈師的幫助下,他獲得了出塵子法王和靈道會的支持,組建了第三一九探險隊。只不過沒人知道他的真實目的罷了。臨出發前他將那部手記委托給尚鳴靈師保管,並囑咐說如果十年後他自己還沒有返回,那就毀掉它。我覺得他是不想再遺禍於後人了。”
“尚鳴靈師違背了您祖父的意願,是否他也知道這些大逆不道的邪說?”端木雨在脫口說出這句話之前改了口:“是否他也知道這秘密?”
“知道,他的遺願就是讓我出家。”法賢靈宗歎了口氣,淡淡的傷感爬到臉上,“他希望我繼續研究影族,我當場就答應了。打那起我再沒有回過保象,整整五十三年了,連故鄉這個詞恐怕都快忘了。”
“手記呢?您是不是也把它帶出來了?”
“不,我毀了它。”
“為什麽?”
“也許我覺得它的確很危險。”
“您為什麽沒能說服丹丘子法王?”端木雨猶豫了許久,還是回到了謊言的話題上。
靈宗平靜地回道:“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向他提過這次探險。”
“為什麽?”端木雨吃驚地問。
“尚雲靈師的探險隊出發距今已經七十年了,七十年沒有再派探險隊南下了,你不覺得這很不尋常嗎?這之前的六千年裡,每隔二十年左右就會出現一支,這幾乎成了一種不成文的定例。現在這個定例被打破了。全世界,研究語石的人大有人在,我懷疑有人也已經取得了突破,並且將成果呈報給了聖廷。如果我在這個時候向法王提請探險,不但得不到支持,還會遭到猜忌,因為我一直宣稱自己的研究寸步難行。我只能尋求其它支持。”
“所以你找到了邾夏天王。邾夏人對語石就沒有研究嗎?”
“據我所知,起碼沒有類似於我的這種研究。”靈宗不太肯定地回答,“語石一直是天王的私人收藏品,邾夏人嘲笑元教徒把語石當聖物,還要建塔供奉。邾夏的宮廷方士術士們也隻對它的質地和構成感興趣,畢竟世人都知道它們來自天星。”
漸漸的,一股濃濃的安詳爬到靈宗的臉上,代替了原來的傷感,仿佛一位卸掉沉重行囊的歸人看著自己的孩子在黃昏的院子裡玩耍。他不再說話,望著帳篷外明晃晃的紅色世界發呆。
沉默把這個炎熱的早晨變得更加滯悶。端木雨不知道該不該打破這沉默,他心裡一點也不平靜。法賢靈宗坦白了自己的欺騙行徑,他似乎已經得到了解脫。那我呢?他想,自己此來難道說真的是為了要建立一番偉業,為人類拓展出一片新世界而獻身嗎?在這之前,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問題,直到靈宗說出“欺騙”二字他才猛然想起對靈宗甚至是自己隱瞞了什麽。欺騙二字如兩塊巨石砸在心頭。
我不怕,那裡也是三生的疆域,我想為人類開拓出一條通往新世界的路,為此不惜生命!這是他在邾夏找到法賢靈宗時說的話,現在想起來真是羞愧難當。當時他心裡正為即將擺脫父親和那個家族感到無比興奮。法賢靈宗說的話他聽進去的實在不多,如今能記得的就更少了,“你可以來”是其中最清晰的。
“你回去吧,他們倆是回不來了。”靈宗突然開口說,“那邊已經沒有地方容得下我了,我只有向南繼續走下去。”
難道就能容下我嗎?死亡和面對父親到底哪個更恐怖?端木雨在心裡衡量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回去?憑什麽認為自己就能幸運的穿過恐怖的煙林?無休止的大雨能衝垮最堅強的意志力,可怕的地嘴子讓人防不勝防、鱗狗神出鬼沒,最恐怖的是長著人臉的巨形蠍子,有人那麽大個頭,被它咬一口當時不會死,傷口不停往外長肉芽卻讓你生不如死,真不知道公明禾是如何挺過了三十多天。不知名的怪物一聲嘯叫也能嚇破肝膽。即便能活下來又該去哪?去面對一張殘忍可怕的臉?等著眼睜睜看他有一天被“煙霞”砍掉腦袋?那畢竟是生身之父。無法忍受他的暴戾凶殘和讓他死之間的距離可能是無限遙遠的。
繼續往南走就一定會死嗎?影人不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端木雨心頭泛起一絲僥幸,若是能見到這種新人類,即便死也值得了。他看著遠方紅藍相接的地平線,遼闊高遠填塞於胸,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他們為什麽叫影人?如果真如語石上說的,早該對我們動手了?”
靈宗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其實我不確定該不該把他們叫做人,這名稱是手記上說的,語石上並沒有提及,我想大概是因為從未見過且尚未證實,就臨時給他們安了個名稱,影子,介乎與真實和虛妄之間。”後面那個問題靈宗即沒有回答也不作任何解釋。
他把自己的東西塞進一個小包裡系在後背上,三個水袋都還滿當當的,把其中一個扔給端木雨。“你回去的路上不缺水,我多拿一個。我只要兩頭羊,剩下的都給你。”
他已經準備好死了,端木雨想。“我不回去,跟你一起去紅崖。”
靈宗一點也不驚訝,盯著端木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其實都一樣,那就這麽定了,把帳篷收了,我們現在出發。”
為了減輕負重,他們不得不將大部分東西留下。經過一番挑選,決定隻帶兩頂帳篷,一頂人住另一頂大些的給羊群。剩下的幾十根鐵杵沒必要帶了,鐵鍋也扔下了,恐怕後面都不會有多余的水用來煮湯了。法賢靈宗用衣服把三個水袋包了一層又一層,避免被烈日照曬。唯一麻煩的是羊群,它們白天不願挪窩,躲在帳篷的陰影下反芻,白色的泡沫把從嘴裡噴出來,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端木雨用繩子把他們拴成一串,另一頭跨在自己肩上,像拉車一樣硬拽著它們走。法賢靈宗撐著一把破油傘遮擋日光,南方吹來的一股股熱浪要比陽光的熱還要猛烈一些。端木雨把自己的布杉用一根小灌木枝撐在頭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鏊子上。
日中時候有兩頭羊死了,他們不得不停下來將死羊剝皮開肚。端木雨哪乾過這活兒,把自己弄得渾身是血。法賢氣喘籲籲,明知道水有限還是不停的往肚裡灌。等剝好了羊發現三袋水已經耗下一半。端木雨估計他們走的絕不超過二十裡。
“這樣下去我們撐不到明天。”端木雨有些絕望地說,但還沒有為自己的決定後悔。靈宗已經喘得快說不出話來。
“歇歇再走吧。”他沒有堅持出發時做的決定。
帳篷搭起來了,也把羊趕了進去。地上熱的沒法坐。真得感謝靈宗堅持要帶上兩把折疊布椅。帳篷裡像蒸籠一樣悶熱難耐,隔一會兒就要把頭伸出去透透氣。不過這樣總好過被太陽曬破皮肉的好。好不容易熬到太陽沉入地平線,結果發現羊又死了十三頭。羊沒有水喝,到不了明天全都得渴死。沒想到正式進入紅石海第一天就陷入了絕境。
夜晚也變了樣,南方小半個天空是一片微紅,就好像被太陽燒紅了還沒有冷卻的鐵板。端木雨把靈宗挪到帳篷外,外面同樣熱,但不會悶得喘不過氣。看來今晚無法趕路了。
“我們還走嗎?”端木雨放棄了剝死羊的打算,呆呆望著手裡的刀問。
“當然得走,”靈宗堅定地說,“不過得讓我休息一會兒。”說完話他立刻就被沉重的喘息攫住。
端木雨踢了一腳面前的死羊,說:“估計明天剩下的羊就得死光,我們沒辦法帶走。”
靈宗想了想說:“那就只要它們的血。”
端木雨表示不太明白。
“喝血雖不能止渴,但完全可以充饑。”
端木雨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好像隔著厚厚的皮毛就已經聞到羊血的腥膻味了。
可用什麽裝血呢?法賢靈宗有辦法。他們先把羊皮整個剝下來,盡量不要弄破,製作成簡易的皮水袋。他們忙活了大半夜,得到了七包溫熱的血。
第二天又躲在帳篷裡休息了一個白天,說什麽也不能頂著烈日趕路了。法賢靈宗還是很虛弱,但他表示走路完全沒有問題。剩下的羊果然全死了,他們不打算再剝它們了。靈宗早已迫不及待,沒等太陽落山他們就上路了。
往南,撲面而來的氣浪越來越熱,一開始端木雨還以為是風。“這風怎麽這麽熱!”他抱怨了一句。
“不知道,但感覺不像風,像我小時候坐在柴灶後面燒火的感覺。”靈宗跟了一句。
端木雨雖沒見過柴灶但他知道過於靠近火是什麽滋味。一座熊熊燃燒的房子出現在他的腦子裡,熱浪撲面,他連連後退,仿佛又聽見了淒厲的慘叫聲。他急忙把回憶從腦子裡驅逐出去。南方的紅色天空看上去很美。“那裡好像著了大火。”他漫不經心地說。
“難道紅崖就是火林嗎?”靈宗發出一聲驚歎。“語石上有記載。”他又補充一句。紅色天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激動的喜色。
“那是什麽?”端木雨問。
“不知道,但是聽名稱應該跟火有關吧,我們得加快行進速度了。”靈宗蒼老的聲調裡都是興奮。他應該是忘了疲憊,端木雨饒有興致地想。
果然,靈宗一改之前的疲憊不堪,他的步伐甚至都快過了端木雨。蒼老的軀體裡仿佛注入了更加年輕的生命。兩人不再說話,端木雨悶聲跟在後頭,撲面而來的熱浪想把人烤乾,他口乾舌燥卻不舍得喝水,至於羊血,他早打定主意,寧可死也不會喝一口。
一口氣走到東方發白,陽光把南方天空上的紅色抹掉。熱風不減,又添暴曬,端木雨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走在前面的靈宗突然一頭栽倒在地。
靈宗只是磕破了頭,昏倒了。端木雨趕緊撐起帳篷,把他挪進去。包扎了傷口,又喂了兩小口水。等他醒來時端木雨的石頭烤羊肉已經熟了,但靈宗執意要喝羊血。端木雨明白,這是想把羊肉留給自己,不覺鼻子泛酸,差點流出淚來。
靈宗在悶熱的帳篷裡昏睡了一天,傍晚時端木雨將他挪到外面,半夜才醒來。他十分虛弱,連睜眼都是一副吃力的樣子。端木雨意識到昨夜的亢奮和急行軍過度透支了他的生命,他已經六十八歲高齡了,很有可能再也無法恢復。他一直躺著,嘴唇乾得裂出了血口子,端木雨拿出水袋遞過去。靈宗搖搖頭把水袋推開。“恐怕是沒用了,是我錯了,低估了這紅石海的威力。”他費力地挺起身子,端木雨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去到外面把這個點著。”昏暗中,靈宗把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過來。端木雨伸手接住,很沉。天光下仔細一看,原來正是那塊紅楓葉語石。
“這怎麽點得著?”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莫非靈宗熱糊塗了?
“往火堆裡一扔就行。”靈宗不像是在開玩笑。
找不到柴火,端木雨把一件舊短袍點著了。在邾夏天王眼裡這可值一個國家啊!他把語石捧在手裡,猶豫不決。
“他既不是聖物也不是寶貝,除了上面的文字信息,它最大的價值就在燃燒以後。快燒吧。”法賢靈宗催促道。
語石在火焰中,先慢慢變軟,進而融化成黑色的液體。這液體很奇怪,不但不會四處流溢反而聚攏成一個圓球。球漸漸膨脹,越來越快,瞬間就比帳篷還要大。在變大的同時,顏色也隨之變淡,由黑成灰,由灰變白。端木雨還沒來得急驚喊出聲,球體就把他和靈宗罩住了。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好像掉進冷水中,涼透骨髓,頓時覺得渾身清朗,精神抖擻。白色變成了無色,接著就明亮耀眼起來。他回頭驚訝地看著法賢,靈宗示意他不要害怕,“這是萬年都難一遇的奇觀,你好好看看。”他憔悴的臉上竟然露出淡淡的微笑來。
天又亮了,卻沒有毒辣的太陽,天空也不見了,上方只有無限高遠,似乎是永無盡頭的虛空。最讓端木雨驚訝的還是要人命的炎熱被清涼奪佔了位置,好像一下從仲夏跳到了涼爽的深秋。他深深地吸一口氣,要把五髒六腑的悶熱通通冷卻。
突然,遠處有兩個黑影出現,光太過強烈,端木雨無法看清楚那是什麽。下意識地用手背去揉眼睛。再睜眼時有兩個巨人站在眼前,嚇得他慌忙去搶丟在地上的刀,結果連大地都不見了,他自己完全是懸空的。他隻得壯著膽子大叫:“你們是什麽東西?”
“它們應該就是影族人。”這是法賢靈宗的聲音。
他們確實有人的形狀,卻又和人有著十分明顯的差別。端木雨覺得自己只有他們一半的身高。他們皮膚黝黑如碳,兩隻眼睛顯得格外明亮,雖然黑但身形和臉蛋十分漂亮。沒有頭髮,沒有胡須,注意到這些細節時才發現他們的皮膚細膩得猶如光滑的墨晶。
“我賭對了,三十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法賢靈宗興奮地叫嚷起來。黑色巨人應該是沒聽懂,也開口說話了。他們的話十分古怪,端木雨一個字也聽不懂。靈宗讓他找來紙和筆,寫了一行稀奇古怪的文字。
“這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一種神秘文字,和你在語石上拚出來的差不多,我研究他們三十多年,多少能掌握一些。”靈宗邊寫邊向端木雨解釋。寫完之後遞給了那兩個黑巨人,他們看一眼臉上就顯出驚訝來。其中一個要了靈宗的筆也在紙上寫起來。
“他們寫的是什麽?”端木雨尚未從震驚和喜悅的雙重漩渦中掙脫出來。他一直在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兩個世界之外的人,他在猜他們是男還是女。
“我問他們是誰?”靈宗一邊給端木雨解釋一邊看影人寫的字,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的厲害。
“夜影智靈。”靈宗用雅語把它們讀了出來,“能和我們碰面,說明你對我們已經有所了解。”他笑著對端木雨說,“他們真的叫影,但不是人,是智靈。”
靈宗抄起筆邊說邊寫。“我隻想知道你們的存在和你們的使命以及和神的關系。”他的手在劇烈的發抖,寫得十分吃力。
“無可奉告。”這次黑巨人寫得很少,黝黑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可以稱為表情的東西。
靈宗繼續寫道:“離原以南到底有什麽,還有之前來過這裡的的人都去了哪?”
兩個智靈對望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其中一個拿起了筆。
“這裡就是離原,對於你們凡人來說,這裡只有死亡,之前來的凡人都死了,包括你們那兩個離開的同伴,屍骨被我們送到火林,燒了,但他們的死與我們無關,他們是被一隻獨角精鳥吃掉了。你們能走到這裡是之前絕無僅有的,在這裡你們根本活不下去。我們幫不了你們,也不能幫。”
靈宗念完迅速拿起筆,這次他沒有把自己寫的內容念出來。智靈看了雙雙搖頭。
“你怎麽不念出來了,這回寫了什麽?”端木雨焦急地問。
靈宗不回答,繼續寫,他突然變得急躁起來。對方卻無動於衷,仍用搖頭回答他。
端木雨察覺到靈宗的異樣,他在哀求眼前這兩個冷漠如冰的家夥。莫非他是在求他們幫助?明明在那兩張黑色的臉上看到的是“絕不可能”四個字,可心裡還是懷著這樣的希冀,渴望他們能被打動。
法賢靈宗仍然不放棄,重新找出一張紙,這一回他寫了滿滿一整頁的字。兩個智靈看了很久,他們的神色第一次發生了改變,不過也僅僅是輕皺眉頭而已。經過一番簡短的對話之後,其中一位點了點頭。靈宗像散了骨架一樣重新癱坐在折疊椅子裡,疲憊不堪地朝端木雨笑了笑。“他們答應送你回去。”
“什麽?!”端木雨驚叫一聲,“這怎麽可能?”
靈宗仍在笑。“他們是有條件的,你回去之後要把剩下的十一塊語石銷毀。”
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不管是明誠靈道寺的晴宗塔還是神都的芹溪學宮亦或凱歌的鳳凰宮,哪一個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去的,更別說進去毀掉那些無價之寶了。他說話都開始口吃起來。“靈……靈宗,您確定……定……不是在跟他們開玩笑……?”
“當然不是。”靈宗握住端木雨的手說,“你還要讓世界上所有的人相信迷方裡除了死亡什麽都沒有,勸他們以後再不要進來。同時你還要說服邾夏朝廷,讓他們毀掉南極絕壁下的那兩座天梯。就這些。至於為什麽要這麽做,智靈會跟你解釋的。”
端木雨哭笑不得,這幾件事法王上師能做到嗎?邾夏的那位天王倒是能拆毀天梯!而他自己只是一個一心想要逃離那個世界的膽小鬼,這樣的事對於他不啻為登天。他想活下去不假,但這樣的條件……死或許更簡單一些。
法賢靈宗靠過來, 把一枚金光燦燦的雙星徽章塞給端木雨,“一件小玩意兒,我這沒什麽好東西,就當臨別紀念吧。”靈宗滿臉都是和藹的微笑,但他的眼睛裡卻沒有一星半點的笑意,目光在他的臉和頭頂並不存在的天空來回切換,分明是在說話,是有什麽事要囑托?端木雨一頭霧水,他想開口詢問,靈宗急忙把眼睛閉上了。
就在這時候,智靈突然口出雅語,“我們走吧。”話音剛落,只見明晃晃的世界開始迅速收縮,端木雨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一陣耀目的強光閃過,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再睜眼時,法賢靈宗被一團柔和的光籠罩,而自己則重新置身於炙熱的夜色之中。“靈宗先生,靈宗……”他連喊了兩聲,法賢靈宗沒有任何反應,他四處張望,好像正在尋找什麽。端木雨突然意識到是在找自己,心頭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悸痛。他回過頭,兩個智靈融入夜色,還真像夜影。“我做不到那些事,你們放我回去。”他說。這不是衝動,看著法賢靈宗正吃力地從折疊椅上站起來,他難受極了,如何忍心把這樣一位虛弱的老人丟在這裡等死?留下來陪他一起死在這裡才讓他安心。他沒有得到回答。
靈宗彎下腰拾起灰燼邊剝羊皮用的那把尖刀。端木雨不由得心中一震,“不,不要……”他大喊著向光團撲了過去,卻被兩隻手抓住雙肩,令他不能向前一步。法賢靈宗從新坐回椅子上,他先理了理身上被汗水濕透的衣服,仰起臉對著天空說了些什麽,然後毫不猶豫地把尖刀扎進自己的心窩。那團光隨之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