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雙翼,紫色大鳥將那一潭淺水整個擁進懷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慢慢圍上來的競爭者,像是在護佑自己剛剛孵化出的幼崽一般。一隻膽大的黑頸鼬肆無忌憚地衝到它跟前,伸著腦袋就要往水裡扎。大鳥被激怒,只見它那蜷曲的脖子迅速彈開,那隻愚蠢的家夥都沒來得及慘叫一聲就被整個吞了下去。
大鳥引頸向天,憤怒地發出一聲唳叫,聽上去與鷹鳴相近,夾帶著些許白梟的陰冷腔調。但音量要大過這兩者十數倍,迅風急雷般從口中激迸而出,有穿透耳膜之力,也能驚動最剛毅的心弦。果然,衝到最前頭的沙鼠、蜥蜴、靈貓等小型動物率先逃之夭夭,鷹鷲鷺鴞們也都爭先恐後地振翅飛升,它們在空中久久盤旋,留戀之意溢於言表,但再沒有一隻膽敢重新落地。唯獨綠洲邊緣的那三頭赤狼,對這一警告置若罔聞,並大膽地以抵嚎做為回應,似乎在向大鳥解釋它們的來意。
赤狼的興趣的確不在水潭上,它們已經跟了端木雨大半個上午!
年邁的法賢靈宗一時還承受不了紅石海中毒烈的驕陽,在走出陰森多雨的煙林之後,身體就開始不斷地出現各種毛病。昨天,他終於被酷熱擊倒,先是高燒不退,隨後又進入半昏迷狀態,一直持續到日沉西山才有所好轉。在剛剛能挪動腿腳的情況下,他就堅持要繼續趕路,結果剛走出不到兩裡,就再也邁不動步子,只能和公明禾一樣躺在兩頭犍騾之間的擔架裡。於是,計算裡程和設置標識的任務就落到了端木雨的頭上。
從走下西天梯開始,靈宗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腳步丈量行程,每六百六十步為一裡,每隔三十裡埋下一根鐵杵作為標記,他解釋說這是為了測量從絕壁到紅崖的距離。端木雨不懷疑計步的精準性,相傳,遠古貝義奇先民就是用這種方法計量出額爾德克海岬到日月角之間的距離的,“一萬三千六百三十三”這個數字早在幾千年前就已被世界所公認。但那是個動用了幾萬人,耗時近百年的龐大工程。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法賢靈宗憑一人之力就能丈量出離原的南北寬度。誰能做到幾十天如一日,始終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雙腳上?他曾向靈宗提出過質疑,得到的回應只是淡然一笑。於是他花了三天時間,親自驗證。結果,這三天裡他得到的步數與靈宗的相差均超不過三十步!三十步的誤差對於每天的兩萬步來說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這說明法賢的確沒有造假行為。他雖暗暗信服靈宗的毅力,但仍舊對這一做法充滿不解。
“在煙林中,您又是怎麽計步的?”有一天,他忍不住問道。煙林裡的每一根樹藤、每一眼地嘴、每一次野獸的攻擊都會改變或打亂行進路線。他還記得碰到千足蚺那次,探險隊圍著一片龐大的鬼木林轉了一個晝夜才脫身。
靈宗用他慣有的淡淡口吻解釋道:“我沒指望這件事能在我手裡完成,不足之處就讓後人來補上吧。”
“先生,您不是早就知道離原有多大了嗎,為什麽還要這麽勞心勞神?”端木雨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把內心的不滿也一並爆露出來。一天隻走三十裡路程,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到達紅崖。他對紅崖之南的未知世界充滿希冀,期盼之心越來越熾烈。
靈宗慘然一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在過去的六千年裡,一共有八千六百九十位先輩進入迷方,可這些人連一個腳印都沒有給我們留下,更沒有一個返回錦繡世界,他們去了哪呢?”
一半死在煙林,
另一半被這紅色沙漠裡的驕陽曬得屍骨無存,亦或在紅崖之南找到了一方世外仙境。端木風只在心裡作答,沒讓一個字溜出嘴巴。 “我相信這麽多天的經歷已經給了你答案。”靈宗繼續說,“任何一個人只要見識過煙林的雨和那些可怕的怪獸,多半都會明白繼續往南走下去的下場,可他們還是選擇了一往無前,為什麽?”
端木雨沉吟半晌也沒能找到可以說出口的答案。
“希望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力量。”法賢靈宗自答道,“相信你也是被這股力量送到這裡的。我們人類對未知的希冀大過對苦難和死亡的恐懼,所以才有一代代的人前赴後繼地來到這裡。但他們所作的這一切到目前為止對我們和整個錦繡世界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們沒能幫我們找到一個人人都夢寐以求的仙境,甚至連失敗的經驗都沒留下。廣目臻鳴之後的每一支探險隊面對的都是一個嶄新世界,我們亦然,我們全都是受語石上的那點信息的指引來到這裡的。可它的可信性從未得到驗證。”
“您是想證明語石上的說法?”
靈宗點頭道:“不光語石,迷方也需要證明,如果我們能把這裡的真實情況介紹給世人,我相信人類會改變對迷方的看法。”
“我懂了!”端木雨幡然醒悟,“您這也是在為歸途做準備,對嗎?”
靈宗意味深長的說:“也為後來者引路。”
“先輩們是否也做過與我們同樣的努力?大概是我們沒找到對吧?”
法賢靈宗臉色一凜,沉吟道:“或許是吧。”隨即,長歎了一口氣,陷入沉默。
自那以後,端木雨就主動攬下了埋杵設標的任務。至於計步,那是一件十分耗費心力的事,他自知還沒那份毅力,擔心會搞砸。再說,也承受不了那份枯燥。
栗雲墨負責行李,歌舒延關照騾子和羊群,伺候兩位病號的任務就落到了端木雨一個人肩上,由於忙亂和擔憂,他把計步和設標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直到靈宗問及才想起來。他只能為自己的疏忽大意向靈宗先生道歉,並表示可以利用白天的時間重新丈量。
“不用那麽麻煩。”靈宗虛弱地說,“我放心不下,一直注意著騾子的步伐,昨夜我們大概走了四十裡,你往回走十裡,找一塊形似臥牛的石頭就可以了。”
震驚之余,端木雨的眼淚差點沒有掉下來。他吃驚於這個年過七旬的老人的毅力,也被他臉上蒼白的憔悴揪住了心。不知什麽時候,靈宗已經成了他的身心寄托。
如果沒有法賢靈宗的收留,自己很可能已經被父親派出的爪牙找到,帶回那個讓他絕望的家。他寧可迷失在這荒無人煙的茫茫戈壁,也不願再面對父親那張殘酷的臉,父親那顆心要比這紅石海更加殘暴可怕。而他卻在這個認識還不到半年的高僧身上找到了從未嘗到過的來之另一個男人的關懷,盡管與父愛尚有差別,但他的心已經被暖化了。
十裡,即使步行也能在兩個時辰內折返回來,不過他還是選了那匹最年輕的騾子做腳力,他打算趁此機會,稍稍往遠處繞一些,說不定能找到新鮮水源。從逃出煙林算起,探險隊已經四天沒有補充飲水了。
離開營地沒多久,端木雨就把行進方向向東稍稍偏移了一些。他滿心歡暢,天地之寬闊能撐大人的胸懷,夜間行軍的枯燥乏味得以完全釋放。他縱騾狂奔,青色天空和紅色大地組合成的景色即壯美又令人不安,足以抵消了毒辣陽光帶來的折磨。此處尚屬戈壁邊緣,偶有零星植被從身邊掠過,但都是一些花棒、刺藤之類的耐旱植物構成的,只有長著仙人掌、沙冬青、生石花的地方才可能有積水潭。可他每一處都不願輕易放過。總有例外,他告訴自己。
很快,他被東方天邊一片紫杆柳攫住目光,十幾株聚攏在一起分外扎眼,淡粉色花朵並沒有失落於紅色大地,被褐色汙染的枝葉也沒有被青天同化,倔強地嵌於青紅天地之間。他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迎著剛剛從紅色大地之腹生出的血紅日輪奔去。那麽大一片植物,需要多少水才能支撐它們的生長啊!
離綠洲尚有百十來丈遠的時候,胯下的騾子冷不丁收住了四蹄,楔釘一般停在了一道沙溝邊,無論怎麽鞭撻催驅,都不肯再往前邁一步。端木雨立刻警覺起來,他太熟悉這種情況了。煙林中,每每遭到野獸時,總是這些牲口們最先發現。但是十幾株矮小的紫杆柳和稀疏的淺草構成的這片小小綠洲裡能藏住什麽大型野獸呢?他可連一隻鳥都沒有看到。
他不甘心放棄,於是便把騾子留下,帶上弓箭,步行過去。剛翻過沙溝,五條紅色身影突然從綠洲後面的淺窪裡竄出,頃刻間散成扇面,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圍過來。
“是赤狼!”他大叫一聲,慌忙轉身,撲進了沙坑,可那匹騾子早已嘶叫著逃走了。“該死的畜生,給我回來。”他又驚又怒,一邊大罵一邊卸下背上的弓。驚慌中一連射出了四箭,卻無一命中。但赤狼們顯然被鎮住了,速遞銳減,一個個矮下身子,一邊行進一邊收攏隊形。此時,左右兩翼的狼已經接近沙溝,它們是想構成一個包圍圈!
他總算用剩下的六支箭乾掉了兩頭狼,剩下的三頭就成了他的跟屁蟲。它們一路相隨,始終與他保持在五十丈左右距離,一直跟到這片仙人掌綠洲。他是被大鳥和水潭吸引來的,本打算使一招狐假虎威,利用它嚇走三個討厭的跟蹤者,結果發現大鳥更加危險。好在他在大鳥到達水潭之前將自己藏了起來。
此時,端木雨正躲在一個淺小的沙坑裡,周圍有茂密的仙人掌叢做掩護。大鳥離他只有十來步遠,能清晰地看到它那雙淡褐巨眼中的墨黑色瞳仁,也可以聽見呼吸時喉嚨裡的呼嚕聲。但他自己卻連大氣都不敢喘,像條蜥蜴似的將肚腹四肢緊貼在地面上,沙礫的灼熱讓人難以忍受,陽光像融化的黃金一樣潑在脊背上,似乎筋骨已被曬成朽木,麻木和疼痛攪在一處,昏暈已經在腦中打起了漩渦,視線晦明不定。他感到,只要再過一刻鍾,自己準成為一隻烤熟的叫花雞。
大鳥對赤狼的回應毫不理會,它開始低頭喝水,長長的喙整個沒進淺水中,先猛吸一口,然後重新恢復警戒狀態,見三頭赤狼沒有挪動絲毫,於是就放下心來,用了不到一刻鍾,就把水潭喝成了泥潭。
在煙林中,端木雨早已見慣了諸如雙尾隼、巨雉、亥鶴等體型大如人的奇禽怪鳥,對千足蚺、鬼面蠍和劍齒虎這類身形有違常理的動物也已經見怪不怪。但眼前這隻大鳥的巨大程度還是讓他震驚到無以複加。它的體型足有雍洛野犛牛的三四倍大,渾身披著厚密的紫色羽毛,細長的脖頸挑著一顆草囷般大小的頭顱,額上生著一根一米多長的銳利尖角,與巨大的利喙上下呼應,如將脖子伸直,真是像極了一柄雙股叉;它那粗壯的雙腿就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那般高,上面布滿亮閃閃的鱗甲,六根長趾上的尖爪恰如六把布賀人使用的雪爾提彎刀。尤其是那對翅膀,張開後竟然把一汪直徑至少十米的水潭完全籠蓋,一片飛羽也有一張小床的大小!
大鳥喝完了水,並沒有馬上離開,它喙爪並用,不多時,就把泥潭挖成一個大坑,然後臥了進去,耐心十足地用嘴一點點將挖出的濕泥灑在身上。它把長頸蜷曲,尖喙往自己胸前的毳毛裡一插,愜意地閉上了那雙餐盤一樣大的眼睛。
這畜生打算睡午覺?!可真會挑時候!若它真睡上半個時辰,自己非曬成肉干不可。端木雨很清楚自己哪怕動一動腿腳,都能把這個大家夥驚醒。天知道被攪了美夢的鳥會憤怒成什麽樣子!
他必須盡快脫身,就算被赤狼跟蹤也好過被太陽曬死。箭壺雖已空空如也,但他還有一根兩米長,手腕粗的鐵杵,自保應該不成問題。不過設標的任務已經無法完成了,他真後悔沒有叫上歌舒延,這個安丹人用起武器來比探險隊裡的任何人都在行!
腦子裡的昏暈正在慢慢加重,他搜腸刮肚,也翻不出個脫身之計。大鳥離自己實在太近,只要這畜生揮一下左翅,就能將他拍成一個人形肉餅!而那三頭赤狼又都成了膽小鬼,沒有一個敢為填飽肚子冒險與大鳥一比高下的。這些窩囊廢竟然舒舒服服地窩進淺草叢裡,它們要等大鳥睡足後自動離開呢!
被大鳥吞下,或被太陽曬死,然後被狼分屍。他已經沒有第三條路可選了!
不,絕不能坐以待斃!他突然被大鳥緊閉的雙目吸引住。如果我的動作夠快,或許能在它完全從睡夢中清醒之前把鐵杵戳進它的雙眼!如果我還有足夠的力量,鐵杵夠鋒利,興許能從眼睛裡貫穿它的腦袋!哪怕是一條迷龍,失去雙目,也不足為懼。
你們就當懦夫去吧!他憤怒的瞪著那三頭赤狼在心裡對自己說,就算失敗,被大鳥吞下,也好過成為你們這些窩囊廢的餐點。他不禁想起了勞吉凡,這個勇悍的邾夏士兵就是被千足蚺整個吞下去的,就像剛才的那隻黑頸鼬,連一聲慘叫都沒有,應該來不急感受痛苦就已經靈魂出竅了。如果死沒有任何痛苦,死還有什麽可怕的呢?再瞧瞧公明禾,自己的這位伴讀兼好友雖然還活著,但需要忍受的痛苦一定比死亡大千百倍,他那日夜不息的呻吟和慘叫聲都能讓一顆脆弱的心碎裂而亡。
一股無法言說的感覺在心頭油然而生,有悲壯也有狂躁,衝動和畏懼扭打成一團,惶懼最終敗給了憤怒。最後,它們在心中醞結成一股力量,直衝腦際。這股力量運控著端木雨的右手,迅速抓住身邊的鐵杵,也將他的膽量撐大。
他猛跳起身,剛把鐵杵舉起來,突然發現那三頭赤狼好像受到什麽驚嚇似的,驚慌失措的向南方瘋狂逃竄,發出的哀嚎比春貓的叫聲還要難聽。於此同時,大鳥也開始出現異樣,它仰著脖子向天空掃視,大眼睛裡全是驚悸,狂躁不安地嘶叫著。
天空碧藍如洗,陽光煥煥如火,原本在空中流連不去的鳥兒們也在星散而去。除此而外空無一物。端木雨趕緊又將目光收回地面,驚訝的發現那三頭奔逃中的赤狼同時倒地,十分突兀,就像被三個箭手同時射中一般。
這時候,大鳥已將雙翅張開,高高舉起,奮力拍擊產生的氣浪卷起沙礫如煙似霧,模糊了端木雨的視線。他急忙重新趴下,把自己的頭抱在懷裡,等待著翅膀拍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靈魂拍離肉體!
翅膀真的落了下來,但毫無力道,就像母親將一條龐大的棉被蓋在兒子身上一樣動作輕柔,愛意沉厚。
他睜開雙眼,大鳥就在眼前,正瞪著自己,只是淺褐色的眼珠已經渾濁無光。他自己被紅沙埋住,只剩下半個腦袋露在外面,巨大的翅膀將自己完全掩蓋。一個白色的身影朝他們靠過來,眨眼功夫就站在了大鳥跟前。它只有大鳥一半的身量,也生著雙翅,渾身披著潔白如雪的甲片,一張酷似雄獅的臉上生著兩隻火紅的眼睛,恰似兩顆燃燒的火炭。
白色飛獸瞥了端木雨一眼,隻覺得一股寒涼的氣波迎面襲來,直衝進他的大腦,腦子裡頓時刮起狂暴的旋風。在自己的意識徹底被風暴摧毀之前,他終於明白了大鳥和赤狼身上發生了什麽。這個外表極其美麗的畜靈僅憑一雙眼睛就能將比自己還要龐大的對手製服!莫非它是神獸……
醒來時,已是午後。端木雨依舊被埋在紅沙下,那隻大鳥還在,只不過胸口多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應該是被掏走了心臟。赤狼只是成了屍體,而他自己竟然毫發無傷!
這是碰到了一個挑食的獵食者,對人肉不敢興趣?他來不及多想,拚盡全力,一口氣跑出二三裡,直到筋疲力盡,胸口即將因喘息而瀕臨炸裂時,才敢躲在一塊大石的背陰處稍作休息。
他足足躺了大半個時辰,把自帶的水喝了個精光,心神才得以安寧。將要離開時,驚喜出現了,原來為自己遮擋陽光的正是法賢靈宗所說的那塊石頭,它果真像一頭臥著的耕牛,仰頭遙望著漸漸下落的太陽!
端木雨埋好鐵杵,返回宿營地時太陽已經只剩下半張臉露在西方遙遠的地平線上,仿佛一個正要離鄉的遊子對故鄉最後的回眸一望,留戀之意染紅了小半個天空。余暉依舊熱情,只要瞥一眼就能叫人渾身冒汗,那股子灼熱能一直鑽進骨頭縫裡。
法賢靈宗應該還在帳篷裡休息,只有歌舒延和栗雲墨在外面吃飯,離得老遠就能聽到他們的爭吵聲。他驚訝的發現,那頭臨陣脫逃的騾子竟然自己回來了!
“蠢貨,不能再往前走了,”栗雲墨斬釘截鐵地喝道,“剩下的東西還能支撐我們走回絕壁,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他把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羊肋骨掰斷,吮吮裡面的骨髓,隨後右手一揚,準確無誤地把它扔進了火堆裡,迸濺起一蓬星火,嗶剝直響。火上架著鍋,裡面的湯咕嘟嘟地沸騰著。端木雨只在湯水裡撈到一隻乾瘦的羊蹄子,躲在一邊,無滋無味地啃著。遭遇凶險早已司空見慣,他並沒有提大鳥的事。
歌舒延吃得滿嘴油光,他瞪圓了雙眼嗚嗚嚕嚕道:“那怎麽成……”
“怎麽就不成了!”栗雲墨沒讓歌舒延說下去,“出發時一共三十二人,瞧瞧現在還剩幾個!還嫌死得不夠嗎?”這位邾夏禦醫的嗓門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粗獷過,雅語說得依舊很糟糕。他在憤怒,窄瘦的小臉看起來比以前更醜了。端木雨一邊啃著羊蹄一邊饒有興味地想,他怎麽能當上禦醫?讓這麽一個醜八怪給自己看病,即便此人醫術再高超也無濟於事,那張酷似老鼠的臉足以讓任何靈丹妙藥通通失靈無效。
歌舒延不甘示弱,伸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也提高了嗓門。“你知道就好,回去!?那他們就白死了啊!”
栗雲墨抬手指著南方吼起來,“安丹蠢牛,睜開你的牛眼好好看看那些都是什麽?沙子,石頭,還有火一樣的陽光,這種鬼地方連根草都長不出來,我們還能往前走多遠?”
是啊,還能走多遠呢?這個問題問到了端木雨的心坎裡。法賢靈宗說過,根據語石上的信息,他估算出了離原的大概面積:從最北邊的南極絕壁到南緣的紅崖,至少有一千八百裡。自己剛剛埋下的鐵杵才是第二十四根,這表示在出發至今的兩個月裡他們隻往南行進了不到八百裡。這還不到全程的一半。剩下的一千多裡路就淹沒在眼前這片被靈宗稱作“紅石海”的暗紅色戈壁灘的沙礫之中。他說紅石海深處生命絕跡,寸草不生,熱烈的驕陽能把石頭曬碎,讓細沙成粉。展眼遠望,滿眼紅沙猶如來自地獄的岩流,空氣本身就像無色的大火,連夜色也無法將其熄滅、冷卻。即便能穿過這片死亡之海抵達紅崖,那紅崖之南又是什麽呢?靈宗說所有語石研究資料上都只有離原的信息,離原之南仍然是一片未知之地。或許是另一片戈壁,也可能是另一座煙林!
是啊,端木雨也想找個人問問,往前還能走多遠?
此地還只是煙林與紅石海相交地帶,他們就已經見識到太陽的威力了。大地的顏色由黑而黃又變成暗紅,就像一塊放在火上的巨大鐵板,他們做飯時其實根本無需生火,隨便找一塊乾淨的石頭就能在上面做油煎羊肉。一路走來,植被的減少更是迅速,頭天晚上還要用砍刀在茂密的荊棘叢中開路,第二天就已經見不到大樹的身影了。草地蛻化成零星碎片,枯瘦稀疏的小灌木和荊棘在烈日下蔫頭耷腦,不管是今天遇到的仙人掌還是紫杆柳,它們全都不再是熟悉的翠綠色,仿佛是為了抵抗烈日暴曬而換上了褐色外衣。人根本受不了這種暴曬,白天只能躲在帳篷裡休息,夜晚趕路。最要命的是水,煙林裡的連天陰雨開始讓人懷念,他們已經連續四天沒有找到新的水源了,今天好不容易撞上一個水潭還被那大鳥搶了先。
這期間又有三十二頭羊被曬死或渴死,如果再找不到水源,這次探險恐怕真要提前結束了。
還剩下多少東西?昨日扎營時端木雨作過一次統計:四桶醃豬肉、一百零六張因受潮而開始霉變的乾面餅,再加上馱著這些東西的三匹犍騾和二十二頭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的活羊。這些東西本來足夠保證五個人遠行兩千裡無虞,只不過沿途要有充足的水源保障才行。紅石海中,毫無遮擋的烈日比煙林中的巨蠍和劍齒虎更加危險,它會毫不留情地掠奪任何水分,而且速度快得驚人。你剛喝進肚子裡一壺水,立馬就成了汗,明晃晃掛在臉上,在胸前流淌。在走出煙林前所遭受的最後一次野獸攻擊中他們就損失了四十多頭羊和五匹犍騾,還有騾背上馱著的儲水工具。現在就剩下三隻水囊和五隻木水桶了,把它們通通裝滿又能供五個人撐幾天呢?
他們還在吵,栗雲墨嚷道:“那是在找死,笨蛋!”
“那又怎麽樣……這是我們的使命,只要一息尚存就得繼續堅持……”說話間看見法賢靈宗從自己的帳篷裡鑽出來,歌舒延像看見救星似的,說話都不磕巴了,“別忘了,你可是受了你們那個天王陛下的旨意的。”
靈宗的精神明顯好了不少,見到端木雨,輕聲問了一句:“還順利嗎?”
端木雨隻輕輕的點了點頭,覺得沒必要讓他知道遇險的事。
栗雲墨隻瞪了瞪眼睛,沒再理會歌舒延,他起身把自己坐的蘆草墊子讓給了法賢靈宗。“法賢先生,要是咱們能活著返回去是不是也算創造了歷史?只要把這裡的情況帶回去就算史無前例的巨大貢獻了,您說呢?”他的聲調平緩了許多,收去怒容的臉順眼了一些,那雙又小又圓的眼睛裡似乎也沒有了凶光,眼神中充滿期盼,好像一個饑腸轆轆的人盯著一鍋還沒煮熟的肥肉。
他說得沒錯。從廣目臻鳴開始,傳說中的三百一十九支探險隊,已有八千多人進入迷方,還沒有一個人活著返回南極嶺。他們全都如泥牛入海,魚沉雁杳一般,至今也沒有任何音訊。除了廣目臻鳴留下的十二片語石上風格簡明的圖畫和已被破解的符文之外,人類對於南極之南這片神秘的異域世界幾乎是一無所知。那些先輩們到底遭受了什麽?他們為什麽沒有返回?是全體遇難還是如願以償地找到了一方仙境,就此留在了那裡不願離開?這成了無法解答的謎團,這謎團隨著一次又一次有去無回的探險逐漸增大,並吸引後來人不懼必死的結果而勇敢地投入到對迷方的探索中。“迷方”這個出現在語石上的名稱也成了最為神秘的詞匯。不管是在雅文、布賀文還是邾夏文中它都和恐怖、神秘、未知等同,但同時也可充當魅力和希望的代名詞。如果能把這七十一天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帶回去,這肯定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貢獻,這將比發現語石更能讓世人為之瘋狂。但端木雨可不願意原路返回,不管紅崖之南是什麽,他都要去看一看,哪怕那裡是一片死亡之地,也好過令人絕望的錦繡世界。
法賢靈宗吃下半塊肉湯泡麵餅之後才又開口說話,他已經錯過了四頓飯。“上一個探險隊來這裡是什麽時候?”
等了老半天卻是這麽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栗雲墨滿臉嫌惡地搖著腦袋,“我哪知道,您這什麽意思啊?又要給我們上歷史課嗎?”
“尚雲靈宗的隊伍是獅子紀一一五六年冬十月二十日出發,距離現在七十一年零七十一天。”法賢靈宗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把眉頭卻擰成了兩個疙瘩,好像這個答案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帶來了更多困惑。
栗雲墨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您到底想說什麽?”
“三百多個探險隊,七八千人,竟然沒有發現他們留下一點痕跡,你們覺得奇怪嗎?”也只有端木雨能明白靈宗的話,他代為答道。同時,他也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法賢靈宗點頭不語,從腰間皮囊裡摸出一塊黑亮的石片,邊角上全是缺口,有手掌那麽厚,碟子般大小,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刻紋。昏暗的暮色裡,端木雨無法看清那些糾結成團的線條到底是什麽,但他知道那就是聞名遐邇的語石!據說它來自天界,帶著神的印記,是一塊會“說話”的石頭,所以才叫“語石”。法王上師能允許法賢靈宗帶一塊出來!這事至今都讓他覺得難以置信。
法賢一直將這塊語石帶在身上,很少見他當眾拿出來。端木雨一直沒有機會接觸到,只知道上面畫著簡略的地圖和稀奇古怪的文符。出乎意料的是法賢靈宗竟然把它遞了過來。“端木,我知道你一直想看看。”他說。
它的形狀很像一片楓葉,通體黝黑發亮,捧在手裡倒像是一灘隨時都會流動起來的粘稠液體,並有一股激烈的寒涼直往皮肉裡鑽。端木雨根本看不懂。“我看不懂。”他趕緊遞還過去。法賢靈宗沒有接,“那不是地圖。”他提示道。
歌舒延也湊了過來,端木雨剛要再看,語石卻被栗雲墨一把奪走。邾夏禦醫揚著胳膊作出要往火堆裡扔的架勢。“都什麽時候了,還關心這破石頭,快做決定,不然我就把它給毀了。”
“老混蛋,快放下。”歌舒延火了,他的右手握住腰裡的佩刀。
栗雲墨好像沒聽見一樣,對歌舒延的咆哮和威脅毫不理會。他向法賢靈宗問道:“我知道你們都抱著必死的決心。你想青史留名、萬古流芳,這沒問題,但你不能讓所有人都給你陪葬。我是邾夏人,沒有你們的天皇上帝保佑,你們死了上天界,我可進不去,也不想去。”
一抹緊張在法賢靈宗的臉上快速掠過,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說:“你不用這麽著急,等端木看完,他會告訴你答案的。”
栗雲墨驀地大笑起來,那是一種絕望中找不到出路又枯幹了淚之後的無奈的苦笑。這笑來得突然,去得也毫無余地。笑聲停住了,緊接著就是一通歇斯底裡的大罵:“你這個老混蛋,我真是受夠了,你是不是念經念壞了腦袋,一句話你總得先扯出一百句毫不相乾的,然後才回到正點上。你又不是沒長嘴,你能不能痛痛快快的告訴我是原路返回還是繼續前進,就這麽簡單。”他每個字都像直接從肺管中噴射出來的,根本沒經過喉嚨和口腔。也一定沒有經過大腦吧?他邊吼邊跳,像個被奪了香蕉的猴子。
歌舒延隨手從地上抄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了過去,栗雲墨往一旁閃開。就在這當口歌舒延已撲了過去,他魁偉的身軀像一座肉山,如果真要撲到栗雲墨身上,這個乾瘦的老頭不被壓死也得落得個骨斷筋折。只見栗雲墨不慌不忙,隻一側身就躲過了歌舒延粗壯有力的雙手,原地一個轉身,人已經到了對手身後,抬腿在對方屁股上踹了一腳,卻像踹在石頭上似的。歌舒延掄起胳膊向身後一掃,拳頭正打在栗雲墨頭上,他直挺挺側倒在地上。
從歌舒延抄起石頭到栗雲墨被打倒在地,時間極短。端木雨衝過去本是勸阻,結果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乾瘦老頭倒下。他忙俯身去試探他是否還有氣息,確定只是暈倒之後長出了一口氣。他輕喚了兩聲,不見反應。看來一時半會兒是無法醒轉了。
法賢靈宗嚴厲地訓斥了歌舒延一頓,並讓他把栗雲墨送回帳篷。
“又得浪費一個晚上。”靈宗歎了口氣,愁雲把那張蒼老而慈祥的臉扭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歌舒延忙活得滿頭大汗,靈宗勉強擠出些微笑容,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畢竟這個大塊頭年輕人是在維護一位靈宗的尊嚴。如果栗雲墨也是個元教徒的話,如此辱罵靈宗,要了他的命也不為過。
三人重新來到帳篷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月亮很大,星星稀疏,天空像捅出無數窟窿的墨玉色暗室穹頂,沒有風,和白天一樣熱,並且還多了一份滯悶之感。
靈宗先開口說:“端木,你也發現了,才七十年,刀劍鐵鍋不至於這麽快腐化消失。連康町的沙漠都能讓屍體保存幾千年不腐,這紅石海應該也可以吧。我想先輩們一定也像我們一樣設過標記。可它們在哪?真的是我們沒有找到嗎?我不相信。”
“您的意思是他們留下的標記有可能被人給毀了?”端木雨早就該意識到這點。如果說六千年前廣目臻鳴留下的標記會被歲月抹去,那麽七十一年前的尚雲靈師就算是埋下一段樹樁也總該留下點朽屑吧。何至於蹤跡全無?
“很可能是這樣。”靈宗把那塊語石重新遞給端木雨。“你仔細看那些線條,我剛才說過那不是地圖。”
月光明潔,足以看清黑色語石上的刻痕。一開始只是覺得這些線條雜亂無章,就像頑童隨意的塗鴉。仔細分辨方才發現它們不但有粗細之分,而且還十分規整有序。端木雨很快意識到連粗細也有一定的規律,同樣粗的線條數量雖不盡相同,但絕對沒有單獨的。他梳理出六個類別,但數量似乎遠遠不止這些。他豁然開朗,興奮得把旁邊的法賢靈宗和歌舒延都忘了,似乎世界都不存在了。他先試著將其它部分忽略,隻把一組線條組合起來,得出的不是圖形而是一個奇怪的字,筆畫十分繁複,結構前所未見。
他用手指把這個字寫在沙地上,接著按照同樣的方法以從粗到細的順序一一組合。六個,七個,十個,一共拚出十二個字。他都寫了下來,卻一個也不認識。這時候才想起法賢靈宗。
靈宗也在寫字,那是用雅文寫的一段話。“得神庇佑,我族榮威,神命萬鈞,惟令是從,得神恩賞,血脈猶存,絕壁之南,火林以北,人鬼莫入,入必屠戮。”其中有命、莫、以南、以北這些字都被圈了起來。
“這是?”端木雨已猜到就是對語石上奇怪文字的翻譯,但他隻得出了十二個,而靈宗卻寫了四十個,因而不敢肯定。
他猜對了。靈宗說:“這應該是一種太古文字,比古籍記載的最古老的楚亞蟲文還要久遠許多,所以它們一直被誤認為神秘的圖形。這些文字和我們現在使用的雅文完全不是一個體系,沒法一對一翻譯出來。它的一個字符翻譯成雅文最多時需要八個字才能把意思表達完整。這些只是大概語義。”
“那些圈起來的呢?”端木雨問。
“有些我也不認識。”法賢靈宗說:“破解它們我用了三十三年,那些是我最近幾年才推測出來的,並沒有任何根據。”
“法王怎麽允許你把它帶出來呢?”這個問題端木雨一直想問,現在終於問出了口。
“是我偷出來的。”靈宗慘然回道,聲音像從遠處飄來一般微小散漫。
偷!這怎麽可能!?端木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比語石更難偷盜的東西了!
據說語石是十二顆天星的隕石,被視為來自神的禮物,現世六千年來,由它引發的戰爭不可計數。目前,兩塊下落不明、宋下城的明誠靈道寺裡有一塊,五塊在芹溪學宮,其余的側藏在邾夏國的鳳凰宮中,成為天王的私有藏品。這些地方不是聖地就是皇宮大內,想要把它偷出來,絕對比穿越眼前這片紅石海更加艱難。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靖虛子法王曾經想用雲然的四座城池換邾夏的四塊語石,而定武天王的要價是四國。法賢靈宗把這樣一件寶物偷出來,就算帶著不世之功回去也無法逃脫鼎鑊之刑。端木雨驚思難平,他意識到,也許靈宗跟自己一樣,根本就沒打算再回去吧!
“這裡還有其他人,是這意思吧?”歌舒延瞪大眼睛問,“我的意思是還有探險隊以外的人。”這個安丹世族公子好像沒聽見靈宗說的“偷”字。
法賢靈宗微微頷首,“極有可能。”
“《神記》上面明明說南極之南沒有人類,難道它在撒謊……”歌舒延被自己脫口而出的不敬之語嚇到了似的,如果能看清楚的話他那曬得黝黑的臉一定變回了原有的顏色,只不過是慘白罷了。
靈宗沒有在意歌舒延的話,他突然變得十分激動。“他們防范的似乎不只是我們,還有……”
這時突然從端木雨的帳篷裡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打斷了法賢靈宗的話。端木雨率先從地上爬起來往帳篷跑去。
只見公明禾抱著右臂正滿地打滾,右臂掉在地上,地上到處都是血。他光著身子,沙子合著血和汗裹滿全身,頭髮被汗水濕透亂哄哄糾纏在頭上,把臉都裹在裡面。端木雨和歌舒延撲過去,沒想到兩個人都沒法讓他停下來。哀嚎像要把喉嚨撕破一般。
“快叫醒栗雲墨……”端木雨大喊。
歌舒延跑出去,很快返回。“叫不醒啊,我出手太重……”
法賢靈宗慌忙去找藥匣子,拿過來才發現所有藥瓶都一樣,而且還沒有標簽。端木雨想罵人,此刻栗雲墨的自負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讓他討厭了。這個該死的邾夏蠻子是憑味道分辨藥類的。靈宗把藥瓶打開,一瓶瓶地聞,結果只找出了麻沸散。
三人費了半天功夫,用杓子撬開公明禾的嘴把一整瓶麻沸散都灌進去,濃烈的怪味熏得端木雨直掉眼淚,粘稠的淡黃色藥液多半都被公明禾又吐了出來。藥力很快就起了作用,他渾身像被捅了無數窟窿一般往外冒汗,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斷在地上的右臂腫得像大腿一樣粗,老傷口上又長出了手掌那麽大的肉芽,周圍的肉腐爛成烏黑色,有紅黃色液體不停地往外冒,一股股惡臭讓人難以忍受,看一眼都能把人的胃攪得翻江倒海。好在栗雲墨有的是石灰散,才沒有生出蛆蟲。
“這……這才一天,怎麽又長這麽大了?”歌舒延瞪著那一團令人作嘔的乳白色怪物,臉上掛著驚懼和難以置信。
斷口處還在不停流血,端木雨用一件衣服幫公明禾按住。“必須想辦法把栗大夫叫醒。”他再次吼起來。
歌舒延扭身又跑了出去。
公明禾開口說話了,聲音很小,如蠅如蚊。“大公子……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君侯和夫人肯定會……”他停下來大口喘著氣。
“你先別說話,栗大人馬上就來,他可是禦醫,是專門給他們的天王陛下看病的。”端木雨輕聲安撫,按在傷口上的衣服很快被血浸透。
公明禾吃力的搖了搖頭。“我受夠了……其實我騙了你,我不是自願跟來的,是夫人……是夫人背著君侯吩咐我跟著……還給了我娘一千兩銀子,夠她花一輩子的……夫人要我照顧你……”他再次住了聲,雙眼忽而緊閉忽而圓睜,喘得更厲害了。
“別說了,快別說了,其實我早就知道。既然我知道了,這不算欺騙,天皇上帝也不會怪罪你的。”端木雨隻覺得眼窩發熱,弄不清是為了母親還是公明禾。
“不對……不對……,天帝懲罰我……了,不然長人臉的巨蠍不會咬到我……”公明禾也開始流淚,淚水和臉上的汗水混成一團,還有血,但臉沒有一絲血色。
“君侯是您的父親,您不該……那件事是過了頭……仆人和武士們也都這麽說……”話又被一陣劇烈的抽搐打斷了,他雙眼圓睜,眼窩裡流出的淚變成了粉紅色,蒼白皴裂的嘴唇被他咬破卻沒有血流出來。他緊緊抓住端木雨的胳膊,長時間沒有修剪的指甲摳進皮肉裡,端木雨並沒有感覺到疼,因為他的心已被公明禾的劇烈抽搐攪得天翻地覆。
“歌舒延,你好了沒有。”端木雨吼了起來,“用水潑,用火燙,再不然也把他胳膊卸一條下來,總之你他媽的一定要把他弄醒……”
“沒想到你也會罵人啊,我一直覺得你還不錯,原來你比他們更混蛋。”栗雲墨一邊罵一邊在端木雨面前蹲下來,蠻橫地把他還按在斷臂傷口上的手和衣服撥開,始終沒有看他一眼。端木雨這時才發現栗雲墨的右半邊臉腫得比饅頭還大,歌舒延那一拳真是不輕。
栗雲墨皺眉的樣子更難看。他輕輕地搖著頭站起來轉身要出去,猛然發現自己的藥箱頃翻在地上,藥瓶子灑得滿地都是,並且全部開了蓋,藥沫藥液五顏六色像打翻了顏料桶……頓時就變了臉色,怒氣比地上的藥味還要濃烈。這個邾夏天王的禦醫對自己的藥箱有一種近乎變態的愛惜,不但不允許任何人碰,甚至連看一眼都能惹來他的一通數落。不過那隻藥箱確實不一般,黃金和龍骨石這樣的昂貴材料就不用說了,關鍵在於它還是邾夏的先君,永靖天王禦賜之物。現在卻躺在肮髒的血沙裡,禦醫要發作也是可以理解。法賢靈宗滿臉窘迫,看樣子還沒有想好如何道歉。栗雲墨咧了咧嘴,臉上的肌肉猛烈地抽搐著,小圓眼睛裡閃爍著令人琢磨不透的光,像被捕鼠夾夾著尾巴的老鼠。端木雨擔心他會說出更加過分的話讓靈宗難堪,盤算著要如何把禦醫的憤怒轉移到自己身上。沒想到禦醫只是歎了口氣,苦笑一聲道:“沒事,沒事……也不值什麽了……”
令端木雨奇怪的是,他突然對這個自己一直都不喜歡的禦醫產生了一絲同情。他有什麽可憐的地方呢?除了高明的醫術,再也沒有值得讓人稱道的地方了。
栗雲墨每撿起一隻瓶子都會發出一聲歎息。最後找到一隻小瓶,聞了聞,又輕輕搖了搖,把眉頭搖成了兩個疙瘩。“這怎麽夠……”他嘟囔了一句。
“這只能讓他死得舒服些,以後再有人受傷生病就只能禱告你們的天皇上帝和各路神明了。”給公明禾灌下去之後,栗雲墨冷冰冰的扔下這一句就出去了,他的藥匣子還翻在地上。端木雨終於明白自己為何突然對禦醫產生了一絲同情:他也是一個被拋棄的人,被他的君王派到這樣的地方來與充軍發配沒什麽兩樣呢!
公明禾沒能熬過這個夜晚,當大齊星在東方的天空亮起的時候,他在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中斷了氣。彌留之際, 他不停地呼喚著母親和那個叫宋下的遙遠城市。
端木雨毫無睡意,打算守上一夜。公明禾是他的伴讀,朋友,侍從,一個甚至比自己弟弟端木風還要親密的夥伴。他死了,曾經死亡是一件多麽遙遠的事情啊!盡管這一路上不停的死人,被巨蟒吞下的、被劍齒虎撕碎的、被地嘴吞沒的、還有自殺的,以及被大雨淋透了骨肉的……這些雖然也很恐怖,卻沒有讓他覺得死離自己太近。他現在終於明白其中的原因,是那二十七個死去的人和自己的距離太遠。而公明禾卻大不一樣,他們同一天出生,在同一個靈道寺裡被同一位先生命名;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惹禍,一起受罰,或許他們還應當一起死去……結果他卻被一隻從未聽說過的怪物的毒一點點要了命。那隻像蠍子一樣的人臉怪物如果沒有被歌舒延及時砍掉腦袋,公明禾恐怕當時就被吃掉了。他竟然忍受著非人的折磨熬過了半個煙林,熬敗了大多數健全的人。
端木雨沒有哭,死對於公明禾是一種解脫,痛苦結束了,現在他終於能安靜的睡去了。
走出帳篷,外面靜悄悄的,大齊星仿佛一個碗大的夜明珠掛在東方的天空,那裡開始變亮。從南方吹來的熱浪讓人渾身發乾。人呢?夜晚一般都不會睡在帳篷裡,可外面一個人都沒有。端木雨心頭立刻騰湧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緊張感。他慌忙衝進旁邊的帳篷,歌舒延和栗雲墨都不在,趕緊又去找法賢靈宗。這才得知禦醫跑了,還帶走全部三匹犍騾,給他們留下的只有那群羊和三隻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