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風被熱情的陽光叫醒,發現它已經升到樹梢的高度,火辣辣地從窗戶湧進來,打出一道白花花的光影,像一塊神奇的薄毯蓋在他的身上,疼在腦袋裡轟鳴,他使勁揉了揉太陽穴,伸手抓起床頭桌上的陶壺,見是空的就喊了一聲:“易德,快去弄點水了,要涼水。”乾燥的口舌說出來的話都乾巴巴的像著火似的。
寂靜被喊聲驚出漣漪,那是一隻黃鸝的啼鳴,隨即就看見它乘著自己的歌聲從窗前呼嘯而過。端木風雙手撐起上身,一側身下了地,頭像鉛一樣重,雙腳卻像不見了似的輕飄飄的,眩暈險些再次把他撂倒。他挪到客廳,發現易德仍在一張安樂椅裡呼嚕嚕地打著鼾。“易德?”他又喊了一聲。
易德猛睜開眼,見是端木風,又閉上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哈欠連天地問:“什麽事?”
“口渴得很,去弄點水。”見他一副不耐煩,端木風也把吩咐改作了命令。
易德是索獻忠派給端木風的貼身侍從,很漂亮的一個小夥子,原先是索獻忠的一名衛兵。說是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其實就是這家夥派過來的一雙眼睛。
過了約莫半刻鍾,小侍從才提著一直黑漆漆的鐵皮水壺進來,臉上的神情比水壺還黑,“不能喝就別那麽貪杯,公子昨晚毀了我一件蠶絲披風,已經沒辦法洗出來了。”
昨晚怎麽回來的端木風都不記得了。“等你們幫我奪回宋下,我賠你一條金絲的。”他見不得這小子跟自己甩臉子,但也不好過分斥責。他明白,在這些下級兵士眼裡,自己恐怕連個客人都算不上,他就是個叛徒加乞丐,乞求敵人來屠殺自己的同胞。
易德噷了一聲,“這事我可指望不上了,公子也別想了,我們要回國了。”
端木風喝進嘴裡的水一大部分被驚了出來,小部分咽下去的險些把他的嗆死,他連咳帶嘔老半天才能開說說出話,“為什麽?”他的邾夏語本來就糟糕,一著急就能把“為什麽”說聲“捂死貓”。
但易德還是聽懂了。“戰爭結束了,我們要回家了。”他輕快的說,聲音裡和臉上都洋溢著難以藏匿的喜悅,他解釋說,“打南邊傳來消息,我們邾夏要跟你們元教議和啦。”
“不可能,”端木風放下水壺,“昨天索都使還說顧琰的大軍已經打到了維摩,那裡可是神都的門戶!誰提出的議和?得到撤軍回國的命令了嗎?”
易德道:“這些不是我這個小卒子該知道的,我就知道我不用再待在這死人堆裡聞臭味了,不用再去拚命了。”他給了端木風極其傲慢的一瞥,又說,“公子,你可得考慮考慮自己的未來了,驚溪鎮這筆帳一定會算在你頭上。”說完,這小子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走了。
易德說的沒錯,驚溪鎮兩萬五千一百一十七條人命這筆大帳的確要算在自己的頭上!不管是索獻忠還是高星和查鄰的兩位頭領,他們原本對驚溪鎮都沒興趣,是他端木風,一位元教徒硬把他們拉過來的,送給了他們一場屠殺盛宴。
那日,端木風逃出驚溪鎮,花了六天時間才從居仙峽那條路繞出蒼夷大山。他先去了回河城,發現那裡已經成了廢墟。他從當地的一名幸存者口中得知,邾夏人已經南返,說是去收拾楚亞朝廷剛剛湊出的一支新軍隊,於是他又往南一邊追一邊打聽,最終在緹榕得以見識高星和查鄰人的真面目。但邾夏大營的森嚴讓他望而卻步,他根本還沒來得及想到底用什麽辦法才能讓這些異教徒為自己效力!
這時,
距他離開驚溪鎮已經過去了二十六天。一天之內足以改天換地!說不定汪向魯已經找到了白小龍,白小龍絕不會妥協,所以,傅余寧寧極有可能已經死了……她要是死了,誓約也就自動解除了!但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這擺明就是一個懦夫的表現,懦弱膽小的人在面臨困境時總是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事情已經被某種屬於奇跡的力量改變了,已經跟自己沒關系了,並且最終總能成功。他最恨騙子,自己絕對不能當騙子! 端木風很清楚白小龍不會這麽快被找到,而他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拋下傅余寧寧,哪怕她已經成為一具白骨,他也要把她送回曲原,也要把那枚紅晶戒指歸還給她。等你回來再還給我,記住,這是我娘給我的。從她說出口的那一刻起,這句話就像一根無限長的繩子似的一圈圈往他心上纏繞,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如今它已經把他的心捆得結結實實,一想起她被一群大佬粗控制,繩子就會把心勒出絲絲痛楚!
除了母親,還沒有哪個女人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說母親是一種愛撫,那傅余寧寧似乎比母親多出了一分強勢的命令味道,就是這命令,讓她的話擁有了一種能夠把溫暖的心攪亂的力量。
還有她說話時的眼神,那簡直就是兩道無形的火焰,直擊端木風的心房,不僅促使他毫不猶豫地喝下那杯參了鬼面蠍毒的酒,還把他們之間立下的那個誓約改變了,仿佛已經升華為一種與生俱來的使命!
他還無法解釋這股力量到底是什麽,但他已經沒法發把傅余寧寧的那張臉從自己的心裡抹去!
就在端木風無計可施之時,楚亞的潁山公中行鐸慷慨地幫了他一把!
這個中行鐸是當今楚亞國王中行慈銘的幼弟,本名中行慈鐸,為了避諱才改名為鐸。十三歲時就因聰穎勇武得到了國公的爵位,十六歲時成功挫敗了二王兄中行鑲發動的奪位政變,幫助剛剛繼位的長兄穩固了權位,中行慈銘不顧教典祖製,要把固山王領的南半部分封於他做領地,但他卻出乎世人意料地拒絕了,自願留在京城固山擔任王兄的禦林軍督帥。在短短的十年裡,以盟軍的身份先後參加過康町的公主堡之戰,幫助雍洛平定穆越之亂,甚至還遠赴安丹,與擾邊的布賀人交過手,可謂是名副其實的軍神。如果不是三十時獵虎丟掉一手一足和半張臉,從此深居簡出不問世事,邾夏軍恐怕連霸龍關都進不來。
中行鐸果然伸手不凡,他一出聲,他曾經的那些老部下紛紛響應,在短短一個月內硬逼著各藩湊了十萬人馬。在他的要求下,這項次征兵是秘密進行的。
據被端木風活捉的楚亞斥候李明鏞交待,當邾夏人在緹榕城大肆屠殺時,中行鐸手裡就已經有了六萬人,就駐扎在離緹榕以東五十裡的老鱉灣。不過潁山公清楚這是一群臨時拚湊出來的烏合之眾,是剛剛丟下鋤頭的農夫或被迫離開鑄爐的鐵匠,根本無法於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邾夏人,野蠻驍勇的高星人和查鄰人對壘,於是他就眼睜睜的看著緹榕人被屠殺殆盡。
當索獻忠圍攻回河時,他已經湊齊了十萬人,並且全都已經受過基本的作戰訓練,但他依舊沒有向回河伸出援手,結果回河人棄城,邾夏人放火把這座道城燒成焦土。不過這絕不意味著年老的中行鐸只剩下一副空名頭,他身殘智不殘,人老心不老,他是在編織一張大網,要把邾夏人一網打盡!
索獻中得到的情報是假的,緹榕廢墟上駐扎的兩萬人是中行鐸下的誘餌,剩下的八萬人分散在周圍的八個村鎮或隘口,形成一個大口袋,就等著邾夏人往裡鑽!
中行鐸哪裡會想到,半路殺出個端木風,把他精心部署的天羅地網撕得七零八落!
除了雙方軍隊,緹榕城方圓百裡內再找不出一個普通百姓,端木風想在十幾萬大軍眼皮子底下躲藏根本就不可能。他一到邾夏軍隊駐扎的金章鎮就被一隊查鄰巡邏兵撞見了,費了一天時間才把他們甩掉。之後的七天裡,他躲在鎮外一座還沒有完全毀掉的善堂裡就沒敢挪過窩,是院子裡有一棵幸存下來的油桃樹解決了他的肚子問題。
第七天夜裡,端木風正要出來摘桃充饑,撞見了從緹榕摸過來打探邾夏軍情的李明鏞。說來湊巧得很,這家夥晚飯不知道吃了什麽東西,把肚子吃壞了,打算來善堂解決問題,壞了端木風的胃口,他正為找不到辦法辦索獻忠而煩惱,一時興起,抄起半塊磚頭就在李明鏞的腦袋上開了個口子。他本來就沒打算要李明鏞的命,用力小了些,這家夥雖然被打得頭破血流,但並沒有昏厥,抄起家夥就跟他幹了起來。
端木風哪跟人動過手?他那副纖瘦孱弱的小身板,就算來個粗手粗腳的農夫也能輕易將他製服,更別說一位訓練有素的斥候了。對方刀刀緊逼,他只有拚命躲逃的份,好幾回,眼看刀就咬在他的腦袋上。他到現在還沒搞清楚是怎麽活下來的!最後,還是那一磚救了他,就在他實在無力招架時,李明鏞因流血過多,手腳開始不聽使喚,端木風瞅準機會,又一板磚得手,反敗為勝。他找來三根繩子把李明鏞捆成了邾夏人愛吃的粽子。
李明鏞雖然有把子力氣,但膽子卻像花生仁一樣小,一聽端木風要把他交給邾夏人,嚇得屁滾尿流,端木風只是想把他當一件進身的禮物,沒想到這小子把自己知道的事全抖落出來了,其中就抱括他自己的任務和中行鐸的天羅地網。
端木風殺掉李明鏞,帶著他的人頭硬闖索獻忠的大營,衛兵把他當成楚亞斥候抓獲,他就用李明鏞的人頭和符牌證明自己的來意,要求面見都使。
索獻忠是個出色的統帥,一聽就相信了端木風,因為端木風提供的情況解除了困擾他多日的疑惑。這位邾夏統帥向端木風坦白,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始終搞不懂楚亞人千方百計把他引回緹榕,卻又當起了縮頭烏龜到底有什麽企圖。他派出的斥候全都如泥牛入海,一個都沒能回來。有心退兵,卻招到了高星頭領圖蒙和查鄰頭領海溫的一致反對,並對他的拖延表達出強烈不滿。他們在緹榕吃了大虧,兩家加一起損失的人馬高達七成。他們一心想要報仇,根本不考慮後果和代價。
根據端木風提供的情報,索獻忠連夜發兵,五萬人傾巢出動,分成三路,給中行鐸來了一場旋風式襲擊,趕在黎明前端掉了老鱉灣、黃屯和角雞寨三處楚亞軍營寨。
端木風就在高星軍中,因為圖蒙一直都不信任他,聲稱如果自己上當,也要把他拿來開膛破肚解恨。他得以親眼見識了高星的勇猛彪悍。趁著夜色,這些蠻人像鬼魅一樣突然出現,把本身就是一群烏合之眾的楚亞軍嚇得魂飛播散,毫無抵抗可言,圖蒙隻用了兩個時辰就把老鱉灣內的一萬人消滅得乾乾淨淨。隨即又馬不停蹄地趕往臨近的紅屋,太陽升到一樹高的時候,與那裡的楚亞軍交上了火。圖蒙並沒有使用圍而攻之的打法,而是給對方預留了充足的列陣時間。他說要來一次實力展示,證明高星人之前的慘敗不是因為戰力,而是中了楚亞人的無恥奸計。
高星人的惡名早已經傳遍楚亞大地,還沒真正開打,楚亞軍就先輸了一籌,待雙方都開始衝鋒時,就有一半楚亞士兵是往相反的反向逃跑的,留下的一半看到自己的同袍的“明智之舉”,心也即跟著跑了,哪裡還有戰鬥力可言?勉強支撐了兩三刻鍾,留下三四千屍體,最終也都丟盔棄甲而逃。
三軍在緹榕城外匯合時,中行鐸已經聞風難逃,算是為楚亞保住了兩萬軍隊。邾夏人隻傷亡了不到一萬人。
勝利為端木風帶來了優厚的待遇,索獻中不但答應攻下驚溪鎮,還邀請他做自己的谘議參軍,圖蒙和海溫簡直把他當成恩人。
他們隻讓端木風等了一天,就全軍開拔,直撲大溪口。
出乎端木風意料的是,大溪口果真如吳德錄所說的那樣,天下首險的說法並不算太誇張,區區八千人守關,竟能頂住五六萬邾夏軍的全力進攻。高星和查鄰人的戰馬爬不上雄偉的關城,縱使再驍勇也如滔天洪水遇到大堤一般。
第一仗就吃了大虧!海溫率全部查鄰人從正面進攻,圖蒙則親自率領敢死隊從關城兩面的懸崖突進,結果他們小瞧了懸崖的陡峭程度和對手的智慧,崖頂雖然沒有軍隊把守,但設置了精巧的防禦機關。守將車非尊因地製宜、就地取材,砍伐了大片樹林做成滾木,依勢布置在兩邊崖頭,以可活動鐵樁攔住,呈高屋建瓴蓄勢待發之勢。那些鐵樁彼此用鐵索相連,由關城上的兩個絞盤控制,一旦有事,守軍攪動絞盤,拉倒鐵樁,釋放滾木,滾木傾瀉而下,幾乎等於衝山的洪水泥流,任天兵神將也無法抵擋!圖蒙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他的一千敢死者卻十去其九。
海溫的運氣也沒好到那裡去,他本想讓對手出城,在關前展開一場陣地戰。車非尊當然沒那個傻,他吃過查鄰人的虧,隻用弓弩回答海溫的建議。查鄰人死傷不多,但士氣卻遭到了不小的挫損,他們應該從未沒碰到過如此雄偉的關隘。照海溫的話說,連鳥都飛不上去的地方,人最好別打它的主意。他建議端木風更改一下願望,說是這個忙幫起來即便成功也會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圖蒙受了傷,也委婉的表現出了退兵之意。
索獻忠是個狡猾的家夥,他本人不表態,把決定權給了自己的谘議參軍們,結果,絕大部分人都認為一個小小的城鎮不值得冒險。只有一個叫祝諭襄的年輕參軍提出了不一樣的看法。當時,端木風感動得眼淚差點都快掉下來了。
祝諭襄的意思是:如果邾夏軍在一個小小的驚溪鎮這裡碰了釘子,就是對楚亞人乃至所有元教徒的一種激勵,他們心中對邾夏兵的恐懼就會消失。邾夏之所以能以區區十萬人攪亂楚亞,大部分都是楚亞人心裡的恐懼的功勞。他們一旦失去恐懼,就會匯聚成滔天洪水,淹死五六萬邾夏兵就像淹死螞蟻一樣容易。
祝參軍的一番話雖然打消了索獻忠及兩位野人頭領退軍的念頭,但他沒能給出一個行之有效的進攻方案。端木風順勢把居仙峽那條路提供給了瀕臨絕望的盟友。
其實居仙峽並不比大溪口更容易突破,這道峽谷又長又窄,根本無法供大部隊通過,再者,驚溪人對它的重視程度也不小於大溪口,只是派駐的守軍較少而已。端木風之所以能逃出來是因為他隻身一人,目標小,也沒有走峽口。他花了兩個晝夜的時間攀上了峽口東側的旋崖,僥幸脫身。
人多容易被發現,人少則無濟於事,最後索獻忠拍板決定,組建一隻由軍官和精銳士兵組成的三百人敢死隊,一旦成功突破居仙峽就直奔大溪口,以信火彈為號,對大溪關城進行前後夾擊。端木風心裡很清楚,這是一次帶有賭博性質的奇襲,製勝之法離不開一個“快”字,敢死隊必須在敵人還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最好能製造出神兵天降的詭異效果。但這並不容易做到,居仙峽離大溪口最少也有二十裡,途中經過很多村莊,端木風無法確定這些村莊是否都已經空置,最後還有一段長達七八裡的山谷之路,毫無斷點地通連著大溪關,山谷兩岸的崖頭上說不定也有驚溪人的巡邏隊。敢死隊的行蹤一旦被驚溪人發現,別說三百,就是三千人也別想再活著出來。
圖蒙受傷,敢死隊隊長的頭銜就被海溫搶到了手,這種主將勇於身先士卒的精神如今恐怕也只有在少數地族人那裡得以保留。當熱,端木風也不甘示弱,他以熟悉地形的優勢搶到了副隊長的位置。其實,他更喜歡做個運籌帷幄的統帥而不是衝鋒陷陣的敢死者,但他不想被海溫小看,更不想這次奇襲失敗,如果海溫有個三長兩短,索獻忠絕對不會冒險替他報仇,而是毫不猶疑地率軍逃跑。
進山的路選在大溪口以北的一條小山溝,也是端木風逃出驚溪時的出口。其實根本就沒路可言,進溝還沒走四五裡就開始了翻山越嶺,蒼夷山不算高,但山勢相當險峻,有時一個小山頭就能逼得人不得不改道,好在夠安全,茂密的山林足以吞下萬人大軍而能做到天地不知人鬼不覺。可一旦靠近居仙峽,山林就陡然變得稀疏起來,有些山頭甚至像剃光了的腦袋一樣露出光禿禿的石頭,峽谷又窄又深,站在崖岸上看,就像大地裂開的一道縫隙。
三百人不能全走崖岸,那樣就等於一群虱子在禿子的腦袋上爬行,十裡開外的人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經過商議,由端木風帶著兩名掌旗官作為斥候先行出發,海溫帶著剩下的人下到谷底,跟在他們後面,隨時做好應變準備。
守衛居仙峽的有五百人,其中大部風是新招募的驚溪鎮民,比如小沙那樣的,對於他們這支敢死隊來說是很好對付的,但這五百人當中還有一百多名護法使者,且不論他們的戰鬥力如何,光是僧侶那永不言敗的勁頭就是一個不小的麻煩。海溫對這說法相當的不以為然,這個漂亮到女人都會嫉妒的野人小夥說他見過臨陣脫逃的短毛,就跟嚇破了膽的狗一樣,只是沒有尾巴可夾罷了。玩笑歸玩笑,海溫可一點也沒有輕敵的意思,他嚴格按照端木風的指令行事,規規矩矩地跟在三位斥候後面一裡處。
如果做不到不驚動守軍,就得將他們全奸,否則,哪怕跑一個人都會把這次奇襲毀掉。一番權衡之後,端木風決定選擇後者,因為前者的風險根本無法把控。
守軍的營柵就在峽口,驚溪就從他們旁邊蜿蜒爬過,東面是平坦開闊的農田,麥子被收割之後,大部分都沒有再種秋糧,成了蔓草叢生的荒原,但這些草還不足以供人藏身,沒有樹林,兩三個村莊窩在碧野之上,像吃飽了草的牛一樣安靜。放眼望去,找不到一樣可資利用的東西。
迫不得已,端木風只能選擇與這五百人硬碰硬,不過要等到天黑才有勝算。
太陽好不容易才下山,大秦座也像喝醉了酒似的,腳步慢得讓人惱火,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才走到中天。這夜,天象也要跟端木風作對似的,天上的星星密得像頭髮,天空擁擠不堪,幾乎被星光全部遮住。沒有月亮,大地依舊被照得亮堂堂的。
趁著守軍換哨的空當,端木風帶著兩個掌旗官順著縋索往崖壁下摸,這不比他月前往上爬更容易,但顯然要快得多,差不多隻用了兩刻鍾左右就來到了崖底。他們緊貼著崖壁,盡量模仿貓的步幅,高抬腿輕落腳,端木風還把舌尖交給了牙齒。他打頭陣,把自己當成誘餌,給兩位掌旗官創造偷襲機會。
居仙峽中有怪物的傳聞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居仙峽本身就是一個恐怖的存在,端木風聽到的關於它的傳聞多得不可計數,這裡簡直成了各種妖魔鬼怪的國度。他把一半希望寄托在這些荒唐的傳說故事上,希望被他盯上的那兩名哨兵恰巧都是驚溪鎮人,也都是膽小鬼,會把突然冒出來的他當成某種他們從老祖母那裡聽來的妖魔鬼怪。
端木風摸到一塊耕牛一樣大小的石頭後面,借著星光,他竟然看清了兩名哨兵的長相,不由得又驚又喜。這兩個人他都認識,高個子那個是把他賣給吳德錄的待雲盡!矮胖的家夥竟然是總欺負自己的小沙!他原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待氏兄弟了,對他們的恨一度煙消雲散,可一旦看到他們,那股仇恨就如狂風暴雨一般突然複現。可他們為什麽會在這?
端木風先吊起嗓子叫出一聲他認為是妖魔或近似妖魔的呼號,隨即從大石後面跳出來,用雙手撐起早已準備好的鬥篷當作翅膀,呼呼扇扇的蹦蹦跳跳著朝那兩個可恨的家夥撲過去,嘴裡的呼號始終沒有停止。這一招果然奏效,把待雲盡和小沙嚇成了兩個呆木樁,沒等他們做出反應,就被兩個掌旗官抹了脖子。這種死法真是便宜你們了,當時端木風就是這麽想的,並認定待雲開也在這裡,抓到他非親手把他開膛破肚,看看他的心是不是被黃金白銀鍍過的!
兩名掌旗官換上了待雲盡和小沙的衣服之後,端木風返回峽口,又帶來了十幾個人和幾十罐火油。索獻忠把最好的裝備都給了這支敢死隊,連最普通的火油都是來自火油的最初發現地霧境山,純度十分高,能效自然也高,一杯酒的量就能燒上一刻鍾。但端木風改變了主意,並沒有直接用火油攻擊,而是用它造出了一圈火牆,他要生擒待雲開!
三百名邾夏精銳突然從天而降,五百驚溪人驚慌失措,他們幾無招架之力,又被火牆困住,打不過也逃不脫,真有點關門打狗甕中捉鱉的意思。當那些護法使者死得差不多時,剩下的烏合之眾紛紛棄械投降,在這幫人渣當中果然找到了待雲開!
認出是端木風後,待雲開立刻就嚇傻了,一個勁地解釋,好話說了一大堆,理由找了八百個,總的意思就是希望饒他一命。端木風畢竟不是粗憨之輩,沒有一上來就動刀子,他更好奇這倆混球得了錢為什麽沒有走。待雲開說是被大溪口的守軍截住了,早在他們進鎮的當天,大溪口外就聚集了不少流民,真正的封關從那時就已經開始了。
端木風最終還是沒有親自對待雲開下手,他砍下李明鏞的腦袋時就已經被人血燙傷了手和心,暗暗發誓,自己絕不再親手殺第四個人。父親說過:不用手殺人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父親自己沒能做到這點,他總是被憤怒奪走智慧,所以他不是個真正的強者,所以他害的自己身死名敗、端木家家破人亡!
他把待雲開交給了海溫,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看熱鬧。海溫先割了騙子的舌頭拔掉齶垂,讓他發不出聲音,隨後一點點剌開他的胸膛,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心臟被硬生生地拽出來。端木風饒有興味地猜這騙子一定是被自己的那顆歪心羞愧死的。
海溫就著還沒有撲滅的火,把那顆心烤著吃了,飄出的香味熏得端木風都快把自己的胃都吐出來了。
他們必須連夜趕赴大溪口,因為天一亮說不定會有驚溪人的巡邏隊來。這時,離大齊星升起差不多還有一個半時辰左右, 時間還算充足,但具體實施起來就沒那麽容易了。端木風最擔心的還是那些村莊和大溪谷道兩邊的山崖。他早聽說過,一些虔誠的土族農民不願意進城躲避兵燹,鐵了心要與自己的信仰和家園共存亡。他們雖然弱小,但發一聲警號的能力還是有的。這些村莊不比峽口守軍的營地,沒有山崖遮掩,哪怕是點然一支火炬也會被驚溪鎮城頭的哨兵看個清楚。
最後,端木風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把敢死隊化整為零,三百人分成三十個小隊,每隊負責一個莊子,不許用火,遇人就殺,盡量不要製造出大動靜,把人清理乾淨之後就換上他們的衣服,伴成他們的模樣。閑下的人做為接應,對可能的漏網之魚進行圍追堵截,若暴露則就地解散,但不能撤出驚嶴,要盡可能的尋找藏身之地,潛伏下來,做長期鬥爭的準備。
海溫的那隊人充當先鋒,負責大溪谷道道口的警戒任務,端木風則負責對驚溪鎮進行監視,防止城中守軍的突襲。他實在是太倒霉了,剛靠近一個離驚溪鎮北門較近的村子,就驚起一連串狗叫,嚇得他差一點就落荒而逃。
狗一叫,就有一扇窗戶應聲亮了起來,稍後一扇門吱吱呀呀也開了,原來這個莊子裡只有一戶人家,但他們卻養著一大群狗,聽叫聲最少也有七八條,狗見主人出來,叫的就更歡了,那勁頭好像要用叫聲殺死他們這些入侵者。端木風好容易才冷靜下來,他命令手下九人待在原處,盡量不要發出響動,如果可以,最好能把呼吸暫時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