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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85章 曲原城,活死人軍團(下)
  地上的孔雀讓傅余英松絕望,二十多年來的堅持和兩千三百年的信念在那一瞥之下崩塌了!這隻孔雀的雙爪踩在日輪和彎月上,兩個天體中心各有一個匙槽,日輪上的那個是一隻玉玦的形狀,月亮上的則是一個球體!傅余家一百多代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它們的存在!余南光要找的寶物就是這兩樣東西吧?他掌握了比傅余家更為精準詳實的“原道”信息,或許已經得手。可天知道是否還有更大的秘密沒有挖掘出來,因為孔雀的尾翎上還有十二顆偽眼呢,如果它們也蘊含著秘密,等待著破解,傅余家是否要再花個兩千三百年?這個數字量級的歲月長河足以讓世界變色,更何況一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累了!傅余英松掃視著活死人喃喃地說:“要不咱們就放棄吧,趁著你們的眼睛裡還有光,好好地看看自己,這東西把你們還有咱們傅余家折磨成什麽樣了,死人沒有死人樣,活著的人也沒有活人味!你們不認識自己的子孫,對我們下嘴,把我們當點心,也就算了,為什麽還逼著活人殺戮自己的至親骨肉?我他媽真是受夠了,我不幹了,你們的雄心壯志憑什麽要讓子孫們來完成?你們怎麽知道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垂涎世界之王的頭銜?”他停頓了一下,“沒錯,他的確誘人,所以可恨,世界上所有能誘惑人心的東西都他媽的是可恨的,你明明不喜歡,可還是禁不住誘惑,誘惑改變了你,牽著你的鼻子把你牽到一個大霧彌漫的地方,對,就像這裡,大霧彌漫的蒼茫森林,你會在這個眼花繚亂的世界裡迷失心智,你他媽連北在哪都找不到了。”他突然提高嗓門,“我就想和冬離找個有山有水有樹有花沒有人會下雪的地方過小日子,你們知道嗎?是你們毀了我,你們合起夥來把我改造成一個兩千三百年的怪物,他媽的你們活該變成這副德行!你們是不是也想把我變成你們這樣?休想,老子不幹了,從此刻起我他媽的跟傅余家斷絕關系了,你們就是一群大白癡,活著的時候也是,他媽的拿幾百代人的幸福換一個錦繡世界值嗎?”

  不值!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了句悄悄話:我寧願拿它換我的冬離!不!整個錦繡世界都不值冬離的一根頭髮!隨即,他驚喜地發現,想起冬離不再有思念的痛苦,他明白,自己已經決定要去和她團聚了,馬上就能見到她了,怎麽會還有痛苦呢?“等我冬離,我馬上就來。”他愉快地喊出了聲。

  他跳起來衝著“活死人”喊:“來吧,我知道你們的眼睛一變回灰色就該下手了,給我來個痛快的,最好是先把我的腦袋揪下來,來吧,來吧……”

  “活死人”的眼睛已經淺淡如水,但還沒有恢復成死灰色,一顆顆像無色晶球,不過在紅光裡依舊十分醒目。它們像雕塑一樣對傅余英松的靠近無動於衷。

  他繼續說,換成了商量的口氣,“你們能聽明白嗎?我不是在開玩笑。這是你們欠下的債,得還啊。你們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掌握了全部秘密,到頭來卻是這麽個結果,而我就是這兩千多年來最大的受害者,因為只有我嘗到了絕望的滋味。我倒想問問,你們憑什麽說《原道石書》是獨一無二的?什麽書只有十六頁兩千多字?它無疑就是一部殘本,是什麽讓你們覺得它的內容是完整的?我現在就可以猜到接下來的內容,三解只是個開始,後面恐怕還有五解和十二解千百萬解!”

  他已經走到了一個“活死人”跟前,蹲下身子,仔細打量著它的容貌。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些“祖宗”。它很陌生,似乎從未見過,應該是個一千多歲的老家夥,他的臉灰白如石,冰冷似鐵,僅用目光就能感受出皮膚的堅硬程度,那是鋼鐵的氣質都無法比擬的堅固。它口中呼出的氣息噴到他的臉上,寒涼刺骨,夾帶著濃烈的腐敗氣息,無法說清那究竟是什麽味道。它紋絲不動地盤膝而坐,似乎就是為了等待眼睛變灰。他伸手在它肩膀上推了一把,毫無反應。連眼睛也沒有動一下。他又輕輕地用腳尖在它的膝蓋上踢了幾下,依舊沒有動靜。他猛力一腳,踹在它的心窩上,它仰面倒下,咻咻喘氣。他一口氣連續踹翻七八個,一個個老實巴交地躺在地上,僅僅只是加重了喘息聲。很明顯,它們竟然會憤怒!可它們為什麽動彈不得?  如果你們不願意吃我,那我隻好在做點什麽?傅余英松突然激動的想,他環視地宮,紅色的光把它變得比先時更加陰森可怖了,除了血的紅色,他想不出還有什麽東西的紅色能把這麽大一個空間裝滿。這並不誇張,如果逝者的血不會乾涸,錦繡世界就是一片血染的江山!

  一百顆磷岩在腦子裡堆成一個小丘,比人頭堆起來的京觀還要駭人,這種邪惡的東西,無論它即將毀掉是醜惡還是美好,你都無法對它們心生感激,它們就是恐怖二字的物化。不過用一種邪惡毀掉另一種邪惡,總好過留下它們貽害人間。

  當初,傅余英松采買到的磷岩數總共是一百零五枚,其中五枚已經用到了企圖填平護城河的孔雀軍身上,當時他就在南極門,五枚同時引燃,登時就吞掉了上萬人,把護城河的水燒幹了三成。如果一百枚同時爆燃,這地宮會成什麽樣子?最好能將它炸成粉末,斷掉所有人的癡心妄想,現在想起來,還是德瑜說得對,這個世界很大,不可能也不應該被某個人或某一個家族獨佔!

  可我怎麽回去?他仰頭掃視著穹頂,紅光讓人胸悶,如果出不去,就只能等著恢復行動能力的“活死人”把自己吃掉,它們連骨頭渣都不會放過。不,要死我也得跟你們同歸於盡,你們根本就不該存在!

  他心裡還是有了焦急,升降索是指望不上了,它留在了中央擎天柱上,垂下來的鉤鎖離地面至少也有一百二十米,正好是閱叉像的身高,但現在閱叉像已安眠於底下,除非自己有明者的本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明者也不需要升降索。他真希望老弘義已經說服了一位,並發現自己久久未歸,於是就帶著那家夥趕來救自己。他確定自己至少昏厥了半日,是饑餓給出的判斷,他失蹤半日足以讓弘義那幫人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他收住癡心妄想,覺得應該去四壁碰碰運氣。

  “冬離,你再等我一會兒,等我把這害人的玩意毀掉之後再去找你!”他嗚嗚噥噥地念叨著,一邊繼續用腳踹“活死人”,它們還在圍著他呢。它們的眼睛裡又開始有了顏色,像水中參進了奶汁,但並不濃。每一個被他踹翻的家夥都會咻咻加重喘息,它們竟然會憤怒!它們是否有感情?《原道手記》上信誓旦旦的說,它們是沒有生命的生命,沒有生命何來感情?可沒有生命又怎麽算得上生命?它們明明是會動的生命!看來祖宗們又在說謊!

  他離開“活死人”,不多時就鑽進了東面的石林,向星塔所在的方位走去。石樹泡在紅光裡,枝椏、主乾全都脫胎換骨一般,變得晶瑩剔透,不由得讓人聯想到遠洋船隊帶回來的紅珊瑚,比原有的乳白透光色漂亮多了,它們是白色時,看起來像怪物的骨架。

  傅余英松一直都沒搞明白這些假樹的作用,《原道手記》上說是裝飾,他一開始就不相信,如果真像弘義所說,這只是一座製造“活死人”的機器,美對於它來說很可能是累贅。傻瓜才會把廁所建成宮殿的樣子。

  他越走越快,擔心光蛾卷土從來,死已經不可怕,死是一條奔向妻子的路,他擔心的是不能把這個害了自己半生的“原道”毀掉,這想法已經堅固到不可摧毀的程度,哪怕用上那一百枚磷岩,也無法動搖,這個量會不會把曲原城一並掀翻?如果是這樣就更好了,它是傅余家的,為了保住它,傅余家受盡了欺侮,我一磚一瓦都不會留給公西宏,讓余南光那個大蠢蛋到一個廢墟裡找另一個廢墟去吧。

  石林十分茂密,頭上枝椏密如天網,腳下樹根盤根錯節,錦繡世界裡找不到它們的同類或近親,哪有不長葉子的樹?它們的枝椏彎曲似如遊動的蛇,相當稠密,合起就像熊熊燃燒著的火苗,尤其是它們變成紅色之後,近看是樹,遠看就是火炬。光蛾喜歡黏在樹枝上,很像它結出的果子。

  光蛾身上發出的光是淺黃色的,在紅光裡並不難發現,怕得是它們也變成紅色,那就等於隱了形。可傅余英松穿過整片紅石林也沒見到它們的影!就像一開始的“活死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松了一口氣,開始在巨大的石壁上尋找攀爬山去的可能性。壁面跟地面一樣光滑平整,想要通過它爬上去,恐怕連螞蟻都辦不到。有紅光從壁體內散射出發,好似擁有形體似的直往人身上撞,也能叫你覺得有聲音發出來。他產生出一種想要觸摸一下壁面的衝動,且不可遏製。

  他翻過三道高可及胸的石牆才來到壁腳。當他靠近時,明顯能感到有一股溫熱的風正從壁體裡吹出來,這才意識道自己已經大汗淋漓。白是冷色調,紅是暖色調,變了顏色當然也就變了溫度。整個地宮都在變熱!這是《原道石書》和《原道手記》都沒提到過的。

  他的手剛碰到壁面立刻又縮回來,讓他這麽做的不是壁面的溫度而是一聲熟悉而又陌生的喚叫。熟悉是因為嘶啞的聲色,陌生是因為它沒有了那種轟擊心神的力量。

  不知什麽時候,“活死人”跟了上來,此時它們正在翻越最後一道石牆,動作依舊笨拙緩慢,但翻牆的技能絕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它們是從牆面上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下來的!

  它們呈扇面狀圍過來,傅余英松不由自主地靠在紅色壁面上,灼熱立刻把他一腳踢開,他跌了一腳,鼻子撞在地面上,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用手去揉,抹了一把溫熱的血。他趕緊爬起來,決定站著死,冬離正在看著自己,他可以向冬離和愛低頭,但絕不能讓冬離看到自己向任何危險和恐怖低頭。

  上百雙眼睛像飄在紅色湯汁裡的奶球,“活死人”的眼睛依舊沒有恢復成灰色,那為什麽恢復了行動能力?或許這兩者本來就沒有關系,可這樣以來,就會衍生出一個更加讓人頭疼的問題,剛才它們是怎麽了?一定不會是集體睡覺或集體生病,如果“活死人”也會生病的話。但他很快就發現了異樣,幾乎每一個“活死人”頭頂都有縷縷霧氣蒸騰,只是被紅光掩蔽,不仔細根本無法察覺。它們真的會生病?這絕對是一個比豬會跳舞還要神奇的發現。

  事實上“活死人”們早已停住了,它們安靜地盯著傅余英松,就像等待訓話或者等待指派差事的護衛隊。他看到了祖父傅余通,他站在一個人高馬大的家夥旁邊,跟個孩子似的,但大塊頭的臉卻比祖父更討人喜歡,竟幾分像那個土族小巨人熊猛。他沒能找到父親傅余尊在哪。

  “你們要幹什麽?”他不得不這麽問一句,但也沒指望會得到回答。

  這回他錯了,“活死人”很快就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他。首先動作起來的就是祖父身邊的大塊頭,它邁步來到壁腳,把雙手撐在壁面上,隨即,緊跟在它身後的那個爬上了它的肩膀,做著與它一模一樣的姿勢,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它們就像一條巨形蜈蚣似的掛在壁面上。

  “活死人”脫胎換骨、大發慈悲,竟然用自己的身體為我搭了一架掛牆梯?他根本不敢相信,認為是自己理解有誤,它們是在逃跑。“活死人”竟然也會害怕,害怕自己會被烤熟。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它們的確在害怕,所以要送他出去,要他幫忙,因為它們這樣做根本無法逃出地宮,否則人間早已成了地獄,為它們所主宰。

  我接受你們的幫助,但你們的如意算盤休想得逞!接受人的控制你們是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反之,就是一群毀滅世界的魔鬼。絕望歸絕望,傅余英松還沒糊塗到要拉上全世界的人給自己和妻子陪葬的地步。他抬腳踩在那個大塊頭左膝蓋上。他猜得一點也沒錯,大塊頭見他上來,就將左臂下垂,平端手掌,想必這隻灰不溜秋的手就是這架掛牆梯的第二級台階了。就這樣,他踩著一個膝蓋和一百一十隻手掌一口氣爬了近兩百米高,但是離穹頂平台要有一百多米。“活死人”又花大約一個時辰,進行了二次搭建,它們並非攀岩高手,先後有三十一個不慎跌落,但它們毫發無傷。這期間,他坐在一個“活死人”手上,也說不上有多辛苦,只是忍受不了這位“祖先”頻頻望過來的目光,冷漠裡參雜著叫人滿意捉摸的雜亂意味。既然它們會憤怒會恐懼,是否也有所期望?你們的期望我不能滿足。

  攀上平台,傅余英松俯瞰著還掛在牆上的“大蜈蚣”,心中塞滿的不是感激而是困惑,“活死人”為什麽不跟上來,它們完全可以做到,卻偏偏選擇了回退。他意識到,它們絕非如自己想象的那樣,希望自己為它們爭取一條後路,紅光的確在加熱地宮裡的溫度,但這也不代表它能給“活死人”造成傷害,它們身上依舊奇寒無比,此時他手上依舊殘留這絲絲涼意。

  無疑,它們受到了影響,不再如以往那般暴戾,並且擁有了某種不明訴求。它們驅散光蛾、搭建人梯,看似兩相矛盾,細細想來,可能出於一個目的,為傅余英松的行動提供幫助,或者也直接可以說成是對他本人的幫助,它們似乎對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十分擁護,不管是開啟“原道”還是用磷岩毀掉地宮這一打算。矛盾就在這裡,莫非它們也從希望跨越到絕望?

  不過這種影響絕對不是“原道三解”帶來的,因為“三解”本身就是一個誤讀。《原道手記》對“活死人”的描述十分詳盡,雖然不能說毫無出入,起碼大事記都經過證實,絕對可信。眼下這種變化不可謂不大,卻沒有記載,應該是從未發生過。這讓傅余英松那個絕望的心都感到絲絲涼意。無論是什麽,能改變一群魔鬼,那它就是可怕的,因為所有的力量都是一把雙刃劍,能拯救亦能毀滅。不過,對於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這股力量再可怕它還能波及天界?能毀滅地獄?還是能讓空界的遊魂們灰飛煙滅?

  “大蜈蚣”正在解體,“活死人”以跳崖的方式紛紛回到地面,直到它們的身影在石林中消失,傅余英松才走進星塔。

  再出來時,映入眼簾的仍舊是一片火紅的世界,不過紅的不是光,而是真正的火,是曲原在燃燒,是他的土司府在燃燒。

  他記得自己下地宮時太陽剛剛升到東極門城樓樓頂,此刻卻已是漫天星辰。東極門三燈齊明,南極門變成了一束燎天之火,四周人聲鼎沸,凶如決堤的江河,不時會有火龍現身夜空,嘯叫和狂傲叫人心驚膽戰。一顆火油彈好像擊中了武士廠的演武廳,一株小火苗陡然長成參天火樹。而最近的喧嚷就在後園門外,那是打鬥的聲音,刀劍的怒吼和人的慘叫呼號彼此唱和,譜寫出一支和諧的殺戮之曲。

  敵軍攻進城了?傅余英松猛得衝出去,但沒跑幾步又停了下來。“無所謂了。”他笑著嘟囔了一句,不慌不慌地邁著小碎步往小祖祠走去。

  他剛走了一半路程,後園大門豁然大開,吐出了幾個鮮血淋淋的人。其中一個是信平驍,他認識護衛隊長的那把雙手巨劍。“大人,快跟我走……”他先大喊了一嗓子,隨即被星塔的光芒封住了嘴。他們一共九個人,怔成九尊血色塑像。

  “你們來得正好,快來幫忙。”傅余英松輕描淡寫地下著命令。

  “那是什麽?”有人問了一句,沒有人動換。

  “我傅余家的祖墳。”傅余英松回答著,繼續往小祖祠走。“萬不能讓它落到敵軍的手裡,你們最好動作快點。”

  終於有人開始動換了,但質疑依舊沒有停止,“這絕對是個高級貨,傅余家祖上一定更闊氣,不過這不應該是墳墓吧。”

  傅余英松認出說話的是胡鏞,“哪那麽多廢話,我讓你們現在炸掉它。”他呵責道,已經來到小祖祠門前,其它九個也都跟了過來。

  信平驍急切道:“來不及了,敵軍已經破了東極門,我們得快點離開,要是讓他們圍住可就沒退路了。我們從西極門走,安陵富谷會在那裡接應我們。”

  傅余英松詫異。“也就是說,他們剛剛打進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問。

  “沒錯,剛剛突破東極門。”

  “那這城裡怎麽燒起來的?”傅余英松不禁向南極門大火望去。

  胡鏞搶著回答:“都是那些明者乾的唄,不過他們也沒撈著便宜,我就親手宰了兩個,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看他們的巫術也只能放個火或者幫自己逃命,還不見得管用,逃出城的只有三個。”

  “明者?”傅余英松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信平驍解釋說:“是趙懷英,他就是漏網的明者褚恩農。”

  傅余英松本要發作,卻被大笑搶了先,笑自己實在是太蠢,竟然還癡心妄想著當什麽世界之王!對手都跑進臥房了,自己竟渾然不覺,依舊安然高臥,做著春秋大夢!他笑得很響亮,把九名護衛笑得莫名其妙。

  “大人,我們還是快走吧。”信平驍催促道,一邊緊張地向土司府南院望去,那裡一片火光,火光裡一片喧嚷。

  傅余英松猛收住笑聲說:“帶上弘義先生、叔夫人,還有端木家的那丫頭,現在走還來得及,直接去長城,世界再怎麽亂,也不會有人打長城的主意。這裡不用你們幫忙了。”他把門推開,走進小祖祠,把眾人留在外面。

  信平驍支支吾吾地回答:“弘義先生……那老短毛投靠了明派……所以趙懷英……褚恩農才能輕易得手……”

  什麽?不可能!為什麽?背叛!又是一記重拳擊中心窩。失敗、背叛,這兩個最不能容忍的結局同時出現,縱使再堅強的心也會不堪重負。傅余英松衝出門,一把抓住信平驍,凶狠地問:“到底是為什麽,這才短短一天……說,到底發生了什麽?”

  “短毛鬼沒一個好東西,”胡鏞罵道,“那老貨被虛舟說服了,說什麽末日將至,他們要去拯救世界,我看就是腦子壞掉了。”

  信平驍補充道:“是端木小姐給我報的警。趙懷英,不,褚恩農是在三生觀動的手,先殺了東郭業,還想控制端木小姐,但是沒能製服熊猛,虛舟騙了他們,來土司府把那塊語石搶走了,他沒想到小姐並沒有上當,及時向我發出警示,不然土司府就被他們佔住了。小姐說她不能坐視有人謀害大人,那個熊猛原來是夫人一個侍女的兒子,差一點就把弘義那老鬼的腦袋擰下來。弘義見勢不妙,就讓明者放火燒土司府,他們趁亂逃走了,我們圍捕,他們就在城裡到處放火引來敵軍攻城,趁機脫身。”

  傅余英松腦子裡全是弘義的那張臉,他當即豁然,這老家夥心裡從來都只有目標,至於和誰合作,根本無關緊要。老家夥從未把忠心給傅余家,何來背叛之說?但是我傅余英松可不是什麽人的工具,就算沒有背叛也是欺侮!他改變了原有的打算,重新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那你們走吧,把端木維夏安全送出去,替我謝謝她。告訴她,她的所作所為已經抵消了她那混蛋老子的罪孽。”

  “他們已經走了,公孫克向西門定野要了五百鄉軍護送端木小姐,我想這會兒已經衝出東極門了。”

  這個討厭的小子倒是有一顆忠魂一副義膽!“那就沒什麽事了,你們也快走吧。”傅余英松分別拍了拍信平驍和胡鏞的肩膀,感謝的話他可說不出口。

  他再次進了小祖祠,把眾人甩下,上樓,從德瑜待過的那個房間裡把一百枚磷岩抱出來。它們裝在兩隻空銀珠酒桶裡。德瑜!也已經無所謂了。

  出來時,九人仍在,信平驍和胡鏞衝上來,接過酒桶,迅速地轉交給另外兩人,不由分說,架起他就走。

  “放開!”傅余英松咆哮,但沒有掙扎。

  信平驍急切道:“我知道您要幹什麽,還沒到這個地步。”

  胡鏞也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混帳。”傅余英松罵道,“我命令你們放下。”

  兩人竟然敢抗命!

  傅余英松恨道:“我會殺了你們這倆狗雜種。”

  胡鏞說:“這事等出了城再說。”

  “大人,我們出不去了,土司府已經被包圍了。”衝在最前面的一個護衛折返回來稟報。周圍的喊殺聲的確增大了不少,如大風卷起的滔天巨浪,正凶猛地拍擊著大堤。

  兩人同時把傅余英松的胳膊松開,往前衝了幾步,重新將各自的劍抽出鞘。“媽的,和他們拚了!”胡鏞回過頭喊,“大人,您是個夠意思的,我現在就交貨,不能讓你的銀子白花。”

  傅余英松從容回道:“你還是留著命先把那些銀子花光再死吧,不然就是對銀子的侮辱。用不著你們拚命,跟我來。”

  他把九個人領到星塔,信平驍說:“我們躲不了多久的。”

  “沒人要躲,”傅余英松命令道,“把酒桶裡的東西拿出來。”他著重提醒,“動作要輕要慢,這東西脾氣大,很難伺候。”

  每一枚都裹著厚厚的棉紗,小心翼翼地撕開,露出一個明晃晃的鐵球,這是磷岩的保護殼,當然不是普通的鋼鐵,而是用極其堅固的玄鋼鑄造的。光是這個保護殼的鑄造的難度和成本高得難以想象,磷岩本身就更不用說了,提高純度的方法屬於絕密,世界上沒幾個人知道。

  保護殼差不多有雞蛋那麽大,本身是無法打開的,上面裝有一個麥粒大的旋鈕,若要使用就把鈕擰掉,一旦擰掉就無法複原,必須使用,否則磷岩就會揮發成氣體,這枚磷岩也就算廢了,它可值兩萬兩白銀呢。

  “這是什麽?”胡鏞問,他不認識很正常,全世界也沒幾個人沒見過。

  “磷岩!”信平驍回答,“十天前你就見識了它的威力,只要五顆就讓孔雀軍全軍覆沒。”他的臉都白了。

  “你是說把南護城河炸成大湖的玩意就是磷岩?我說呢,火油哪有那威力。”胡鏞驚恐道,“我們要跟他們同歸於盡嗎?不如讓我一刀一槍的過過癮。”

  傅余英松下令道:“把上面的旋鈕擰掉,然後都放到塔裡去。”說著,他登上塔基,轉動機括,把塔門打開。

  旋鈕要用專門的起子才能擰掉,眼下起子只有一把,所以速度很慢,人再多也只能在一邊乾著急。

  府外的戰鬥聽起來異常激烈,估計這是最後的決戰了,傅余英松想知道是誰能讓士兵們拚死抵抗,戰鬥到底的,他又是怎麽做到的。於是就想派個人去打聽打聽,一個叫羋衛直的護衛自高奮勇,攬下了這個很可能有去無回的差事。

  羋衛直回來時,只有一半旋鈕擰下來。看不出他身上的血是否增加了,“我們得快點,索陽隆生他們快頂不住了。”他氣喘籲籲地說,好像剛跑完十萬九千裡。

  原來是他,怪不得。一張冷冰冰的臉在傅余英松眼前閃過,但僅此而已,索陽隆生就是個魔鬼,一直都不招他待見,早聽說這小子手下有一批死忠。原來的心頭刺竟然成了最後的擎天柱,這他媽是多大的諷刺?“只有他們嗎?那些遊俠和失主武士呢?”他百無聊賴地問了一句,其實一點也不關心,一直拿眼神催促卸旋鈕的護衛。

  “太亂,沒主意。”羋衛直仍喘得厲害,“不過我看見咱們自己的武士。”

  “誰?”

  “荀安和左靖堂。”

  兩個廢人?不!這是兩個最完美的武士!傅余英松的心猛得一緊,眼淚差點都出來了,愈發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大蠢蛋,不辯賢愚,忠奸不分,連這點識人的本事都沒有。“夠了,不用再擰了,就這些吧,都放進去吧。”他命令道。每時每刻都在死人,他想幫幫那些正在為自己浴血奮戰的人,也不願意讓那個被自己冷落了半輩子的老瘸子為自己而死,否則他真沒臉去見妻子,冬離是最善惡分明的。

  擰掉旋鈕的磷岩大概有六七十枚,這個量足以把曲原城燒成平地,但能不能掀翻兩百七十六丈厚的地殼就沒人知道了,不過已經不能再計較了,傅余英松只能祈禱奇跡出現,祈禱七十枚爆炸起來能把剩下的也一並引爆。

  誰來引爆?要等到星塔下降到地宮,引爆才可能是有效的。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傅余英松猛衝進星塔,但沒能成功把門關上。信平驍似乎早有準備,一把又將他從塔裡拽了出來。“大人,還是讓我來。”

  “還是讓我來吧。”羋衛直大叫著插進來,“我們是大人的護衛,是來救大人的,不是來給大人送行的。”這話沒說完的時候,人已經衝進了星塔裡。

  信平驍斥道:“小子快出來,這沒你的事。”

  羋衛直取出打火燧石,“你們快走,不然我就這樣把它們引爆。”他突然笑著對傅余英松說,“大人,我不是在逞英雄,我也怕死,但是和死比起來,我更怕一個人獨活,我知道您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您跟我一樣,這是我的榮幸。我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懦夫,好幾回了,一直沒勇氣下手,正好借盡忠之名,還能博得一個護主的美名,這樣我會更有勇氣一些。”

  傅余英松當然明白,這小子應該也正受著喪妻之痛的折磨吧。他說的沒錯,獨活的確比死亡更可怕!之所以還沒有動手了結自己是因為沒有勇氣,自己也一樣,只不過自己用“原道”這個所謂的使命將它掩蓋了,這是比懦弱更惡心的虛偽。“行,你先走一步,她一定會很高興。”他用相當愉快的口氣說,因為愉快此時此刻已經佔領了他的心,這個羋衛直的選擇不但賦予了他更多勇氣,也是對愛情的肯定。他感覺自己找到了真正志同道合的盟友。原來不光只有我一個人相信愛情啊!我不是個孤獨者!

  “我該怎麽做?”羋衛直有些緊張地問。

  “扳下機括,這塔會自動下降,你在心裡數一百個數,然後就可以點火了。”他沒有說地宮和“活死人”,不是不相信羋衛直,而是他明白,一個初次見到地宮景象的人根本無法保持清醒,就算他不會放棄任務,也會拖延起爆時間,沒有人不想多看一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觀。

  驚天坼地的大爆炸和敵軍同時到來,首先衝進來的敵軍被爆炸掀起的土石活埋了多半,半個土司府沒了,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地坑,坑中噴湧而出的火焰足有四五十丈高,就像一條憤怒的火龍想要把天撞破,焰流足足持續了一刻鍾左右,隨即下起了火雨,把曲原徹底澆淋成火海。

  周圍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在逃,傅余英松不逃,他趁著爆炸產生的大地動成功甩掉信平驍和胡鏞,費了不少功夫才在大火裡找到妻子冬離的那所小院,它們還只有一半在燃燒,他毫不猶豫的衝進去,來到妻子的房間。他從牆上把妻子的畫像摘下來,從箱櫃裡取出僅存的那封信,把它們鋪在大桌子上,看了很久,久到眼淚流出來,久到火即將把房門封住。他把那封信吃進肚子,把畫披在自己身上,然後上了樓頂。

  他坐在屋脊上,靜靜地看著血火世界,不知道死亡和“活死人”哪一個先到。

  大火越圍越緊,只有一些比較高的樓房房頂露出來,像火海裡的一座座小島,有幾個上面竟然也有人,他們在大聲哭喊,聽上去已經不再是人聲。

  火焰雖然還沒有竄上來,但熱氣已經開始殺人了,傅余英松汗出如漿,冒出來立刻又被烘乾,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的火紅世界也在慢慢變得模糊扭曲。焦渴和眩暈讓人難以忍受,感覺身體裡有什麽東西正在不停往外逃,莫非這就是死亡的味道?他強打精神,死死盯著磷岩炸出的大地穴,只有那裡沒火,不過他也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了。火讓遠處傳來的嘈雜聽起來更加遙遠,仿佛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他把妻子的畫像緊緊裹在身上,他要和它一起燒成灰。

  他看到第一個“活死人”的身影時,火焰已經爬上了房頂,開始對他動手動腳,妻子的畫像首先燃燒起來,他只是稍稍動了動,立刻又穩住身子,等待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爬上身子。它來得很快,來得毫不客氣,一上來就把他的慘叫從胸腔裡逼了出來。他不想動,但火強迫他出醜,命令他一邊慘叫一邊跳舞。他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只能順從。火像一件有生命的可怕衣服,越裹越緊,不知有幾百萬根刺往身體裡扎,它們是想把皮肉從骨頭上剝下來……

  他滾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黑腐蝕了他的眼睛,他開始出現幻覺,仿佛看到了一條傳說中的銀色迷龍從黑暗中遊過,隨即連黑本身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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