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薩文核心,陳舊樓房林立,公共設施也略顯簡陋的薩文小村,一個簡陋的棚屋中,跛了左腳的老人用左臂的腋窩撐住木杖,在一張滿是劃痕的木櫥中翻找起來。
老人的身後,比起貧民窟時已經多了些肉色的阿頭,垂下了手中還剩小半碗的菜湯,鼓起的臉頰,隨著脖子不斷地吞咽,逐漸落下。待嘴中的湯水咽下大半後,阿頭將嘴巴張開些許,從由植物編成的毯子上爬了起來。
“諾查大人,唔,窩,窩來棒泥!”
雖說阿頭嘴中的菜湯已經少了不少,但為了不讓殘留的湯液漏出嘴外,這位男子的說話聲還是有些模糊。
抽屜中摸索的手掌,略微一頓。轉過頭,諾查將渾濁的雙眼對向身旁想要幫忙的阿頭,輕笑著搖了搖頭。
“你還是將嘴裡的湯全部喝下去再說話吧。”
“似,是!”
聽到諾查命令,阿頭一連點了數下腦袋,雙腿挺直,雙手貼褲,就這麽立正在原地咽起湯來。
本是睜開的雙眼被眼皮遮蓋,諾查眯眼輕笑一聲,曲身繼續開始了手前的翻找動作。
大約過了數分鍾,已經準備齊全的諾查從身側攤開的包裹中拿出最後數塊肉干,遞到了阿頭的面前。
“這些吃的,你拿著。我們今天沒有去打工,也就沒錢買東西吃了。這個就當作你的晚餐,起碼可以填飽肚子。”
雙手並攏,從諾查有些打顫的手掌中接下肉干,但阿頭並沒有直接將其塞入自己的口袋裡。
“諾查大人,那您晚上……吃什麽?”
抬頭看向這位瞎了眼的老人,阿頭捧起肉干的手向前遞了遞,他不是傻子,但……卻無法肯定自己的猜測。
從貧民窟出來後,阿頭便與諾查一起縮在了薩文小村中。二人靠著有一天沒有一天的臨工,賺取微薄到可憐的生活費。有時,二人即便勞累一天或許只會得到一頓溫熱的飯菜,連一枚銅幣也沒有。
這樣的生活就算在薩文小村都可以稱之為貧窮了。但對於阿頭來說,曾為了生存而不惜啃下同類生肉的他,此刻在薩文小村的生活已經可以稱為天堂。雖說每天需要為躲避薩文城主的眼線提心吊膽,但在身旁這位盲眼老人的法術下,倒也一次次地化險為夷,無需擔心自己被薩文衛兵抓去殺死的風險。
但今天,本是早起在薩文小村找活乾的阿頭卻被諾查叫了回來。在用僅剩的菜根煮了一鍋帶點菜味的清水淡湯後,諾查便將最後一點食物放到了他的手中。
“我?呵,我啊……今晚,就不用吃了。”
坐入毯前,將已經壞掉的左腳腕搭在一側。沒有在意已經壞死的左腳,諾查將雙手握入木杖,布滿面容的皺紋隨笑容扭在了一起。
“您是……”
捧有肉干的手掌,猛地一顫,阿頭愣愣地看著諾查,已是明白了什麽。
肋骨清晰可見的脊背,靠入身後用於支撐棚屋的木架,諾查仰起頭,望向那**草與木枝構成的屋頂。
渾濁的雙目裡,本該是漆黑一片的世界,此刻卻被各色光怪陸離的色彩與無法名狀的浮遊物填滿。
“我,看到了。也聽到了。終末的鍾聲,昂起的龍首……啊……啊……啊……”
本是連貫的話語,逐漸被無聲取代。明明老人張著嘴,可不斷開合的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諾,諾查大人?”
阿頭看著眼前失聲的老人,卻不知他是怎麽了。
“啊……啊啊啊……看到了,我看到了……是火!是光!!是死人!!!”
右手脫離木杖,在顫抖中,緩緩探向了天空,從諾查嘴中再次吐出的,卻是充滿恐懼的顫音。
“必須要阻止,必須要去阻止!!如果沒有我,如果不做阻礙,如果……”
“諾查大人!!”
正當老人陷入自語之時,來自阿頭的怒吼,將他喚回了現實。
顫抖的身軀猛地一陣,隨後,逐步恢復平靜,老人愣愣地看向身前的生物,良久,才緩過神來。
“……我剛剛,又陷進去了,是嗎?”
用了十分鍾才理解自己現狀的諾查,將雙手再次攢入木杖之中。他看向阿頭,問起了剛剛的事情。
“是,是的,大人。”
“是嗎?是,是啊,怪不得……怪不得……呵,呵呵……唉……”
一聲歎息,帶著幾分無力。不過在這聲歎息後,諾查便從草毯上撐起了身體。渾濁的雙目掃過四周,未出半秒,老人便找到了在黑暗中亮起數團肉色的東西。
哢嗒。
木杖點入地面,諾查一步一頓地走到棚屋的角落,垂下手,彎下腰,從光芒無法照射的陰影中, 拿出了一隻被無數暗黃銘文環繞,嘴巴與眼睛分別被布纏起蒙上的肥碩白鸚鵡。
“……拍賣會,要開始了。”
拎起鸚鵡的雙翼,諾查再次一瘸一拐地走到草毯前,將手中的白鳥放在了阿頭身前。
當這隻鸚鵡剛剛觸碰到地面的刹那,它本能地彈起了沒有束縛的雙爪。可未等這對爪子抬起一厘米,環繞在其身前暗黃銘文便將其再次壓製在了地上。
“那今晚就是……”
看著眼前數周沒進一食,卻依然活碰亂跳,肥美肉多的白鸚鵡,阿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
“沒錯,今晚就是。”閉上眼,諾查仿佛再次回到了十幾分鍾前那片恐怖的世界,“沉睡於廢墟之下的可憐人已經蘇醒,楔子也已準備完成,他們都在等待著回歸上天的時刻。孩子,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救贖。”
宛若雞爪的手指,將地上的鸚鵡提入手中,阿頭盯著這隻被法術層層束縛的肥鳥看了數秒,隨後,向眼前的老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會……拯救那群人的。”
“好,很好……你的救贖就在眼前,完成它,一切罪惡,都將被這份拯救抵消。”
哢嗒,哢嗒……
木杖與地面相觸,在說完這句話後,諾查便踏上了前往薩文中心的道路。逐漸覆蓋天空的陰雲下,這位老人慢慢挪動著身體,向著那自己命運中歸宿前進起來。
歪斜的左腳隨著身體的動作,一次次地向老人的大腦遞出劇烈的痛楚,可他的臉上,卻是一道輕松而又愜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