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當叮當——叮叮當當——

　　黝黑的建築物內傳來一片敲打，濃稠的黑煙自房頂的煙囪嫋嫋升起，給蒼白的天空添上濃墨一筆，將之染成黑白相間。

　　空氣中飄散著肉眼可見的塵埃，隨風黏在身上，需要花費大量時間才能洗去。有的人們口戴黑色口罩，那是空氣的塵埃附著於此，原本它是無力的白。

　　煤炭加工廠。這裡終日熱火朝天，打梵康記事起沒有一天不聽見這震耳欲聾的敲打聲。他家離這裡很近，只需拐幾道彎、穿過一個個破爛不堪的棚子，藍色棚頂黑色磚塊的用一米五高的爛木板作門的棚子便是他家了。

　　“梵康來啦?快過來快過來。”滿臉汙垢，赤裸上身的矮小男人把鐵鏟立在地上，雙手撐著木柄，笑嘻嘻地打著招呼。他的牙齒顯得分外明亮。

　　“羅叔，今天給我安排的什麽任務?”梵康一眼看見男人所處位置，很顯眼也很特別。

　　羅叔從他媽肚子裡抱出的來那一刻，被順產幾乎痛到昏闕的母親臉上帶著如雨的豆大汗珠露出微笑:“這孩子大手大腳的，將來肯定有大出息。”然後昏迷不省人事。就這樣，羅叔以後的每一個生日，都是他母親的忌日。

　　然而他媽當年生下他時說的話，隻對了一半。羅叔這人的確大手大腳(字面意思)，一米七出頭的身高在貧民窟中鶴立雞群。可同他大手又大腳一樣，他的性格也是這樣……大手大腳。因為某些緣故，本來相比現在既體面收入又可觀的工作，成了到嘴的雞肉還沒來得及啃上兩三口，飛走了。

　　他爸對此態度倒是很平靜，一言不發地到人力管理中心將自己的這個兒子除名，從此再無這個兒子。

　　羅叔知道、清楚、也很明白。從小到大父親就沒給自己好臉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自己克死了母親，長達十六年的養育之恩以及為自己爭取的這個體面工作，父親已是仁至義盡了。趕出家門就趕出家門吧，大不了等日後自己飛黃騰達了，再好好回來回報他……以匿名的形式。

　　於是帶著母親生時的願望，羅叔在十六歲那年踏出家門走向社會，堅定不移地邁向“大有出息”的道路，在此上漸行漸遠。時至今日。

　　“什麽任務不任務的。一邊兒玩去，瞧瞧你今年才幾歲?十歲能幹什麽?”羅叔把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大概是看梵康生的白白淨淨，不忍自己這長滿老繭汙垢橫肆的髒手將其汙染。

　　“你這孩子，當年也不知道被誰丟了來，還在背篼裡呼呼大睡，真是心大。要不是我心細發現，你可就在街上活活餓死啦！瞧瞧你這樣兒，瘦不禁風白白淨淨的，哪像生在貧民窟的人。”羅叔笑著搖了搖頭。

　　“我都十歲了已經有力氣可以幫你工作了。”梵康鼓起腮幫腦袋偏向一方。

　　梵康今年正滿十歲。姣好的面容讓他看上去與貧民窟的同齡人格格不入。一對濃眉大眼，細長的睫毛翕動，單純質樸的光閃爍其間。生得一張比女孩還要俊秀的臉，盡管年紀不大，渾身散發著妖豔的媚。要不是羅叔每月親自給他剃頭，待他長發齊肩，還真就讓人覺得他是個好看的女孩子。

　　梵康也知道自己不是羅叔的親生孩子。十年前的一個夜晚，一雙強有力的手抱住繈褓中的嬰兒，滿身汗酸臭氣熏天，成了他記憶中磨滅不去的味道，可他喜歡這個味道，就像富人區的孩子們喜歡鋼琴布偶玩具娃娃。

　　“喲，生氣啦?”羅叔笑呵呵地撓了撓髒亂的頭髮，

也不管手上的髒東西，“叔知道你是好心，怕叔累著，可叔也怕把你累著啊！所以去吧去吧，一邊兒玩去吧。有你這份心叔已經很開心啦！”羅叔嚷嚷著就要梵康離開。　　梵康梵康，顧名思義，就是要“反抗”。羅叔今年二十七，他知道自己怕是很難完成母親的夙願，但又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這麽平平淡淡的結束。恰好老天爺又讓他撿著了這麽個懂事聽話又生得一張好看臉的孩子，他覺得這是天意。既然老天爺讓他以這種方式降生，他認為這個孩子是不會被命運左右的，是帶有天命的人。加上自己又沒什麽文化，只聽得曾經有位大名鼎鼎的畫家叫梵什麽……就借住那畫師的姓氏，加上一個健康的“康”，梵康就這麽誕生了。

　　“我不！就不！”梵康沒動，只是盯著羅叔看。

　　“乖，等下班了羅叔給你買糖吃。”羅叔盡量擠出一個好看的笑容。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梵康那雙大眼，從小那麽直勾勾地看著你，那麽無辜那麽澄澈，讓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

　　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雖然有心，可在任何甜食的誘惑前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更是不堪一擊。

　　“羅叔可不能騙人！一言為定！”梵康變臉的速度很是一流，很少吃到甜食的他對此更是一點抵抗也沒有。

　　“叔什麽時候騙過你。”羅叔咧嘴，心計得逞，又哄得梵康歡心，便是他最大的快樂，“去吧，去玩吧，等叔下班了給你帶好吃的。”

　　“嗯！”梵康眼裡臉上無不洋溢著高興，蹦蹦跳跳地離開。

　　“雖然想著努力長大成熟，可內心還是個很小的小孩子嘛。”羅叔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臉上不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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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你知道那裡面是幹什麽的嗎?”指著不遠處教堂式建築，梵康問。

　　“豬圈。”

　　稚嫩的少年西裝革履，小皮鞋表面鋥亮，熠熠生輝。可嘴裡卻吐出讓人聽後聯想到的髒兮兮的畫面。

　　梵康微微皺眉:“那裡啊，叫學校，有著知識的海洋，和藹近人的老師， 還有一群求學好問的學生。

　　“我聽說，要是表現優秀成績一流的學生，有機會被選中進入‘富人區’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那樣就不用像現在這樣饑寒交迫啦！”

　　林凡還沒開口，梵康接著道:“不過啊，好像要進入學校是件挺不容易的事情呢。隔壁的小黃為了進學校，他爸爸可是拖人找了好久、費了好大功夫才爭取到的一個名額呢。”

　　話及此處，梵康眼底閃爍著希冀的光。仿佛泛著七彩，美麗卻淒涼。

　　“那你想進去麽?”林凡反問。

　　“當然想啊……”梵康微微一頓，“可是我不能給羅叔添麻煩。想快點長到16歲，那時就能自己工作拿薪水啦！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給羅叔減壓。”

　　梵康蹲在地上玩弄泥沙，時不時瞥一眼不遠處書聲琅琅的建築。林凡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似一塵不染的仙人，美麗而冷漠。

　　“想就去唄。”林凡開口說，“遵從自己的本心，隨性而行。你本就無拘無束，何必在意他人?”

　　“你說什麽?”梵康回頭看他，不知道林凡所表達的意思。

　　林凡沒有回答。他向教堂的反方向走去:“我要走啦，回家啦！”

　　“再見！明天再一起玩吧！”梵康知道，林凡不想說的，就算是問他也沒用。他要是想說，自然會說。

　　林凡背對他，瀟灑地揮了揮手。影子被拉得老長，長到投影到他的腳下。他呆呆地看著瘦長的人影，想到細長的面條，不由得笑出了聲。

　　“今晚給羅叔下面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