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林凡你不嫌我髒麽?”

　　梵康刨開濕潤的泥土，看蚯蚓在掌中翻騰纏繞，偶爾捏起一根在林凡面前晃晃。

　　“……”

　　“我最喜歡的就是下雨天了，喜歡下雨的樣子，下雨的味道，還有……反正就是喜歡下雨。”梵康想了想，發現自己說不出更多東西，隻好作罷。

　　“我也喜歡下雨天，雨水能衝走許多汙穢。”

　　“你家裡很窮嗎?”梵康突然問道。

　　“你看我像是很窮的樣子嗎?”林凡反問。

　　“不像。”梵康搖頭，“那你為什麽還得等下雨天洗澡呢?”

　　......

　　“老羅，梵康也這麽大了，該送他去學校了。”

　　羅叔揚起鏟，順勢一推，焚燒爐熱氣撲騰:“對啊老黃，你就幫個忙唄，動動你那關系，也幫梵康弄個名額怎樣?”

　　“你就別打趣我了，這名額我可是求爺爺告奶奶，把家裡掀了個底朝天，這幾天煮粥都要多放一瓢水才爭來的啊。”

　　被羅叔叫做“老黃”的人正是他們的鄰居。小黃也是老黃的女兒，在前不久總算是獲得了入學讀書的資格，一傳十十傳百，煤廠的幾乎每個工人都知道了這件事。要知道，能進入學校讀書，等於擁有了小半張“富人區”的入場券，這對這些工人來講的確是一個邁向好日子的盼頭——前提是自己的兒女在裡面爭口氣成功去了富人區。

　　“黃果果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啊！當年我倆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顧這倆小孩，轉眼就這麽大啦！你也真是狠心，就這麽叫自己的閨女離開自己，去一個自己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生活。你就不擔心嗎?那可是親閨女啊，親閨女！”羅叔又楊起一鏟煤渣，不疾不徐的順進渣爐，抖了抖肩。

　　“我狠心嗎?我真的狠心嗎！老羅，我跟你講清楚！不瞞你說，老羅，爭到名額的那晚，我在茅廁哭了一宿！娘的，她媽當年拍屁股走人扔下我爺女二人，那時窮的幾乎刨土來吃爺爺我都沒有哭過，我也不怕你笑話，那是我親閨女！值！”

　　羅叔一鏟子插在煤渣堆裡，看著老黃黑臉驕傲，露出泛黃的門牙，這一瞬他竟覺得老黃的牙口真白。

　　“行了行了，你閨女也是我閨女，你難受我也難受。”羅叔歎了口氣，“我也想讓梵康進學校看一看，但那邊死活不讓，說什麽名額滿了，不招人了，要去等來年再說。”

　　“要不……找你……老羅，我說句你不愛聽的，人呐，一輩子就那樣，總得為什麽拚點力氣。我們沒有好的命，生來也沒有一副好腦子，空有一身勁兒，要我說啊，這臉，這面子，真沒什麽用。”

　　老黃扯了扯黑灰遍滿的臉，留下更黑的兩個指印。

　　羅叔一聲不吭，悶頭再度開始乾活。

　　……

　　林凡一言不發的離開後，天色尚早，梵康帶著滿臉疑惑回到了棚區。

　　“梵康，我給我爸爸說了，讓他也幫你爭一個去學校的名額。”

　　還沒進棚，隔壁的黃果果見他回來，探了半個腦袋，直勾勾的看著他。

　　“不用麻煩黃叔叔了，我不去。”梵康搖了搖頭，咧嘴笑道:“果果你去了學校一定要好好讀書，回家記得給我講講老師給你們都講了些啥，你就像臥底一樣，嘿嘿。”

　　少女掀開當做門的破布，被櫻桃狀的發圈扎緊的兩條小辮搖搖擺擺，快步跑到梵康棚前:

　　“為什麽我像臥底一樣啊?”

　　沒有汙跡的臉微微泛白，

因長時間營養不良而顯得棱角分明。比起更像女人般媚的梵康，少女更多的是青澀與稚嫩。　　梵康笑呵呵的解釋:“你把你在學校讀到的書，回家後又講給我聽，就像是潛伏在敵方的間諜，把重要情報偷偷告訴給我一樣。”

　　“這一點都不好玩。”黃果果登時沒了興趣，“而且我聽爸爸說，去了學校就回不了家啦！”

　　梵康警惕起來，皺緊眉頭:“那可不行，我每天還要給羅叔下面吃，等我到了十六歲還得去幹活呢。不去了不去了，千萬給黃叔叔說清楚，讓他不要幫我爭取名額了。”

　　“那……那我也不去學校了，不去讀書了！”黃果果如臨大敵，哭喪著臉，“我這就去給爸爸說，我不要去學校！”

　　“好啊，你去找黃叔叔，我去河邊看看能不能釣到小魚，我要拿出我的獨門秘笈！嘿嘿。”

　　“那你多釣幾條小魚，我們分著吃，還能留兩條小魚，把它們養成大魚後再吃！”

　　“果果你真聰明！我就沒想到小魚還能養成大魚！那我們能吃更多魚肉了！”

　　……

　　邁著靈巧的步子，梵康很快來到了小河的上遊。

　　他在羅叔工作時聽到其他工人講過，煤廠的下遊，也就是小河的下遊附近，找到的野菜小蝦小魚小蟹是不能吃的，吃了會鬧肚子。曾經有個工人在下遊釣到一條大魚，樂呵呵的給大夥炫耀，吃了魚的第二天梵康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羅叔說那個叔叔是去了天堂，他也不知道天堂在哪，隻當是比棚區住著更舒服的地方，心向往之，可是自己還要給羅叔每天下面吃，不能去天堂。

　　“你就用這個竹竿釣魚?”

　　梵康嚇了一跳，急忙回頭，一看竟是之前離開的林凡。

　　“林凡你嚇死我了！”梵康撇嘴，“為什麽之前你突然就走了啊?”

　　“……”林凡不理，徑直走到河邊，直至水沒至膝蓋，“給你表演一個神奇的魔術，想不想看?”

　　“想！”

　　“那你以後不許再提雨天洗澡這件事！”林凡一臉慎重其事。

　　“不提就不提。”梵康覺得自己委屈，這是林凡不讓他說真話！反過來就是林凡叫他說謊，羅叔說過，說謊的孩子會掉大牙的！所以他不能說謊。但是林凡是他的好朋友，幫好朋友的忙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梵康混亂了。

　　林凡自是不理會梵康那矛盾的心理活動，只見波紋從他纖細的雙腿處向外一圈一圈的擴散， 就像蜻蜓點水般大小。不一會河面其他地方竟出現相同的波紋，一圈又一圈，與林凡製造的波紋交相呼應。

　　“這是什麽?你怎麽做到的?”梵康驚了，他不知道河面其他地方的波紋林凡是怎麽做到的。

　　林凡也不回頭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河面。一個又一個波紋中間，露出一張又一張不斷吞吐的嘴巴。梵康看清楚了，魚！河面上那一個個擴散著波紋的竟是魚！一、二、三、四......梵康這輩子沒見到過這麽多魚，站在河邊隱隱看去，那一條條魚兒居然比他手掌還大，大的多的多的多！他以前也釣到過“大魚”，可最大的魚也不過與他手掌同齊。可十歲孩子的手掌再大能大到哪去呢?

　　“這些魚你都可以帶走。”

　　林凡依舊是面對著河，小手指著河面一個個吞吐著的魚嘴。

　　梵康眼裡閃爍著光，這些魚可是夠自己和羅叔還有黃叔叔黃果果吃好久好久了。隨即，他面露難色:

　　“可是我沒帶魚簍啊！”

　　“......”林凡收回手臂，“這你不用考慮，交給我就好。”

　　梵康搖搖頭:“我就要五條。”他掰開手指頭，一根一根的數:“羅叔，黃叔叔，果果，你還有我，我們一人一條。本來還答應果果帶兩條小魚回去養成大魚的，但是這裡全是大魚。”

　　林凡轉過身，衝他一笑:“我才不稀罕你的魚，我不要。”

　　梵康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沒錯。這些魚本來也是林凡弄來的，只需要施展那神奇的魔術，林凡想要多少魚就有多少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