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塔模糊的意識下,他見到希娜正臉色擔憂地看著他。
“你們待會一定要跟上來。”
女孩獻上的真摯話語,令科爾塔善意地笑了笑。
他知道,這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不管是如今受重傷的他,還是那個獵人,亦或是她另外兩個同伴,都不是彭摩尼的一合之敵。
科爾塔並不怕死,所以他安心地閉上了眼眸。
這樣死掉,也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誓言了。
(你看…)
看什麽?
科爾塔在恍惚間,睜開了朦朧的雙眼。
(她在笑…)
笑什麽?
科爾塔的目光定格在光柱裡頭,那個小女孩的臉上,如今掛滿了盈盈笑意。
他瞪大眼眸,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那種癡狂的笑容,那張將嘴角開咧到面頰的笑臉,他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那些人發瘋的表情。
(你被騙了。)
什、什麽……
科爾塔想到了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可能性。
希娜·弗德利斯經歷了什麽?
安迪?
奧蘭村村民?
還有弑親的獵人?
究竟是誰在臆想?
撒謊的是誰?
科塔爾驚恐地抱住頭顱,他發現自己的思維紊亂成一團。過去的經歷頓時被蒙上一層朦朧的迷霧,越發清晰不明。
不對!
從頭到尾,科爾塔都是屬於被人灌輸思想的一方。
他相信了那個獵人的說辭,天真地相信了他們的經歷。可在這撲朔迷離的鬼地方,誰又能保證他們之間的某人……沒被洗腦?
(她才是內應。)
不,不對。
不止是她。
這裡的所有人……
都該死!
科爾塔恍然明悟,在這病態的世界裡,他就不該相信任何人!除了他以外,誰都不準離開!
“雷指!”
……
科爾塔的指尖纏繞上電光,化作兩條帶尾弧的雷電小蛇。一條衝向高台下方的水晶球,在詹來羅驚訝的目光下,小蛇鑽入球內,引發爆炸。
伴隨著水晶球炸裂,傳送門的紋路仿佛失去了源頭,光芒黯淡下沉。
而那另一條……
希娜驚愕地呆在原地,她小臂上被雷蛇洞穿的傷口尚在淌血。
她不懂為什麽自己突然受到了攻擊,更不懂科爾塔為什麽凶厲地走過來。
科爾塔面含怒火,一腳把希娜嬌小的身軀連人帶劍一起踹飛。
“滾開!”
嬌軀狼藉地撞擊到石階上,希娜全身上下不知被磕破了多少處皮肉。她抬起呆滯的面孔,望著科爾塔的背影留在了傳送門光柱閃爍的最後一刻,消失不見。
他,他回去了。
可是,為什麽?
關於答案,恐怕只有科爾塔自己知曉了。
……
“希娜!”
不遠處出現的變故讓厄裡注意力一下子換散開,下意識扭頭,對著那個茫然失措的女孩呼喊了一聲。
“在戰鬥中走神,可是會死的喲。”
彭摩尼柔聲的話語親昵地響在厄裡的耳邊。
勁風來襲,厄裡慌亂地俯身躲過了彭摩尼的斬擊,避免脖頸被對方削掉。
然而,彭摩尼還是趁他不注意,手掌在鬼祟中摸到了他的右手肘……
臂肘上傳來的恐怖巨力,令厄裡勃然變色。
撕拉!
臂骨連同臂肌一同被活生生撕裂,厄裡的手肘被扭斷,硬扯了下來。右手被撕成了兩截,鮮血跟碎骨從斷臂口噴湧而出。
“啊啊啊啊啊……”
眼球瞬間充血漲紅,厄裡無法壓抑住身體爆發的劇痛,口中吐出一大沫粘稠的黑血,渾身劇顫。
那股痛楚,近乎奪走了他的全部意識跟體力。恍惚之下,身體即將傾倒。
在最後,厄裡勉強地挪移頭部,以微弱不可聞的聲道,對不遠處癱軟在地的女孩說:
“走……”
嘭!
彭摩尼不留情面,手抓著一截斷臂當做武器,朝頭部一拍而下,將面前失去戰力的人影煽飛。
少年的軀體拋飛在空中,如同斷線的風箏,無力地滾落高台之下。
“厄……厄裡?”
希娜傻傻地望著這一幕,她突然身軀一抖,終於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厄裡!”
她慌慌張張地叫喊呼喚,可四周都是寒風呼嘯跟台下人群喊殺的聲響,無人回應她。
“厄裡!”
“厄裡!”
“厄裡·阿貝爾!”
無論呐喊多少次,希娜耳邊都沒有聽到少年的回答。她想要爬下高台,可一個熟悉的大人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走了半個人,不過無傷大雅。比起這個,你還需要更多的教誨。”
彭摩尼扔掉厄裡的手臂,他此刻仿佛又成為了希娜記憶中那個和藹可親的父親,眼神溫柔,輕輕地支開希娜的雙手,從她的懷裡取走了菲狄亞斯。
“希娜,你知道嗎?這把劍其實並不重要。”
“什、什麽?”
希娜像是放棄了思考般,茫然不解地看著她的父親。
“我知道那件事,也知道阿貝爾老人肚裡藏著我割下來的布條。這並不奇怪,畢竟我是親眼看見他吞下去的。”
彭摩尼經歷了幾番戰鬥,身軀早已遍體鱗傷。但他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般,依舊用著一副輕松的口吻說:
“事實上,我也的確從那個女人身邊獲得了一點模糊的信息。想讓你回去傳達給霍澤。來,湊過來,我告訴你。”彭摩尼蹲下身,循循善誘。
“不,不要!”希娜惶恐地抱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不要,我不要再聽你講話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底下那人是詹來羅,對吧。他快死了喲。要是你能好好說話,說不定我會下去救他呢。”
希娜趕忙望去,詹萊羅在高台下正朝著她衝過來,他的後背正不斷被身後的人群所砍傷。
“不要、別過來,別過來啊。 ”
希娜大聲哭喊,可詹萊羅置若罔聞,沒有停下步伐的意思。
“你看,執念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有時候能讓人奮不顧身地舍棄生命。”彭摩尼悠然地舉起菲狄亞斯。
見狀,希娜更是發狂似地向人群叫喊:“快走啊,你會死的!!!”
詹萊羅抬起頭,眼神清明,手中握緊長劍。法術紋路在掌心匯聚。
“可這個世界上,不管是誓言還是承諾,這類東西總是得跟結果掛鉤在一起。所以到頭來……”
彭摩尼不屑地甩落大劍,神力的火焰包裹之下,劍刃無情地破開剛剛綻放不久的法術光輝,將詹萊羅的身軀切成了兩段。
來不及哀嚎,也沒有咒怨。
希娜表情凝滯,就這樣望著詹萊羅上下兩截殘軀匯入追趕的人潮中,悄無聲息,形同螻蟻一般,仿佛生命本就該如此的渺小。
“我們都會成為騙子。”彭摩尼的腳凌空放在希娜的一條大腿上:“你也一樣。”
喀嚓。
幼小的腿骨被重壓碾碎,希娜喉腔間湧出鮮紅的血液。沒等她叫喚,胸口又猛然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愣愣地,注視著彭摩尼將半截長劍一步步攪動,緩緩捅進她的心窩。
當劍端從瘦小的後背透出時,裡頭的胸腔也被攪成了稀爛,從劍刃的縫隙間,黏膩濃稠的血漿流淌,在地上匯成了一灘血水。
希娜蒼白的面容逐漸僵直,靈動的雙眸一點一滴地,失去了神采。
彭摩尼柔聲說:
“晚安,乖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