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弗德利斯目光督向森林遠方的天際,曜日灼熱,光線越發刺眼。
她額頭枕上雙膝,昨夜趕路的馬背太顛簸,習慣睡安穩床鋪的她根本適應不來。此刻,隨著靜坐的時間增長,倦怠感逐步襲來,侵蝕她所剩無幾的精神。
父親跟哥哥都不在身邊。這裡並不安全,所以不能睡。
希娜這樣提醒著自己。
與之相對的,隔壁的男人卻仰躺在草坪上,高聲打起呼嚕。
咕~咕~咕~
啊,母親說的沒錯。男人都是粗魯的物種。是那些醜陋肮髒的地精變大後演化而成的生物。
憨豬似的雜音在希娜聽來是那麽的刺耳。
一位淑女,必須要選擇一個文質彬彬的夫婿。至少……睡覺不能打呼嚕!
可是,母親怎麽會瞎了眼看上父親這種男人呢?
希娜無聊地做了個推測,一定是因為弗德利斯家的費拉先祖豔名在外,母親想要生出一個漂亮的淑女才會選擇持有後代基因的父親吧。
沒錯,是這樣的。
她希娜·弗德利斯以後絕對是個能變成大美女的人。現在這副身體的乾癟只是假象。沒看到她皮膚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要白嫩潤滑嗎。
對了,昨天都沒有好好護理過肌膚啊。
希娜隨意拿鞋子踢了踢腳邊的臂膀。
朗肯立刻離開假睡狀態,睜眼:“怎麽了?”
“保濕水。”
“什麽?”
“就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沒一個拿的。”
朗肯泄氣,無奈地抬眼望青天:“公爵小姐,現在可不是玩的時候。”
“不要用那個稱謂喊我。”希娜告誡了一句。
朗肯躺在地上沒有回應,看來是又睡著了。
希娜一個轉眼,望見哈羅德正從城門走出。她站起身,想招手呼喊。
但是,希娜卻在他身後看到一個極其肥碩的憎惡胖子。
那是凱雷·康格裡夫。
希娜陰鬱地眯起眼睛,但轉而挪動視角,盯著正疲憊熟睡的朗肯。
現在大家都很累,不宜再發生矛盾了。
她深呼吸一口,壓下心底的怒氣,宛若變臉般,換上純真的笑顏。
“啊,哈羅德叔叔,您回來啦。哇,這不是凱雷叔叔嘛,好久不見。”
哈羅德被這女童詭異的態度轉變弄得一愣一愣的,還沒回過神,後面的凱雷就已經越過他,面容親切地走到希娜眼前。
“啊哈哈,希娜侄女。你這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走走走,我帶你進城。今天守城的人是誰啊,竟敢把公爵小姐攔在門外。我非罰他錢不可。”
“不用不用,我馬上就離開了。”
“哦喲,這怎麽行呢。”凱雷一臉油膩的胡渣,滾圓的眼睛眯起,打量起希娜稚小的身形:“你看你,衣服都這麽髒了。我帶你去城堡裡洗澡,給你換身更漂亮的衣服好不好。”
凱雷伸出大手,想往前一抓。希娜微笑著,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肥胖的手臂前傾,卻被一隻粗糙皺紋的有力手掌給鉗住。
哈羅德無聲地站在凱雷身邊,禁捆住凱雷的行動。
“我們在趕路。所以您還是快點說正事吧,凱雷叔叔。”希娜笑容不變。
“唉,既然你們這麽著急,那我也不浪費時間了。”凱雷收回手,拍拍圓鼓鼓的肚皮:“你們多維村是想要援兵,是吧?”
“是的。”
“可現在不止多維村,
其他村子也同樣遭到了魔物的侵襲哦。迪薩特城沒有那麽多兵力能派出去。”凱雷油光滿臉地笑起來:“你看,作為領主,我不能隻偏頗你們吧。除非……” “除非什麽?”希娜童趣的笑顏看起來相當誘人。
“我這康格裡夫家的人,能與你們弗德利斯家族再多一些親緣關系。”
希娜笑得更爛漫了:“據我說知,凱雷叔叔膝下無女吧。那你是想讓我嫁給你呢?還是你的幾個兒子?”
“不不不,希娜小侄女。你把這世道想象得太美好了。”凱雷噴著酒氣,手稍微放在腰部的匕首上,謹防對方暴起。
“你要成為我們康格裡夫一家人的奴隸。”
無聲無息間,一個躺下的人影不知何時來至凱雷的側旁,眼神冰冷地望著他。朗肯原本不想理會這胖子,誰曾想這人說話越發過分,連奴隸都能說得出口。
哈羅德眼神不變,只是手勁收緊,五指逐漸壓迫那隻松垮的肥肉胳膊,留下紅痕。
凱雷盡管額頭在滴冷汗,但依舊在勉力保持笑臉。
“很高興你能誠實地告訴我這些話,凱雷叔叔。”希娜一副靦腆的樣子,扭扭腳跟,害羞地說:“不過呢,淑女的婚事可不能草率地決定噢,請讓我回去跟父親和哥哥商量一下。”
“所以嘛……”她眨眼,閃出亮晶晶的瞳光:“讓我帶點彩金回去,好不好。我要求不高,給我五名士兵。”
凱雷冷笑,剛想出聲,忽然一道銀光閃出。
“弗德利斯家的傲氣小姐,住了兩年鄉下,都把骨氣住沒了嗎。”一身精煉鎧甲的壯男人踏過城門,來至眾人這邊。他聲音年齡不大,甲胄走動間,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響:“你要是直接賞城主一個巴掌,我說不定還會高看你兩眼。”
他將一柄重劍垂直鑿入底下的石頭路裡。
彭的一聲。
劍身三分之一頓時鑲入石塊,沒了影子。其力道,已大幅超越常人,簡直跟霍澤相差無幾。
朗肯跟哈羅德面目凝重,顯然很忌憚這個人展現出來的力量。
“比廉·墨菲西斯,前來解決城門騷亂。凱雷城主,你現在安全了。弗德利斯人,你不允許在迪薩特城附近逗留,趕緊離開這裡。”
凱雷松開哈羅德的手掌,不急不緩走到銀燦燦的騎士鎧甲面前:“呵,墨菲西斯家的小兄弟,你誤……”
“請閉嘴,康格裡夫閣下。我沒有谘詢你的意見。”
“什麽?!”
比廉懶得理會大叫的凱雷,將視線投向希娜。
女孩的潔淨衣衫被洗滌多次之後,略顯褪色,衣飾上的幾顆小寶石被蒙上塵土,失去亮澤。就連主人的容貌也不再神采奕奕。甜美的笑容下是那劣質的虛偽面具。
“古老的弗德利斯家族被當成喪家犬趕出統治的城池,如今都墮落到這種程度了嗎。”比廉頭盔下的目光不屑地瞧了一眼正對他怒目而視的凱雷城主:
“甚至對這種廢物都要委曲求全。太令我失望了。”
“法奧爺爺說的沒錯,到你父親彭摩尼這一代,弗德利斯不配再自翔為艾瑞亞盆地守護者。”
“你們,丟盡了古老先祖的顏面。”
……
希娜一如既往地保持微笑。
即便那氣勢洶洶的重型鎧甲擋在她面前,即使對方一根手指就能夠把自己捏死。
她還是在從容地展露笑顏。
貴族,應與矜持相隨,至死方休。
“我不是戰士,也不懂家族的榮譽。可我知道,這些東西,相較於子民的性命而言,微不足道。”
“哼,可為了城內人的生命,你們又做了什麽?這世上,從來就不缺勇敢無畏之人。你們現在不過是人人喊打的罪人。”比廉指向凱雷:
“這個家夥生了個好兒子,科爾塔·康格裡夫。五年前從軍,在邊疆對抗魔物,立下赫赫戰功。三個月前帶著國王的嘉賞回歸這裡。修築水利、開辟森林,圍剿魔物,與費拉城主建立商業聯盟。聽聞奧蘭村發生災害,更是第一時間帶人趕過去救援。而你父親,則假惺惺地在幾天后才跟凱雷商量這件事。裝作被城主逼迫,自己帶隊,擅作前往奧蘭村……”
“等一下!”
哈羅德繃緊牙齒,身軀止抑不住顫抖,難以置信地說:“你的意思是……彭摩尼他對我們撒謊了?”
“喂,開玩笑的吧。我女友可是懷著身孕的啊。這要只是隊長的一己之見……”朗肯臉色難看。
比廉冷冷地望著兩人,沒有回話。他轉過頭,對希娜說:“你們弗德利斯人,太自傲了。總以為承受傷害的人只有自己。”
“科爾塔將會成為一名超越你父親跟哥哥的高尚戰士,而我們墨菲西斯家族則會取代弗德利斯,成為新一任守護者。”
比廉語帶嘲諷地說:“希望在那之前,你們家族還留存有一名像模像樣的戰士。”
“現在,請你們離開這座城池吧。弗德利斯人。”
正午的烈日使得眼前的銀甲格外耀目,幾乎要晃瞎希娜的眼瞳。
她臉上依然掛著蒼白的微笑。
面對哈羅德跟朗肯質疑的目光,她無從辯解。
面對如同大山般挺拔的鎧甲身軀,她無能為力。
面對那偷笑如鼠的奸詐油臉,她無處可躲。
重壓之下,她除了乾笑,什麽都做不到。
眼眶不爭氣地開始濕潤,但希娜堅決不能在這個時候掉眼淚。
絕對,不行。
一隻並不寬厚的手掌從她的耳畔悠悠竄出,為她遮住眼前咄咄逼人的景象。
手心被輕輕地握攏住, 輕柔的聲音在側畔響起。
“走吧,別想太多。”
希娜慢慢闔上雙眸,心情平複下來。
厄裡在背後牽著她的小手,緩緩挪步,往森林方向走去。他扭頭,發現哈羅德跟朗肯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你們現在聽的,全是這個人的一面之詞。是相信他,還是彭摩尼隊長,自己選擇。”
朗肯跟哈羅德潘然醒悟,兩人對視,腳步跟上。
厄裡目光撇向那隱藏在銀色盔甲之下的傷疤面孔,勸告說:“你的敵人不是弗德利斯。”
“德不配位的人,必須滾下去,否則會害死更多的人。”比廉堅定的意志不會因為一個人隨便一句話而改變。
“那祝你好運。”
厄裡不再多說,拉著希娜的手鑽進了叢林裡。詹萊羅伏在樹乾上,朝他點頭,退至森林更深處。
從凱雷出現到現在,厄裡跟詹萊羅兩個人就一直埋伏在樹林裡,默默注視著發生的這一切。
隱蔽,是獵人最常用的手法。
厄裡清楚那個銀甲騎士知曉附近還有人,但理應猜不透他們的位置在哪。一旦動起手,佔便宜的是他們。
前提是,哈羅德跟朗肯沒有叛變。
為了不讓事態呈現一邊倒的情況,厄裡不得不冒著風險現身,把這幾人都拉回去。
“為什麽……幫我。”希娜哽咽,臉上掩蓋不住悲傷:“我父親可能背叛了你們。”
“答應了要照顧你,這是約定。”
厄裡沒回頭,理所當然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