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刻鍾,茜茜緹婭才濃妝豔抹地走進來。
也是她的職業素養,她所有的衣裙都浮誇放蕩,走在路上跟舞台上沒有區別。她赤腳扭著腰肢,緩緩走上前來見禮。皇帝和侍衛長都伸長了脖子偷看她的容貌。
舞娘風雨不驚,微笑著抬頭。她這張秀麗的面龐,帶著嬌羞的微笑。一回眸千嬌百媚,風情萬種。掂著腳踏著大理石地板,總令人覺得那腳趾尖都是香的。
茜茜緹婭獨自來到皇宮又沒有樂師。她隨手從餐桌上拿起一隻陶瓷盤子,一隻純銀調羹。輕輕一敲就有悅耳的節奏。
她那些舞姿希林看了無數次,又每次都覺得耳目一新。她就是天生的舞娘啊。用不著排練,一顰一笑就有舞蹈在其中。她與諸位賓客談笑風生,搖曳著走來走去,就踩著明亮的節拍,毫不吝惜地展示著自己的活力。
別的不說,又是一時半刻熱辣的肚皮舞,在場的老爺們都拜倒在她的羅裙之下。她也有些累了,朱唇輕起,吐露喘息。
查尼拍手鼓掌的樣子非常做作。
“父皇,怎麽樣?”
“好——!”皇帝正要拍桌子,皇后咳了一聲,他連忙改口說:“非常美的舞蹈,果然名不虛傳。”
查尼歪著嘴笑,擺動指尖招呼茜茜緹婭坐在自己腿上。舞娘輕盈轉身,一點也不客氣就坐下。查理溫柔地攬著她的腰。
“成何體統!你這是幹嘛!”皇后憋屈了一肚子怒火,已經很努力地克制了,一見他們二人竟然如此不知羞恥,頓時勃然大怒,拍著桌子大喝。
舞娘有些害怕。她從小見慣了這種酒桌上卿卿我我,真的以為有錢人就是為所欲為地放縱,所以反而有些不解。
當然,私下裡也許德行都差不多,但是大戶人家,尤其是都當了皇帝了,總要講個體面。一介舞娘在皇宮裡熱舞已經踩著皇后的極限了。看到自己涉世不深的皇子就這麽摟著個下賤的女人,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皇后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潰了。
“成何體統啊,這是反了!”
皇后站起身不顧自己的威嚴,怒氣衝衝跑到查尼王子的面前。她穿戴的頭飾太重,移動得太快差點整個掉下來。大戶人家講究舉止端莊,帝王家回頭都不能回得太多,別說這麽從寶座上跑下來了。
“母后,您慢一點。別失了體統。”
查尼這話是挑釁無疑了。皇后登時火冒三丈,眼珠子都要瞪出來。指著舞娘的額頭急的講不出話。
希林也震驚了,查尼王子的身邊傳來一句平淡的心聲:“喊你一聲母后也是礙於舅父的身份。你裝個什麽勁呢?”
對了,希林記起來了,曾經聽到市井小民悄悄議論過,王子並非是皇帝陛下親生的。果然他們之間嫌隙頗深啊。
“你們做什麽?堂堂王子,未來皇位的繼承人,抱著個幾女做什麽?讓全天下的人笑掉大牙嗎!”
“什麽繼承人,母后您急什麽?這事兒還沒定呢。萬一您肚皮給力,突然生出個真命天子來,吾等是斷然不會擋在中間的。”
“眾目睽睽之下,你還拿老身開玩笑?”皇后的顏面都丟盡了,又羞又惱,恨不得活活打死這個兒子。希林清楚地聽到這咬牙切齒的心聲。
“您生氣的話,打死我好了。”查尼拍著胸脯跟她杠,“我一個撿回來的畜生,打死了再去買一個好了。”
“哦,對了。今天人多,我順便宣布一下。”王子又不緊不慢地說:“我和這個表子呢,
剛剛訂婚了。她手上這隻金臂釧就是信物,我送的。” (作者最近學會一新詞,臂釧,還有個叫法是條脫但是估計也沒人認得。就是手腕上一圈一圈的那種裝飾品,波斯傳過來的,唐朝的時候特別流行。作者設定的這個臂釧不帶圈的,不曉得是否也這樣叫的。哎呀不重要啦。)
說了這麽多,茜茜緹婭本來今天挺開心的,聽到王子隨口說自己“表子”,頓時愣住。她倒吸一口冷氣,果然查尼的心裡,根本就沒有自己。她的美貌才情都是擺設,“表子”的人設才是重點。王子不過是拉個人來做母子鬥爭的犧牲品罷了。
再偷看一樣查尼的眼神,沒有一絲在自己身上。王子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美色在他眼裡一文不值。那雙冰冷的眼睛,隻容得下自我憐惜。
這話說得皇后腦子裡嗡地一聲響。她揚起巴掌略過茜茜緹婭臉上,啪——一聲把她打到地上。她因為一時的傷心沒躲開皇后的巴掌,捂著火辣辣的臉眼淚奪匡而出。
“胡鬧!”皇后指著茜茜緹婭,“這種來路不明的風塵女子,走在皇宮的地板上我都嫌髒。你還說什麽,訂婚?你拿婚姻大事當做什麽?”
“查士尼斯我告訴你。”皇后扶正頭上的飾物,“你是帝國的王位繼承人。你的婚姻是國家大事。容不得你這樣撒野。一個國家的皇后,只有才德兼備的淑女才能勝任(而且實際上已經有人選了)。她這樣,提鞋都不配。做個姘頭我也看不上。”
“才德兼備?”查尼的邪惡笑容令皇帝陛下都有些顏面擱不住了。陛下倒是不生氣,這人挺和善的,更多的是有些慚愧。
“哈哈哈,才做了幾年皇后,您的才德漸長嘛!”查尼大笑著鼓掌。
“帝國的皇帝,不就是沒人樂意當了,大家隨便推舉個玩玩的嗎?哪說得上什麽才德。要不是有我這麽個王子,我還以為帝國的皇位是侍衛長繼承製呢!”
查尼的地圖炮開到皇帝陛下和侍衛長老哥那裡,“前任皇帝被殺,身後的侍衛長繼位。”
侍衛長一聽臉都綠了,趕忙給皇帝跪下說:“陛下,微臣您是最清楚的啦,絕無此心啊!”
這話什麽意思,皇帝不是天生的嘛?希林聽得更加糊塗。
“查尼我們不要聊這些事情了。”皇帝催促他們結束話題。
可是王子偏不,專門挑他們不愛聽的說出來。還給皇帝老爺子拋了個媚眼。“坊間流傳我們家的破事還少麽?說我是怎麽上位的……靠著‘和舅父之間不正當的關系’……這事都被鄰國寫進史書了。”
希林在一旁聽見了,差點笑噴出來。王子本人絲毫不介意大聲說這個事情。希林倒是能憑借讀心術可以窺探一下這個毀三觀的傳言是不是真的……太有畫面感了,別寫這段了……
哦對了,他身後還有那個惡魔呢,看熱鬧看得樂不可支。
說到這裡,侍衛長也看不下去了,建議先遣散一部分外人再吵架。小王子立即提議帶著侍從們先離開,“明天還有出遊的計劃,我睡覺去咯。”小王子拉著希林和奧斯濱撒腿開溜。
惡魔在他們撤退的時候還多嘴說道:“誒,帝國皇室三大傳言,你都聽過沒?”
希林已經三觀碎了一地,還有哪條沒聽過麽?
“呐,第一條是皇帝陛下生不出,也有說是皇后生不出,反正就是他們倆生不出,你也看到了。”惡魔一邊說一邊竊笑。“第二條你也聽到了,說王子靠著和養父的不正當關系上位的。他自己還挺坦然的。”
“那第三條呢?”希林的好奇心按捺不住了。
拉吉瑪看了小王子一眼,笑嘻嘻地說:“第三條嘛,說得是小王子。他也不是親生的,而且是一位長老的私生子。”
“長老?”
提起長老,希林腦海中閃現出一位老者的容貌。就是那一次茜茜緹婭熱舞的宴會,堂前高坐的老者,褪色的金發和黯淡的灰藍色眼睛……
“對,就是那個老頭。哈哈哈!”拉吉瑪點頭。
再看一眼焦急的小王子,和夢中那傷心的侍女,還有那善良的侍衛大叔……
小王子也不敢走太遠,躲在大殿外面偷看。裡面的情況只能說越發糟糕了。茜茜緹婭嬌滴滴地哭著,抓著皇后的裙子,裝出一副柔弱的樣子。皇后一點情面也不講,又踹了她一腳,扯開自己的長裙。
茜茜緹婭可不是那種只會哭的女人。她抹掉了眼角的淚痕,黑色眼線暈染開來。舞娘站起身,昂首推開皇后,怒目質問:“堂堂帝國的皇室,一言九鼎說話還不算數嗎?”
她舉著手腕上的臂釧明晃晃地閃光。
“我們訂婚了。查尼,你現在還要遵守誓言嗎?”
“嗯哼。訂婚了。天地為證。”查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訂婚算什麽鬼話?小表子,你這出身也想當皇后,真是癡人說夢!你們訂一輩子婚吧,我絕對不會容忍你們舉行婚禮。查尼你想要娶她,除非踩著我的棺材!”
這話皇后帶著十足的怨恨說出來,話音落下,遠處偷聽的幾個人也覺得身上發毛。
“看見了嗎?”惡魔很興奮地拉著希林的衣袖,指著那皇后,“你看見她肩頭有一層雲霧閃著光芒嗎?”
這個……說得有點抽象。總之希林就是覺得像什麽重物落下來一樣, 話語擲地有聲。
“這是什麽情況?”
“誓言確立了。”惡魔輕輕地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她這樣沒事乾發誓,身邊的靈體都感受到誓言的分量了。”
“會怎麽樣?招來什麽災禍嗎?”
“走著瞧唄。窺探世間因果可是非常好玩的事情。”
“來人呐,把她給亂棍打出去!從皇宮趕出去,扔到坭坑裡去!把她那個臂釧摘下來,皇室的東西,不可以隨便流傳到民間!”
衛兵當然聽皇后的,三五個大漢衝上來,拎起嬌小的舞娘就往宮殿外面拖。查尼王子自己也沒有專屬的護衛,這會隻好聽之任之。他現在連個貼身的仆人都沒有,全部權力都被皇后回收了,和犯人差不多。
他一點都不生氣,冷冷地目睹舞娘離去。又對著皇后大笑不止。笑了片刻哮喘發作,又劇烈地咳嗽,進而趴在桌子上呼吸困難。
“乖孩子,你這個毛病不能生氣,冷靜一點。”
皇帝於心不忍,一邊拍著王子的胸口勸他冷靜,一邊又命令侍衛長迅速找禦醫。
“哼,每次都拿這招做擋箭牌!”皇后怒氣未消,還想說什麽。王子的臉逐漸變成青紫色,一點也不像裝的。也罷,一場私宴不歡而散。
就與母親水火不容的家庭矛盾來看,茜茜緹婭和查尼王子還有點共同語言。也不曉得她被侍衛扔出去以後會怎麽樣。希林沒法追出去,只能祈禱她平安。
她是個聰明女人,肯定不會想不開咯。但願她找到更好的出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