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寢宮沒有仆人,查理又懶得掌燈照明,冷清得不像話。大家圍坐在茶幾邊上,燭光映照著王子的臉,他看上去蒼白、消瘦,精神狀態也非常萎靡。
“哥哥,我帶點心給你了。我明天也來看你,好嗎?”
小王子很心疼。查理這些天都沒有胃口,仆人送來的食物他幾乎沒有動過。
“誒,”他眼神瞟到希林身上,傲慢地問:“薩伯林,我的那個騎士,他的確是死了麽?”
是說那個中毒身亡的大塊頭?希林沉默地點頭。
查理歎口氣。那位騎士大哥的死亡大家有目共睹。“可是侍衛長克拉迪聲稱,完全沒有在現場找到他的屍體。他以此為由認為薩伯林逃走了。真是可笑。薩伯林做了鬼也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希林不敢說話,就跟著點頭。
“可是他去哪了?”查理質問道:“還有那個被他砍斷手的小胡子,也沒找到。他們說我撒謊。哼!那群蠢豬,我都懶得跟他們囉嗦。”
希林想搪塞過去,查理卻揪著他不放,又問他:“你究竟做了什麽?你的朋友們那麽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戰場的中心。我回過頭去看到一陣漫天的灰燼,然後整個劇院轟然倒塌。再去看,就什麽人都沒有了,像是沒有發生過毆鬥一樣。你怎麽做到的?”
“殿下,我只是……送他們去了他們應該去的地方而已。那位騎士很不幸被卷進去……但您還想再見他嗎?”
“算了吧。”查理沒這興趣。
這樣也好。那位往生的騎士大哥,現在的狀態挺嚇人的,何必再見面呢。王子沒興趣追究就最好。他身邊的回響也更多是抱怨,外加一丁點惋惜。
查理仰面躺在沙發上歎息。同時也抱怨這樣的緊閉太過無聊,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哥哥,你就去和母后認錯好了,每次都這樣對著乾,苦的還不是自己。”
“我也想啊……她讓我把《政治學》和《經濟學》都背下來給她聽。”
“那你就背啊!”
查理指著書房雜亂的桌子,一大堆精致的古書扔在桌上,也沒人收拾。看看那些書本的厚度,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小王子伸著舌頭,他沒話說,自己也好好讀過專著,就是會寫幾個漂亮字而已。
“這些鬼玩意,看都看不下去,還背?”查理說起這個還挺來氣的,言辭變得激烈。“她自己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倒督促起我的學習了。哼,我就是照著念她也聽不懂。”
“一個粗鄙的村婦,懂得什麽治國韜略。她請了那麽多老師,又搞來這些書,還不是自己心虛。”查理的腦子裡回蕩著過往許多不悅的情緒,很多話憋著說不出來,都是咬著牙生悶氣。提起自幼被嚴格管教的事情,他越發安耐不住憤怒,攥緊了拳頭捶著椅子。
“這日子還不如個奴隸。”
他咬著牙說到一半,突然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嘴唇也成了青紫色。小王子立即注意到哥哥的異樣。
“你冷靜點啊!”他衝到哥哥身邊,查理逐漸喘不上氣,張著嘴吃力地呼吸,氣息卻非常微弱。“哥哥,不要想那些生氣的事情,看看我!”
小王子一邊安慰他,一邊吩咐侍從去找藥。
“藥?”
奧斯濱立即起身去翻找,希林很茫然地跟著他過去。臥室那裡有一架水煙,裡面燒的不知道什麽玩意。奧斯濱把那個煙點起來,拿到王子口鼻邊上。
煙氣有點微弱的芳香,
熏了一刻鍾,才看到王子回復了呼吸,臉色紅潤起來。勉強恢復了精神,他又推開水煙,讓大家不要圍著他。 “是哮喘。哥哥一生氣就會發作。”小王子很擔心,他叮囑過哥哥去任何地方都要帶著藥,但哥哥似乎從來不放在心上。
“我在外面才沒有這些毛病。”
“總之你不要生氣,我天亮之前都在這裡陪你,好嗎?”
“嗯。”查理捂著臉又仰面躺下。他顯然沒有心情玩樂。
“你們可以‘喝酒’。”查理指著茶幾邊上玻璃的酒櫃。裡面擺著精美的水晶酒杯,每個杯子上都有鱗狀花紋。“我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一邊擲骰子,一邊喝。如果擲出三的倍數,就喝一杯。這樣打發時間。”
茶幾上還有一枚水晶的骰子。一共二十個面,每個面都是正三角形。上面雕刻了數字從零到十九。
“不過我這裡沒有酒,只有清水。”查理苦笑道,“你們得像我一樣,假裝那個是酒,喝上幾口再假裝自己醉了。”
小王子聽了更是難過,又給哥哥一個抱抱。
“哥哥,你還要這樣打發時間,好可憐。”(知道了,不要粘了,推開——)
“無聊到這種程度?教你個新把戲玩玩吧……”
有個人從身後攏起希林的頭髮,靠過來講話。
“撒耶坦?”希林又驚又喜。這個惡魔終於出現了,每次有事要問他就找不到,閑著沒事才會自己冒出來。
問什麽他又不說,而是一手握著希林的手拿著玻璃酒杯,一手捏起一隻銀調羹。
“很簡單的,清水變烈酒,就這樣敲、三、下——”
惡魔不曉得用的什麽辦法,敲過的清水表面泛起規則的紋理,聲音回蕩不止。
“呐,嘗一口吧。”
“我也可以嘗嗎?”希林非常困惑。因為詛咒的關系,他喝的清水也是苦澀的,而且喝下去沒多久還會變成黑水嘔出去。
帶著疑惑他喝下一口。奇怪——
清水變成了烈酒的味道,刺激著他的舌尖和上牙膛。少年一直很排斥酒精,含著這一口都覺得不舒服。但這味道,真是懷念啊……
“希林洛斯,你犯規了。”小王子抱怨說,“要先擲出三的倍數。”
希林接過骰子隨手一擲,撒耶坦幫他推了個“三”。大家都非常無語。
這一口清水幻化的烈酒,咽下去又強烈刺激著喉嚨。但繼續下咽,穿過喉嚨以後又沒有那份感覺了。落在胃裡,還是清水。希林覺得一陣翻江倒海地反胃。詛咒在發揮效用,等會還要找個地方把黑水吐掉。
“你怎麽喝得那麽入戲?”小王子奪過他的酒杯,眯著一隻眼睛看看,杯底的清水樣子沒變。仔細嗅一嗅卻有一絲酒味。“你做了什麽手腳嗎?”
他舉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清水入口,小王子又驚又喜,他也嘗到了烈酒的味道。一口咽下去,他迫不及待地對另兩個人說:“天呐,這水怎麽有酒味的!”
“你入戲也挺快的嘛。”
這酒樽裡的清水,查理從昨天喝到現在了。他接過酒杯也喝了一口,頓時為之一振。對希林更加刮目相看。
奧斯濱喝了最後一口,果然大家不是裝出來的,這一杯真的有酒味。而且他也嘗了自己的那杯,是清水。希林敲過的這一杯變成了烈酒!
“怎麽回事?你變的?怎麽做到的?”小王子急切地問。
“是戲法,轉變了人類的味覺罷了。喝下去的還是水。”惡魔在一旁輕聲解釋。
“是戲法。喝下去的還是水而已。”希林如實解釋。
“嗯,沒錯,過了喉嚨就沒有感覺了,在胃裡也沒有那種火辣辣的熱度。”查理也發覺了。
“呐,這個把戲呢,也是一個時辰的光景。這一口‘酒’不喝的話一個時辰後還是清水。喝了的話,過了喉嚨也還是清水。苦中作樂必備佳品,你以後嘗嘗這個滋味,小啜幾杯還是可以的。”惡魔的話總是帶著嘲諷的味道。
希林好像發現一個竅門。凡是他用惡魔戲法變幻出來的東西,就不受詛咒的影響。金幣、烈酒自己都可以使用。
“挺聰明的,就這麽回事。以後有空再多教你點。”
可畢竟是假的啊,喝下去了還蠻不舒服的。
“再變一個給我看看!”小王子沒喝夠。
希林學著撒耶坦方才的手法,用銀調羹反覆敲了幾下酒杯,才把握出節奏,敲出同樣的紋理。
“水越是清澈、紋理越是整齊,變幻出來的酒就越清冽。”
小王子急忙嘗一口:“對,這杯也變了!這味道還稍微有點差別,淡了一點。”
大家你一口我一口,紛紛表示這個戲法非常神奇。而他們自己接過希林的銀調羹,就敲不出這種花紋,也變不出酒。
“你到底怎麽弄出來的?”
“嘿嘿,沒什麽,祖傳秘術。”希林自己也覺得很神奇。
“必須用銀調羹嗎?”他心裡偷偷問惡魔。
“必須非常貴重。”撒耶坦如此回答。
哼。惡魔啊,總能想出這種奇怪的邏輯。真是存心作弄人!希林又抿一口“烈酒”,口中回蕩著令人懷念的滋味。
“你可以在自己的領地也修一座大海。這樣就能從宮殿的窗口眺望海景了。”惡魔也用同樣的姿勢靠在少年身邊。侍衛宿舍的床非常寬敞,爬上來一隻惡魔也容得下。
“如果你喜歡船,可以再做兩隻骨船,放一些奴隸在上面劃船給你看。”
希林眉頭一皺,對哦,撒耶坦還交代過自己,要設計一座榮華的城堡。圖紙……對了,圖紙還在那個畫家文斯柯手上,讓他細化來著的,而且,上次因為金幣的事情沒有交易成功……
“撒耶坦,我在想一個事情。”
“那你說啊。”惡魔分明都聽見心聲了,還是要他自己講出來。
“我捏的糞便金幣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但如果在永生結界裡面,它能永遠維持嗎?”
聽到這樣的問題,惡魔非常欣慰。“可以永遠維持。”
“那麽我可以把文斯柯的房間變成一間永生結界,然後讓金幣在他的房間裡永遠維持原狀嗎?”
“這樣恐怕不行……”惡魔惋惜地搖頭,“結界也是一種戲法。私密的情況下能發揮效用,如果邊界被頻繁打破,結界就會破碎,喪失功效。”
就比如說索菲莉婭的觀星台,曲徑通幽,而且門常年是禁閉的,才能保持結界的正常運作。在文斯柯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的房間變成結界,但他開門出去,或是誰跑進來溜達,都會破壞這個結界。
“那……”這個辦法不行,希林又生一計,“永生結界能做得很小很小嗎?比如一個玻璃盒子,將裡面做成結界,我把金幣放進去。從外面看,永遠有一枚金幣在裡面。”
“哈哈哈——!”撒耶坦突然狂笑起來。聲音如此刺耳,引得希林非常不適。至於這麽好笑嗎?自己又說錯什麽話了不成?
惡魔扶著少年的額頭, 慈祥地看著他。那雙紅眼珠近距離觀察非常滲人,裡面好像有深淵一樣。
“希林洛斯,你果然長大了呢,會設計這麽好玩的機關坑人了。”
姑且當做是褒獎吧。
“我還沒有這麽玩過,但聽起來很有趣。我們試試吧。”惡魔開心地說:“生成結界的費用,是三個成年人的靈魂。”
“還收費?”
“你買一顆菜還要錢呢!”惡魔貼近少年的臉頰講話,“容器自備,我無盡地獄的玻璃盒子可不是這個價。”
“好吧,我盡快去殺人就是了。”希林自己也餓了很久。紅糖薑茶有什麽用,他這個體質需要的是熱騰騰的鮮血。
做侍衛這份工作,還有好些便利。有數額不菲的周薪,每周一塊金幣,還可以隨時租借衛隊的馬匹。每周半天假,可以換休到月底一次用掉。在有馬的情況下,往返一次教堂也很輕松。希林便計劃著,什麽時候請假回教堂,再買下文斯柯的圖紙……
“撒耶坦,人類的莎草紙拿去無盡地獄,還能操持原狀嗎?”
惡魔搖搖頭:“不行,還得拿張龍皮給你。不過最近有點為難啊……”
“怎麽了?”
撒耶坦不想多說,“無盡地獄那裡,還有些棘手的事情令我頭疼,暫時沒空處理你的瑣事。”
這麽一說,難怪最近很少看到撒耶坦呢。
“你殺人獻祭的速度太慢了,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不足以應對地獄的危機。哼,我自己想辦法吧,你等著好了。”惡魔說完又離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