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走在別墅裡面。有錢人的建築不像貧民那樣講究性價比。這裡的樓梯非常寬敞。站在底樓與頂樓的銜接處，空置的平台就比平民的三室兩廳還要闊氣。夕陽透過拱形高窗照進來。

　　此處鮮有裝飾，純粹是留白的空間。舉頭看別墅的高梁顯得如此空曠。

　　高直的牆壁，唯一一幅巨型裝飾畫就顯得格外耀眼。

　　那是一位優雅貴婦的畫像，站立在山水風光前，頷首側目，神情莊重。

　　畫作技藝精湛，畫中人在夕陽余暉下更顯動人，三個少年都情不自禁駐足觀看。男孩子嘛，一邊看還一邊傻笑。

　　看著看著，希林就覺得這婦人挺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莎芭絲提娜——！”這個名字湧上心頭。對啊，就是那副在埃塞斯的城堡裡塵封多年的肖像畫。仔細看許多細節都吻合——綠色的眼眸，淡灰色的長發。服裝的款式很類似，都在領口上有一層層的蕾絲，髮型也很像啊，梳起來很高，戴了複雜的頭飾，活脫脫一座石柱。

　　“這就是帝國公認的第一美人?”

　　“嗯，沒錯。”查尼佯做富有品位的樣子，眯著眼睛細看。“希林洛斯，我怎麽覺得這第一美人，長得跟你有點像?尤其是那雙眼睛。”

　　“嗬，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殿下，您這想法有點彎。”

　　希林再湊得近一些，輕輕撫摸畫作的油彩。畫幅巨大，靠得這麽近就只能看到畫中人腳邊的筆觸而已。油彩經年累月吸附了許多灰塵。

　　一碰那畫面，就像觸動了水面一樣，激蕩起一陣陣回憶。故人曾經的記憶留在信物之上，遇到有緣人就化作記憶的殿堂傾訴往事。希林能感受到當年的歌舞升平，大堂裡歡聲笑語，樂師們鼓足勁演奏，美人與自己心愛的人在舞會上遙望。

　　從模糊的視線中可以看到美人當年婷婷立於窗前的姿態。愛人呢……愛人又是誰?循著美人的目光再看，記憶殿堂又消失了，歌舞聲漸漸淡出視線，希林什麽也沒找到。

　　“美人的容顏也不能永駐……”

　　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循著聲音看到另一隻蒼白的手輕輕觸碰著畫作。

　　“撒耶坦……?”希林有幾分欣喜。

　　惡魔很久沒出現，好不容易露個臉。他一出現就開始源源不斷釋放自己的壓力場。希林隻覺得胸口非常壓抑，情緒變得很焦躁。而跟著他的那個惡魔拉吉瑪，受到更加強大惡魔的影響，蹲在地上幾乎無法抬頭。

　　“幹嘛要這樣?”

　　“惡魔之間，彼此都是敵人。我就是不喜歡看到別的惡魔。”

　　“更加強大的惡魔見了你，是不是也會這樣做?”

　　“哼，惡魔之間談不上憐憫，適者生存。沒有那個本事就不要貿然接近。”

　　撒耶坦的壓力場也影響到兩個人類夥伴，他們目光呆滯就像傻了似的，原地站著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樣也好，希林正好可以跟撒耶坦說兩句話。

　　“她就是莎芭絲提娜，對嗎?她和我是有關系的，你一定是在默默等著我發現這件事吧。我的眼睛和她那麽像，果然我們是有血緣關系的！”

　　撒耶坦猶豫不決，但希林能感覺到惡魔內心的回答，覺得這件事不複雜，卻也難用一句話說清，乾脆就等少年再發掘些線索吧。這算是讀心術的好處，輕易交流到了，某種感受。

　　“你口袋裡裝著什麽?”撒耶坦突然皺起眉頭，指著希林腰上的布袋子。

　　“這個?沒什麽啊，

都是些雜物。”　　當了王子的侍衛，總要替主子帶些七七八八的玩意。少年打開袋子翻出所有的東西。藥水、出行令牌、一塊漂亮的石頭(不記得什麽時候撿的)、手帕……手帕裡面還有個東西，哦，是金幣。

　　是那塊離奇的金幣，一個乞丐送給查尼，查尼卻沒有碰過，讓希林替他收著。大貴族都這樣，衣服上連個口袋也沒有。裡裡外外全靠仆人打點。

　　希林的吸血鬼詛咒對這塊硬幣無效，即便拿在手裡也沒有異樣的感覺。

　　他以為這枚也是用戲法變得，放在口袋裡怕它變成一坨屎沒法收拾，就用手帕包起來。沒想到就給忘了。竟然沒有變化，還是一枚金幣。

　　“這枚金幣很奇怪呢，撒耶坦。你看呀——”

　　希林捏起硬幣，又覺得它好像變了哪裡……“咦，它正面的數字分明變過！”

　　希林清楚記得硬幣的正面是四個數字“九”的浮雕，可是再看，數字發生了變化，最後一個數字變成“一”了。

　　“真奇怪……我記錯了?”

　　撒耶坦毫不客氣地甩了希林一巴掌，少年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硬幣都被打飛。

　　“你幹嘛！”

　　“記得契約怎麽說的來著?從此以後，不得再締結任何其他契約。”

　　“你說過我不能再碰人類的錢幣，尤其是金幣，我知道。”希林很委屈，他一直都遵守著當初的契約。雖說不那麽心甘情願，可也沒有違背啊！

　　“這個錢有什麽問題嗎?你至少應該告訴我。我只是偶然拿在手裡，絕不是有意的。”

　　撒耶坦發怒的樣子有點瘮人。他惡狠狠地看著希林像是要把他捏碎。尤其是他釋放在周圍的壓力場，幾乎扭曲了希林的感官，感覺像沉在深海中，沒有半點力氣，氣都喘不過來。

　　“喂，你講道理好不好。”希林的辯駁慢慢顯得更像求饒。

　　“永遠也別想著和天使做什麽交易能拯救你的靈魂。”撒耶坦腳踩著那枚金幣，冷冷地說，“天國的金幣買不了你上天堂的門票。死心吧。”

　　希林沒力氣爭吵，想到惡魔可以隨意讀心，他就盡量回想當時奇怪的乞丐贈給查尼金幣的場景。

　　“喂，那不是我收下的，僅僅是作為侍衛，替王子收下的而已。”

　　撒耶坦大概已經知悉了，態度略微有所緩和。壓力場逐漸減弱，希林才得以喘息。

　　“我不能拿這塊金幣嗎?那我扔掉好了。”

　　“我改變主意了，你拿著吧。我倒要看看天使們怎麽遊戲人間。”

　　撒耶坦將金幣踢回希林手中。然後他繼續減弱周圍的壓力場，查尼和拉森納也逐漸恢復正常，他們各自都以為自己發了很長時間的呆而已，沒察覺到異樣。

　　“你不走嗎?”希林很奇怪。

　　“怎麽?已經見不得我在你身邊了?”

　　“啊，沒。”希林確實有點不習慣了。這段時間撒耶坦都只露過短暫的面，一下子要長期相處反而又覺得奇怪。

　　“可是拉吉瑪該怎麽辦?他可以走嗎?”

　　撒耶坦的壓力場對另一個低級惡魔的影響始終沒有減弱。拉吉瑪也想溜，現在他一定要懷念枯燥的觀星台了。

　　“我有允許他離開嗎?”

　　一聽這話，拉吉瑪又嚇得發抖，逃也不敢逃。

　　“那你要幹嘛！”

　　“不幹嘛啊，就”

　　這麽霸氣的決定令人頭疼啊。希林看看拉吉瑪，對方很乖巧地告退。溜之大吉。

　　“希林你在看什麽?盯著沒有人的大門像是在說話。”

　　“沒、沒什麽。”

　　“可別嚇唬我，天已經黑了，門外沒有奇怪的人吧……”

　　他們都往門外看，就沒注意到樓梯上面，臥房的門開了，一個人影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