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以後，就看到那個身影真的非常巨大。有多誇張呢，就真的是一座大山一樣。仰頭望三十丈都不止。這還是跪著伏在地上的身型。全身站起來至少有一百丈。普通人站在腳下都看不見這巨人的頭顱。

　　他們幾個人駐足在巨人的頭下面觀望。這也果然是個人呢，殘破的肢體還能看到非常清楚的五官。神情類似於石雕，沒有表情。臉上有些剝落的痕跡，大概曾經也是有色彩的石雕。

　　希林凝望了許久，突然恍然大悟:“這就是那位巨型的天使啊！”

　　身旁的仆從不曉得他在說什麽。

　　“這是那個、與德裡納海蛇戰鬥的大天使啊！他重傷了海蛇，又追隨海蛇衝入德裡納海的深處，將海蛇永遠困在人類世界以外。”

　　這幾位追隨者都沒去過德裡納海，不曉得希林這一場經歷。

　　“我在夢裡看到的！沉入深海，闖入眾多天使的記憶殿堂，看到了大天使與海蛇搏鬥的畫面。”

　　希林一邊努力回想那一天模糊的記憶，一邊審視這巨大的身影。沒錯，天使的手上，拿著同類腿骨磨製的長矛。上面鑲嵌了黃金和巨大的遠古寶石。這天使穿著的也和夢境裡一模一樣！黃金的扎甲，下面是秀了精美花紋的長袍。

　　天使已經喪失了生命，只剩下殘骸。看了良久也不見他動彈過。

　　天使的軀體伏著身子，武器一半插入泥土。他的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腐爛，白骨裸露在外。背上也是，有的殘留，有的已經爛穿了，露著不整齊的骸骨。

　　“我們去上面看看啊?”希林一時興起提出這個想法。他對這天使太過好奇，忍不住腳步走上去。那些人，也說不上什麽話，只是追隨而已。

　　天使的肉身，不是人類的那種血肉。質地更像是砂石。腐爛了也沒有惡臭，反而有點微妙的泥土清香。

　　走近了再看，嗬，“這些逐漸腐爛剝落的肉身，不就是那種躍動的白沙麽！”

　　那殘剩的肉身緩慢風化，逐漸變成稀碎的白沙流淌下來。流沙匯成小溪，逐漸合流湧向不遠處的長河。

　　“難道那條流沙河，是更多天使的殘軀匯聚而成的?”希林也被這景象驚呆。

　　高處的流沙飛速落下，還成為銀光閃閃的紗幕，非常曼妙。

　　希林抽出長劍略過細沙的瀑布，細沙擊打劍刃會發出悅耳的聲音。這些細沙還非常神奇，能夠清洗劍身上的鏽斑。來回幾下之後，長劍的表面甚至成了鏡面一樣的狀態。

　　少年欣賞著神奇的造化，偶然從鏡面中看到身後的凱斯掏出匕首。

　　“他要殺我嗎?”希林沒急著反殺，他估計凱斯不曉得吸血鬼是不死之身，而且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受到凱斯心中有殺意。讀心術在這種時候很實用嘛。要是戰場上清楚知道對方想的什麽，豈不是百戰百勝了！

　　他從倒影中小心觀察，只見那家夥拿匕首刮掉了自己的小胡子！心裡飄蕩著:“那家夥死透了，不需要討他的歡心……”的思緒。

　　然後又眼看著沒有胡子的凱斯，把自己的卷發弄得雜亂，攏到腦後就像希林這樣的髮型。他甚至還在鬢角編了一條小辮子。

　　“這家夥！”希林看著都嫌肉麻。

　　不理睬那人，希林走近看那天使的衣衫。巨型衣衫細密又柔軟，一根絲線有小指頭那麽粗，和他的發絲十分類似。風化之後也成為細沙流淌下來。天使的體型太過巨大，世間沒什麽能給他們利用的物件，他們身上的用品都要用同類來製作。

　　抓著那天使的長袍，能爬上他高大的身軀。

　　希林向來有些恐高。幸好長袍飄動的時候遮住了一部分視線，感覺沒有那麽恐怖。一直爬到天使的背上，踩著殘軀的脊背，站在高處眺望無盡的往生界。

　　遙遠的視線盡頭，有一片微弱的光芒，似乎是流沙河的源頭。

　　“大概所有的流沙都是從那邊流淌而來的吧……”希林隱約看到許多天使戰士的殘骸隕落在空地上。“難道這是遠古的戰場?這些天使，為了人類世界的和平安定去戰鬥，最後都這樣被遺棄在無人知曉的世界了嗎……?”

　　他自言自語，沒有人能回答這樣的問題。

　　向另一個方向眺望，流沙河奔湧而出，根本看不到終點。

　　“天使竟然會死亡……天使死亡以後，又變成了什麽呢……真好奇啊……”

　　萬事通追隨著主人上來看風景。另外兩個家夥，一個太過害怕拒絕上來;另一個背的鍋太沉重了，多次努力都沒有成功上來。

　　希林與萬事通隨意聊了兩句，看了一會蒼茫的風景，才起身下去。這裡不曾找到任何通往人類世界的入口。希林很遺憾地告訴凱斯，恐怕他們還得滯留一段時間。

　　凱斯非常累，口渴，也十分饑餓。他的人類軀體最大限度地維持著生命。再撐下去，恐怕要不行了。希林看他這樣挺同情的。

　　少年有時候同情心泛濫，看到誰都想幫一把。他也說不清自己算什麽立場。可見馬屁精那幾句深情的“主人”喊得非常湊效了。

　　“何敏托，關於天使，你知道的多嗎?你認得這是什麽天使嗎?”休息的時候希林又問瘋老頭。

　　“這不是天使啊，主人。”瘋修士連連搖頭，“天使是靈體，沒有肉身的才對。這不過是遠古的巨人罷了！”

　　“可他們分明就是天使啊！我在記憶的殿堂裡看到他們戰鬥，看到他們背上的光翼跳動，這一切歷歷在目絕不是假的！”

　　瘋子對待主人向來恭敬，但他對於自己深信不疑的理論也堅定不移，決不妥協。

　　“主人，靈體沒有肉身，只是具有力量的意識。天使即便死了，也是精神四散，絕不可能留下殘骸。您一定是記錯了。”

　　希林對於瘋修士的回答非常氣憤，自己分明親眼見過天使，卻要與他爭論書上的觀點。他想要發火痛打一頓這老匹夫。“我還會騙你嗎！”他揚起手看到瘋修士嚇得縮成一團。

　　少年突然又冷靜下來，收回手。心裡質問自己:“我在做什麽啊?我怎麽在肆意傷害一個手無寸鐵(那麽大一鍋還手無寸鐵)的瘋子呢！我不是那種人啊！”

　　希林不是對瘋子生氣，而是對自己生氣。這個鬼地方，除了自己以外還有誰是個“人”?沒有道德律法可言，又面對這些奇怪的生命，自己無論做什麽事也不會被譴責。這感覺真討厭！一旦邁出那一步，自己又成了什麽?另一個惡鬼嗎?

　　看到主人氣呼呼地背身過去，那個凱斯屁顛屁顛過來。

　　“主人您生氣了?這個老瘋子該打，看我替你揍他！”

　　“住手！”

　　希林咆哮著喝止。他的態度急切以至於瘋修士都愣住。老瘋子早準備好被胖揍一頓了。

　　“你還想回去做人嗎?”希林質問凱斯。這話刺痛了凱斯僅剩的那點良心。他慚愧地低頭，逐漸由於情緒激動失聲痛哭起來。

　　“主人，我還能回去嗎?我還想做人啊……我發誓了一定洗心革面……”

　　希林翻翻白眼，又檢查一遍四周有沒有長得像異界傳送門的玩意。

　　“以前我遇到過一些類似於祭壇的東西，借著尚不能解釋的原理返回人間。我一直沒搞清這些法術的工作原理，所以不能十分肯定回去的方法。”

　　希林坦然解釋，凱斯聽了一陣絕望，跪在地上啜泣。

　　“主人，您要回去，可以用我的鍋創造傳送門啊！您不記得了嗎！”老瘋子又忘了方才的不快，笑嘻嘻搭起架子，又熬煮起來。

　　他鍋裡原來那些惡臭的玩意都倒掉了，現在裝滿了細碎的流沙。希林倒是對這鍋沒有從前那麽排斥了。看到流沙在老頭的咒語下變幻出奇特的花紋。老頭手上捧著那本書還挺眼熟呢，勾起好些回憶。希林看了默默地傻笑。

　　“主人，踏進我這大鍋，就能返回人間。書裡就是這樣記載的。”瘋老頭合上書， 請希林踏進去。

　　凱斯剛剛親眼看到亡者被扔進鍋裡，變成白骨爬出來的啊，他怎麽會放心這口鍋！再一想希林這位“主人”要是有了三長兩短，那自己與兩個不人不鬼的怪物獨處，遲早也是這種下場啊！

　　他抱著希林的腰，無論如何也不讓他進去。哪怕希林承諾自己先去試探也不肯。

　　萬事通抱著同樣的擔心。他覺得自己先進去試試比較好。倒是希林擔心他過去以後，萬一還是白天他就要不好過了。有誰能替大家試探一下呢……

　　目光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那個瘋掉的老嶽父。可憐的家夥一直跟著他們。懷裡抱著女兒的頭顱哼著搖籃曲，對任何人的呼喚都沒有反應。

　　“你說這老頭還活著嗎?”

　　“不清楚。”

　　讓瘋老頭跳進鍋裡，方法也簡單。凱斯猛地奪過頭顱往鍋裡一扔。老頭顫顫巍巍地追上去。

　　頭顱扔進鍋裡的一瞬間，凱斯就覺得不該相信瘋修士。那腐爛的肉一碰觸到流沙就被磨得粉碎，迅速變成一顆白骨漂在上面。流沙形成一條旋渦，逐漸將白骨卷下去。

　　瘋老頭不管這些，他哼著小曲跳進去抓那頭骨。

　　有趣的情形出現了，老頭的肉身沒有被磨滅。他整個人好好地沉入旋渦，從大家的視線中消失。

　　“呐你看，傳送門就是這樣的。我之前遇到的門也都是這樣傳送。”

　　希林懶得解釋更多，和萬事通稍作告別以後也跳進大鍋。凱斯怕他走了留下自己一個人，抱著少年的手臂一起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