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森納容留坦雅在教堂裡吃晚飯,又安排了舒適的臨時宿舍給他。可是對待希林,就沒那麽好的臉色了。希林和安塞爾、一隻眼、醜八怪以及那個遊手好閑的畫家文斯柯,有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幾個懶家夥推辭了好幾個月就是為了逃避這份工作。而希林這麽老實肯乾,一定不會拒絕的。
“天呐,又是那件事情!”
因為這個,安塞爾和文斯柯換著法地躲開小修士。他們乾脆約好了不要同時出現在教堂,這樣小修士就找不全人了。
“小主人,他就是看你好欺負,專門等你回來欺負你的。”
“究竟什麽事?”
“呐,你也看到了,教堂外面露天丟棄的屍骨,這裡簡直成了露天墳場。冬天也就算了,現在眼看開春,我等不下去了。希林你和他們都比較熟,把他們全都組織起來一口氣清理掉外面。”
看看教堂裡那幾個修士,又老又殘的。希林根本都沒想過拒絕。所以大家才埋怨他好說話嘛!
“你們在教堂裡白吃白喝這麽久,乾點活沒意見吧?”拉森納還佔著理。
“就吃的這玩意?”
“這城區裡連烤肉店都沒有,我可是活活餓到今天了。”
說起這個大家意見還大了呢。連那個一輩子不講話的一隻眼都摔盤子抗議。
“那……我也來幫忙吧……”坦雅小聲說。
“拉森納也要一起乾活。別想光站著使喚我們。”安塞爾不依不饒。
拉森納想拒絕都沒機會。那麽好吧,所有年輕力壯的人全都上場,一起清理外面空地上的屍體。
“可是究竟要清理到哪去?我們先挖個坑吧……”
希林一直不明白,首都到處都是建築物,從未見過荒郊野外的墓地。那麽多亡故的人送來教堂,接下來怎麽辦?
“送到下面去啊。”拉森納指著腳底下。
“這下面,也有地下墳場?”
“當然。地方大著呢。”小修士拍拍腰間一串鑰匙。光是鑰匙我就有這麽多,全都準備好了。
“喂,這麽大的工程,明天早上開工不好麽?深更半夜的我們去搬死人……”
“早上?等到明天早上我還能找全你們?”拉森納一問,安塞爾和文斯柯都低頭竊笑。“我平日裡抓你們幾個乾活都能累得半死。明天希林一走,你們全都會逃掉!不行,吃飽了立即乾活,一個都別想跑。”
拉森納這時候,都恨不得有一個鐵鏈把這群家夥鎖在一起。
無奈,隻得全員出動。大家帶上拖車鐵鍬。安塞爾又從外面的流浪漢裡揪出幾個身強力壯的。“想偷懶?信不信當場錘爛你的狗頭!”這家夥對待雜役,從來也不是和顏悅色的模樣。
拉森納記得大部分屍骨的位置。有些他忘了,但周圍的人會提醒,最後翻找出來的屍骨裝滿了三個拖車。這麽惡心的體力活,希林也沒舍得讓坦雅動手,都是他親自上陣的。要說跟這些玩意打交道,少年可謂經驗豐富,輕車熟路。
拖車越發沉重,教堂裡沒有騾馬,又喊了好些人一起拉,才最終返回教堂門口。忙了一夜天色放亮。
拉森納清點一番,安塞爾擦著汗說著風涼話。“差不多了吧?再有拖車也裝不下了。”
“那麽隨我來。地下室的入口從這邊走。”
拉森納帶著他們沿著教堂外側的小路往後面走。這裡希林從來都沒踏足過,也不曾見他們誰進去過。
原來這裡通向後面那座坍塌的部分。要說規模,那個區域可比這邊兩座尖頂加起來還大三倍。從來沒人去過,非常神秘。 “嗯,幸好我們夜裡收集了屍骨,可以在白天下去那裡了。”
“怎麽,拉森納,你也怕?”安塞爾笑嘻嘻問。
“呸!我可不怕那些邪乎的玩意。”小修士的確是顫抖地說出這番話的。
那裡倒塌的建築物殘骸下面,有一處輾轉的通路。拉森納一指:“地下墳場得從這裡下去。而且車下不去,在場的每一位都得親自扛一些下去。”
幾個被拉來乾活的一聽,死活不肯,當場就要跑。一隻眼提著斧子站在隊尾,一隻發白乾枯的眼睛瞪著他們,沒說話,但是意思很明確:想要等會下去嚇死,還是血濺當場立即就死?
那些乾活的家夥怨聲載道,不住地哀嚎。最後還是沒辦法紛紛扛著屍骨跟隨小修士下去。畫家文斯柯別提抱怨了多少廢話。拉森納自己也不住地詛咒這工作。全程能夠笑呵呵逆來順受的就是希林這個吸血鬼了。
他想讓坦雅在外面等。可是坦雅覺得一個人在外面也非常恐怖啊,還是下去看看吧。這個時候他對“恐懼”這個詞兒還一無所知呢!
拉開地下入口,拉森納點起火把。這下面是寬敞的旋轉樓梯。順著樓梯下去,別人大概是看不見的,希林一個人看得清楚,廢墟下面是一出廢棄的地下廣場,規模和地面上的一致。不過也都是空地,沒什麽特別的物件。
那些工人以為到了地方拔腿就要跑,拉森納卻示意他們還沒到地方。他走到空地上某一處,又用鑰匙開了一扇門。“走,再向下。”
“還要下去,喂,這下面什麽鬼地方啊?”
“下面才是墳場,到了我會告訴你們。”拉森納一個勁往前,那些工人被押送著跟進去。按理說這麽多人,都舉著火把帶著武器,沒道理害怕啊!可是一路上牙齒打顫的聲音此起彼伏,宛若交響曲。
“你們全都跟緊了不要亂走。這下面就像迷宮一樣的,沒有我帶路絕對會被困住。”
當然,也沒有誰會想不開要自己逃走。走到這裡,隊伍變得非常緊密了。
本來以為著走一會也就到了。哪知道旋轉樓梯走起來沒完沒了,鐵門開了一扇又一扇,深入地下都有二三裡路程了。再走下去,就明顯覺得空氣非常地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十分吃力。
“喂,小修士,這裡你常來嗎?這麽多路你都記得?”安塞爾湊到隊伍前面發問。
“我這輩子就來過一次,今天第二次。這個地方我也不熟。”拉森納說著,竟然掏出一本地圖,對照著上面的標記查看兩側緊鎖的大門,每一扇門也都有相應的序號。
這地圖年代久遠,有些字跡非常潦草,也不甚清楚。安塞爾幫著他舉火把照亮。一不小心火影落在地圖上,瞬間燒出一個小洞。拉森納嚇壞了急忙撲滅。
“喂,當心點啊,沒了地圖我有可能記不住路的!”
安塞爾一聽也嚇壞了,趕緊躲開。
小修士一邊找一邊走。安塞爾實在不耐煩了。
“喂,反正也是屍骨,就隨便打開一扇門丟進去算了。你找個什麽勁啊!”
“哼,你知道這些地方從前是做什麽的嗎?”
拉森納的口氣帶著寒意,安塞爾又再大的好奇心也不大敢聽下去。
“我聽老人家講過一點,但是我也不想多說,按照順序扔進今年的門就是了。”
終於到了那一扇門,拉森納掏出鑰匙打開。因為封閉的年代過於久遠,鎖頭都鏽住了。安塞爾幫著一起用力,費了好大的勁才弄開。
吱呦呦門一開,火把照亮裡面。就是個空曠的房間而已,啥都沒有。
“就這個,都扔進去吧!”
那些工人哪裡肯啊,他們看到幽閉的房間都要嚇死了。最後希林帶頭,一個人走進裡面去。他們知道希林是領頭的,小修士絕不會把希林關在裡面,才肯進去。折騰了老半天,終於把屍骨都扔進去。
出來清點一下工人的數量,一個也沒少。這下大家放心咯,趕緊鎖門回去。
在大家的催促下拉森納連忙鎖門。可是突然門裡面傳來拍門、呼救的聲音。
“喂,救命啊,別丟下我啊!”
裡面分明是有個人!外面那群家夥,當即嚇得臉都白了,有一個尖叫著衝出去,撞在樓梯間隔的鐵門上。
“喂,不要亂跑啊,笨蛋!”
拉森納一邊警告慌張的工人,一邊又覺得奇怪,莫非剛才不小心把誰鎖進去了?可是安塞爾清點了數量沒錯啊……安塞爾這家夥又不會負責的,手一攤:“沒準我下來的時候數錯了呢!”真能被他氣死。
按理說在場這麽多人,又有人拿著兵器,沒道理害怕裡面的家夥。無論死活都不必害怕,把門打開就是了。萬一真的把同伴關進去就糟了。
拉森納壯著膽子又打開大門,希林和安塞爾高舉著武器站在他兩側防備。門開了,還真是個工人。這人有些面熟,希林記得他。“哦,這個是同伴。”只是這人嚇慘了,臉色非常難看。
“我在這下面喘不上氣,剛才暈厥了片刻。再睜開眼你們就要鎖門,差一點就要困死在裡面了!”
“哎呀,實在抱歉。”拉森納也有些過意不去。“既然這樣,大家再次啟程回去吧。 ”
不說那麽多廢話,眾人原路返程。莫名地多了一個人誰也沒覺得有什麽。這些流浪漢彼此之間並不相識,都是來混飯白吃的。而且,他們但凡有那麽一丁點上進心,也不至於淪落至此。這幫人就是群行屍走肉罷了。
又花費了好多時間返回地面,一去好幾裡地,回來的時候又到黃昏了。大家餓著肚子,一見到落下的太陽都想起來沒吃過東西。
“希林,多謝你相助,再留一晚,今天好好招待你們吧。”拉森納拍拍少年的肩膀。
“天呐,就你們這鬼地方的夥食?”安塞爾連連搖頭。“今天勉強睡一晚,明早我們全都去城裡泡澡吧!”
“泡澡?好啊!”坦雅聽了拍手稱讚。
“呐,費用你可要出的。”安塞爾手伸向拉森納。“為了工事我們弄得這麽髒,沒道理不給我們洗澡的。”
小修士很摳門地數了幾個人的門票錢。分明是昨天坦雅捐獻的奉納,又進了安塞爾的口袋。
“哼,這還差不多。”
他們又說有笑離開廢墟,返回日常起居的那部分建築。那些個工人他們也懶得管,隨他們回到空地上懶著吧。
“誒,你們有沒有覺得其中一個人有些奇怪啊?”安塞爾突然發問。
坦雅也發現了。
“誒,對哦。有個人怎麽是全身黑色的?”
不是皮膚黝黑的那種黑,而是漆黑,像泥炭。
但那個人很快混入人群中,找不到了。誰也沒有在意這個細節,都想著明天進城,如何泡澡、吃喝,享受人生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