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件事情希林沒有忘,就是拜托畫家畫的圖紙。不曉得他進度如何。希林口袋裡忘記準備真正的錢了,向安塞爾借了一枚。這是個磨損嚴重的前朝金幣,圖案印的歪了,也不是正圓。好歹是個錢,可以先去談談。
希林用好幾層布裹著這個錢,才能勉強放在口袋。那感覺就像帶著一塊燒紅的鐵塊。
晚飯前,文斯柯無所事事地躺著,跟一個普通的懶漢無異。希林去了他的“辦公室”,聖天使的畫像正憐憫地注視著他。
“嘿,大藝術家。我拜托你的圖紙,怎麽樣了?”
“嗯,在這裡。”文斯柯把自己的莎草紙本子扔給少年。
希林皺著眉頭,這本子未免太破舊了一點,邊角都卷了。翻開第一頁是文斯柯臨摹的天使雕塑。他對形態和光影的把握很是精準,線條巧妙,可以說三兩筆勾勒出了精髓。
再翻下去,則是春光一泄,各種亂七八糟得速寫。當然都是基於他的想象,天使的面龐與各種汙穢的玩意混在一起。
又翻過兩頁塗黑的廢稿,才看到一個潦草的教堂。
這教堂畫得,和希林期望的那種相差太多。少年以為只要是個畫家,就能畫出龍皮上那種精細的圖紙呢。結果文斯柯畫的這個更加寫意,有光影和氣勢躍然紙上,卻毫細節。
希林皺著眉頭不知道該怎麽說。
“怎麽,畫得不像?黃昏時的教堂,就是這個樣子。”
文斯柯看他猶豫,立即為自己的藝術風格辯護。他跳起身拉著希林往外面跑。
“不信我帶你去看,走!”
二話不說兩個人離開“辦公室”,出了大院,又沿著廣場向遠處走。
“我帶你去看看寫生的位置。”文斯柯拖著希林爬上廢棄皇宮的殘破牆壁。那裡有個舒服的位置,已經被他挖掘成座位的形狀,四周還有畫家殘留的食物殘渣和酒瓶。
“你坐下,我指給你看。”
希林照做,捧著畫稿眺望教堂。這裡視線果然不錯,能同時看到教堂一個完整的和兩個廢棄的尖頂。
“你看那個尖頂,這麽高,能看到這些角度。”文斯柯很興奮地指著遠處,“再看後面的廢墟,是不是這樣的形狀、影子也是這樣的感覺。”
這麽一說,希林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畫作,的確是把握住了美景的精髓。他抓著頭左右為難。文斯柯是個好畫家,只可惜完稿和自己想要的不太一樣。
“滿意嗎?”
希林非常勉強地點頭。他答應了文斯柯給他金幣,先把金幣給他再說吧。希林掏出那塊破舊的金幣。
“呐,給你。”
這回,輪到畫家皺眉了。
“怎麽了?”
“這個……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那裡不一樣?”
“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你拿給我的是一枚完美的、毫無瑕疵的金幣。那小玩意閃的光差點亮瞎我狗眼。可是你現在拿的什麽玩意?這種破破爛爛的玩意,不曉得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又髒又舊,浮雕還這麽醜。我不要。”
“誒!可是,這是一枚真的金幣啊。你可以用它買酒喝。”
“誰稀罕這個。”文斯柯奪回了自己的草稿本。態度變得很惡劣。“我知道你這是沒看上。算了,不想給錢我不強迫你。拿著你那個破錢趕緊滾。”
希林也有些生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他打算著,要是這個畫家不行,
就換別的試試吧。想來撒耶坦物色一個代理人還要好幾百年呢!他扭頭就走。因為低著頭看路,無意間瞧見個……額…… 草叢間有一坨風乾的便便。
應該是文斯柯畫畫的時候留下的。人吃五谷雜糧,當然要拉屎。那時候沒有多少公廁,就拉在草叢裡了。用這個原料,就能製作惡魔的金幣戲法。
希林悄悄回頭,那畫家正哀怨地看著夕陽,感歎自己懷才不遇呢。
要不要,再用個更大的金幣引誘他試試?他能不能畫更好的圖紙出來……
哎,機會難得,硬著頭皮試一試吧。希林擼起袖管。他都能腦補撒耶坦在身後竊笑的樣子了。惡魔究竟是怎麽想出這種鬼主意的!為了圖紙,這個甲方也是拚了。
希林撿起那坨便便,自己都要血液倒流了。心裡默念著:“文斯柯,這就是你自己的便便,給你自產自銷不算過分吧……”
一個響指,戲法變出來。最後一丁點夕陽的殘燼,都能照得這枚完美金幣霞光四射。手裡的金幣無論成色還是形狀都無可挑剔,堪稱完美中的完美。
再看上面的浮雕裝飾,竟然是一個慈祥的天使。
真是惡趣味!惡魔的戲法居然把汙穢之物變成天使的金幣!
一面是天使,一面是十字架,都有橄欖葉環繞。這圖案的設計精美絕倫,定然出自一位天才的畫家之手。
“喂,你只要這種金幣嗎?”希林又喊文斯柯來看。他將手心裡的惡魔金幣呈給畫家看。
文斯柯看到這金幣震驚了。他眼睛睜得老大,眼眸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他甚至懷疑自己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假。畫家顫抖著手奪過金幣,貼著自己的臉仔細看那兩面浮雕。
“希林,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你有這種東西……”
“呵呵。就借給你看看哦。這個還不能給你。”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文斯柯捏著金幣,嚴肅地質問。
“不就是一塊金幣麽。可能長得和常見的不太一樣。”
“這是天國的金幣啊……我只在夢裡見過的!”
“誒?”希林心虛了。這戲法他用的次數少,對其中的規律掌握得不深。好像每次做出來的金幣款式不太一樣,是和使用的原料有關?
“我小時候家境還不錯,曾經在某一本書上看過一眼。後來魂牽夢繞念念不忘,每每睡夢中恍惚地看見,卻沒有機會再看到那頁書了。你竟然有一枚實物,你是從哪弄來的?”
“誒,這個嘛……是祖傳的戲法,這是秘密!”希林意欲奪回金幣,文斯柯高舉著不給他。
“還給我吧,這是假的,不是真正的金幣,別花出去。”
“這真金白銀,無論分量還是成色,都堪稱完美,怎麽會是假的?”文斯柯撫摸金幣的樣子希林看得好愧疚。“話說回來,即便是假的,鉛芯鍍銅的那種,能做到這樣的工藝也是藝術品的范疇了。”
“而且你放心,我絕對舍不得花掉的。”
“不行,你先還給我!”希林趁畫家疏忽的時候,箭步衝上去,奪回金幣。又怕他搶回去,順手扔進腳下的廢墟裡。
“你幹什麽!”文斯柯想去撿已經來不及了。這座廢棄的皇宮少說也有一千年歷史了,斷牆下面是深坑,遍布雜草和碎石。金幣嘰裡咕嚕滾進去,影子都沒了。
“那是假的金幣。我反悔了,我不該騙你的。你不要再惦記那枚金幣了。”希林還是掏出破布包裹的舊金幣給文斯柯,“你按照約定畫了圖紙,我把工錢給你。”
“誰要你這個破錢!老子我又不缺錢!”
文斯柯惦記著那塊天國的金幣,因為賭氣而拒絕了希林手裡的真貨。他甚至在想辦法跳下去找。
“喂,你非要那塊金幣不可,那再幫我畫點東西。我再給你變出來。”
“變出來?”
“對,這是戲法,能變出來的。”
文斯柯不曉得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耳朵了。他一向目光敏銳,親眼看見少年將金幣丟下斷牆,金幣下落時的反光、聲響他全都歷歷在目,金幣真的扔出去了,絕不是賭場出千的那種魔術。
“真的。我能給你一塊,過今天還能再給你一塊。但是……你再幫我把這座教堂畫完整,好嗎?”
希林指著莎草紙上的廢墟。
“你看這個尖頂,不曉得是塌了還是根本就沒有修,這裡空的多難看。你就再幫我把它補上。畫一座完整的教堂。”
文斯柯瞥了少年一眼,勉強同意。“照著樣子再畫上另一半,簡單得不得了,今天晚上就能畫出來。”
“那太好了。我等你。”希林還有點愧疚,他又把真的那塊金幣交給文斯柯。“這個先給你。”
“不要!你休想賴帳!到時候給我那塊天國的金幣。”
希林也挺無語的。人怎麽就這麽好騙,而且偏偏喜歡滿懷惡意的玩意。他心裡是盤算著再跟安塞爾討點金幣補償畫家呢。不然一坨便便捏的玩意,過了一個時辰就恢復原型了啊!要是他藏在枕頭底下了……天呐,不敢想象。
晚飯後文斯柯遵守約定去自己的小窩裡畫圖。希林舉著蠟燭想幫助他。那家夥畫了一刻鍾,也就起筆畫了四分之一寸長的線條吧,突然又不高興了。
“你出去,別看著我。”
不就是照著模樣再畫個尖頂麽,也至於不讓看?
“你在這我沒靈感。你給我出去。明天早上給你看。”
“哦,好吧。”
古時候人睡得早,晚上真的沒事做。那時候也沒有那麽多燈光。希林打了個哈欠,跟畫家拜拜。夥伴們都在計劃明天如何在城裡吃喝玩樂,希林在他們的歡笑聲裡入睡的。
還以為文斯柯分分鍾就能畫好,那麽小的一張圖而已。哪知道希林早上去找他,他竟然掛著黑眼圈伏在案頭。蠟燭都燃盡了。那家夥有點恍惚,喊他都沒反應。
“你通宵熬夜畫圖了?”
文斯柯若有似無地點頭。
“讓我看看,你到底畫了什麽。”
希林湊過來一看,果然是眼前一亮!文斯柯畫了一座頗具風格的尖頂,裝飾自成一派,一磚一瓦都清晰可辨,太漂亮了。
少年看了情不自禁笑出來。可是再看看整個畫作,又笑不出來了。
“文斯柯,我明白你畫了特別漂亮的一座尖頂,但是……這一個新的和舊的不一樣啊……”
“不一樣怎麽了?你就說畫得好不好?”
“可是……一座樓的左右兩側對稱,不是自然的常識嗎?任何一座宮殿、高樓大廈不都是對稱的嗎?大自然裡,樹葉也是對稱的啊,人的左右兩邊也是對稱的啊……你的教堂怎麽不對稱呢?”
“誰告訴你樹葉是對稱的。這天底下哪有左右一模一樣的樹葉!人也不對稱啊,左邊的蛋高一點右邊的低一點,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再說建築, 天呐,天底下不對稱的建築不要太多啊!我都懶得給你舉例子。”
“可是……這座教堂分明有南北兩座一模一樣的基座,按理說就應該有兩個左右對稱的尖頂啊……”
“不,我跟你說。當初修建北側尖頂的時候,匠人的審美有限,他隻做了這麽點玩意。而才華出眾如我,昨天靈感爆發,想到了這麽前衛的設計,我沒有理由不把它畫出來!我怎麽能放著這麽美的思緒不要,硬是去描繪一些低劣重複的東西呢?”
說得好像挺有道理,希林心裡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卻又講不過他。文斯柯這樣的家夥好歹看過點書,講話頭頭是道。希林就是個文盲大老粗,說不出他這種道理來。
“好吧,可是……”希林現在哪裡有便便給他搓金幣啊。“可是我現在手裡沒有金幣,你稍微給我點時間。今天我們回城裡,我去住處再找一塊出來。”
“那你丟在廢墟裡的金幣怎麽辦?就這麽不要了?要不我們去找。”
“不行,別去!那個現在已經不見了。我今天就再給你一個。”
要說這種惡心的探索實驗,希林還做過。就是比方說一塊馬糞,用惡魔戲法搓成金幣以後。放置一個時辰,那玩意會變成比之前更加惡臭稀爛的一坨玩意。變化後的殘余不能搓第二次。即便再去廢墟裡找到那一坨便便,也變不回天國金幣了。
“但是你再幫我個忙……你都設計了這麽漂亮的尖頂了,再幫幫忙把另一個改掉,照著畫成對稱的吧。”
“嗯,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