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望納特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希林翻牆溜進學院的大院。可是納特竟然不在宿舍裡。詢問了周圍的同學,才知道“那個肥肥蹲在圖書館好幾天,快要瘋了吧。”
可憐的納特,也不曉得他和老師相處得如何?希林連忙跑去圖書館。偌大的建築,只有頂樓的一處窗還亮著。不用說,就是那個冷門的天文學著作區。
希林三兩步跑上去,就看到那個角落裡滿地的書本。一個肥肥披著床單,舉著煤油燈照著自己的臉,那表情好生駭人。
“納特?”
“希林……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哪裡快?我都離開一周了!”
“一周……有那麽久?”納特的神智分明有些恍惚,“我還以為只有三天、五天……哦,的確有可能一周了。”
“你、你的學習生活怎麽樣?”問的是廢話,一看就不怎麽樣。
“希林,太可怕了,我敢說地獄裡面也不過如此!”納特的口氣,像是已經哭幹了淚水一樣的。
“你見到那位老師了?”
納特點點頭。
“她人怎麽樣?”
納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縮成一團話也說不出來,一副受害後遺症的樣子。
對此,希林也深表同意。他坐在納特身邊。圖書館地上有簡易的床鋪,還有些剩飯。納特的生活狀態跟那個大教堂的民工沒區別。虧他還說會照顧自己。
“她罵你了?”
納特不說話。
“罵你窩囊廢、沒出息?”
納特只是點頭。
“有沒有用掃把打你屁股啊?”
納特小臉一紅,“那倒沒有。她,她就是非常嚴厲地看了我交給她的作業,然後指著每一句話把我罵了個遍,不是那種帶髒字的罵,就是說我寫的狗屁不通全是垃圾,說我笨,腦子裡都是漿糊,根本就不懂天文,啥也不知道、沒有天賦……”
“居然這麽過分?納特你是我見過最聰明、最有上進心的學者。你那麽有才華,當教授都不成問題!”
“哎,別說這些……我總要順利畢業以後才能當上教授。”
“還好啦。比起婚後的生活,讀書是小菜一碟。”希林拍拍肥肥。“我先去幫你弄點新鮮的食物吧。”
學院的食堂有個窗口,晚上也供應熱飯,專給那些熬夜讀書的學者準備的。
“不,你別去。我有個更加重要的請求。請替我交作業吧!”
“什麽意思?”
納特從懷裡取出一遝溫熱的莎草紙,上面工工整整寫了許多小字。
“這是我的作業。麻煩替我送去觀星台,放在老師的辦公桌上就好。就像她當時留給我作業時那樣。”
希林皺著眉頭不肯接手。以他的性格,這種小事早就答應了。但是他想起來那觀星台上有個不明身份的惡魔,才如此猶豫。
“希林……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敢再見她了。這是按照她的批改重新寫過的作業。我就見了她一次面,她又給我布置了好多新的難題,我還要準備下一份作業呢。如果現在被她罵一頓,我連下一份作業都寫不出來了……”
希林仍舊有些為難。
“求你了……她真的、超嚴厲。完全沒拿我當新入門的學生,就好像我帶著知識投胎了似的,一股腦問了最刁鑽的問題,我、我還要再想想才敢見她。”
“我想她現在大概睡了。這麽晚,不會在觀星台上面的。你快點去,
扔下作業就跑回來。” “好吧納特,我去扔下作業就跑。”
希林最後還是同意了這番請求。接過納特的手稿和鑰匙,毅然出發。這絕對是冒著性命危險的代勞。
夜裡的學院,教學樓的燈火早已熄滅,還有些宿舍的燈亮著而已。觀星台所在的位置更顯得靜謐和肅穆。甚至像佇立的墳墓。
“難怪惡魔喜歡這種地方。”希林一邊開鎖一邊想著。
少年心裡害怕,不停告訴自己:低著頭,假裝什麽都沒看到,扔下作業就跑……
門吱喲喲地開了,樓梯裡面極其黑暗。希林光想著早點回來,蠟燭都沒帶。他眼眸裡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部分視線,他能看見周圍大致的輪廓。
一路走上去,一切都很平靜,那隻惡魔也沒有出現。
再打開一扇門,觀星台就在眼前。落地窗的窗簾緊閉,此處黑暗得令人窒息。
希林走得慌張,不小心撞翻腳下的罐子,卷軸散落一地。少年不得不放下作業,低頭去撿。
這個時候,觀星台的二層小門突然開了,有個影子舉著蠟燭走下來。
那影子的腳步很輕,燭光緩緩照亮地毯。少年手裡握著卷軸,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那影子靠近了,飄飄然的長紗拖在地面,乳白色的裙角,布料上點綴著閃亮的珍珠鑽石,就像銀河垂落。
“惡魔……”
希林低著頭不敢抬起來,他看看隨身長劍的位置,預計了很多種反擊的方式。
對方沒有言語,在他面前左顧右盼,燭光也不斷晃動。如此明顯的光線,對方應該早已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了。
那身影停住了,俯身低頭。
“糟了!”
希林一瞬間放下手裡的卷軸,抽劍出來凌空劃開一道寒光,同時迅速後退,遠離那個影子。
“別過來……”少年蹲在地毯上,劍鋒指著對面。他講這話心裡都在發虛。惡魔,根本就不懼怕人類的武器,這一點他有經驗。而且,他必須要最大限度壓製自己內心的恐懼,惡魔,可是會讀心術的!
對方呢,簡直是幽魂一樣的,修長的身影弱不禁風一樣。長紗罩面一直蓋到腳底,就像旁邊的落地窗簾。
燭光映照著她長裙上的珠玉。
一層長紗下面, 是金色拖地的卷發,絲綢般柔美;而她面頰上,還有第二層面紗,將整個臉都遮住了。
“這是個女子?”
希林逐漸意識到對方不是惡魔而是普通的人類,反倒是自己翠綠色的眼眸在燭光下的反光更類似獸類。
對方舉著燭台的手纖細得有些枯槁。她看起來有點害怕,虛弱地擺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
希林也緩緩站起身,放下了長劍。
“你是……納特的老師……?”
對方點點頭。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希林收起長劍,低頭認錯。按理說,不是對方嚇著他,而是他嚇著對方了才是。誰叫他大半夜地送作業,卻沒有自帶蠟燭呢!
“我來送納特的作業。我立刻就把這裡收拾好!”
希林又迅速扶起地上的罐子,放回卷軸。納特不是說這老太太很嚴厲麽,可別再惹著她,給納特添麻煩了。
沒想到,對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示意希林等等。
“怎麽,你有話要說?”
對方撩開罩頭的輕紗,臉上是金絲絨的一塊頭巾。她又緩緩揭開這塊金絲絨。
少年有些緊張,身子又往後退。納特的老師有多老了?那麽傲慢的學者,難不成六七十了?不不,如此枯瘦的身影,九十多了有可能吧!
可是隨著金絲絨落下,希林看到了怎樣一張臉啊……美得好像夜空中的滿月!
這位十來歲的絕美少女,站在漆黑的辦公室裡,手裡的燭光照亮面容和身上珠玉,真是月亮和星辰一樣令人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