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納特的老師?”希林想了半天才記起那個名字，“索……索菲莉婭?”

　　對方俏皮地點頭。她笑嘻嘻地打招呼，又問:“你是誰?”

　　“我，我是希林，納特的書童。”

　　希林看到這麽漂亮的女孩，有點難為情。她長得很美，氣質清秀大方，散發著大家閨秀的高雅。

　　她的皮膚白皙，金色絲綢一般的長發垂到腳底，淡黃色的眼眸，嘴上塗了淡粉色的唇彩。

　　而且這女子很是瘦弱，輕飄飄的身姿，弱不禁風。她看上去的年紀可不大，頂多十六歲。

　　她朝著希林笑一笑，非常友好。希林甚至不敢相信，又問道:“你真的是教授?可是你多大了?”

　　“我嘛……嘿嘿。八十八?”

　　“什麽?”

　　“但是看上去沒有，不是嘛?我看上去還是十六歲的樣子。你呢?”

　　“十四。”希林心裡想著，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面臨這樣的局面?

　　索菲莉婭一點都沒有生氣，她挺高興的，就像認識了新朋友的小孩子。她笑著放下燭台，走到落地窗前。

　　酒紅色的窗簾當中夾了完全不透光的布料，是為了研究而準備的吧。

　　有一根金色的拉繩，她用力一拽，兩側的窗簾飛速退開。外面的月光傾瀉而下，打在少年臉上，他忍不住扭頭遮住月光。

　　今夜月明星稀，如此晴朗。

　　“你住在這?”

　　“對啊。”

　　觀星台的結構是雙層閣樓。中間是高堂的辦公室，四周一圈欄杆，二樓上還有房門。

　　“我就住在這，從來都沒離開過。”

　　“永生結界……”希林明白了。難怪他初次踏入觀星台時，會有那份壓抑的感受。也難怪，有個惡魔在這裡出現……

　　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許多年前惡魔就施加了這個結界吧，才能保持索菲莉婭的青春。

　　結界內需要確立一種簡單的契約，受益者不斷重複某種有利於惡魔的工作，惡魔在這一處小小的結界中維持對方的永生。

　　契約僅僅對當事人有效，他或她不能離開結界，也絕不能停止手上的工作。

　　“你……一個人嗎?”

　　“對啊。”

　　索菲莉婭站在落地窗前，優雅地邀請:“來啊。”

　　少年走近窗口，夜色如水，觀星台的巨幅落地窗猶如一幅油畫。佇立良久，慢慢會看到鬥轉星移，天象緩慢地發生著變化。

　　“喜歡嗎?是不是很漂亮?”

　　“嗯。”

　　“下雪的時候還要漂亮呢！”

　　她講話的樣子無拘無束，可不像是嚴厲的教授。

　　“我帶你去看天文望遠鏡吧！”

　　索菲莉婭拉著希林的袖口，領著他爬梯子上樓。二樓回廊上有一處狹小的平台，坐在那裡，書桌上碗口大的一處鏡子是天文望遠鏡的目鏡。

　　天呐，這個怪物一樣龐大的望遠鏡，就用這麽小一個目鏡來觀測！

　　希林一點都不明白這是什麽，他還以為這是某種神奇的魔法。

　　“你等一下，我調一調。”

　　索菲莉婭坐在台子前，掀開目鏡上的蒙簾，推開手邊的筆記本，專心地調試望遠鏡。

　　她一邊調，一邊還和希林說著閑話。

　　“你是書童，那你報了什麽專業?”

　　“誒……我啥都沒學。”希林抓抓頭髮，“我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呢。”

　　“哈哈，文盲?”她扭回頭看看希林。

　　希林慚愧地點頭。

　　“我就會點武藝，騎馬射箭，打個劍這種。”他說完了又補充說，“我也打算去騎士團當馬童，讀書太難，我也不是那塊料。”

　　“哈哈！那你當騎士不要識字嘛！你以為帝國的騎士那麽好當的，不要命就可以了?”

　　“哎呀這個……”少年簡單的思路裡面，還沒想過這些。

　　“嗯……我調好了，你來看！”索菲莉婭站起身，讓希林也過來。

　　少年做到台子前，對著黑洞洞的目鏡充滿了困惑。

　　“你看裡面。”

　　懷著困惑，他也學著她那樣低頭，望向目鏡深處。

　　那裡面是一片幽靜的黑暗。一枚完美的發光球體懸浮在黑暗之中，靜靜地漂浮。

　　要說大小，感覺上是碗口那麽大吧……表面泛著微光，又有細密流動的紋理，像一顆寶石。

　　“這是什麽?”

　　“是土星。”

　　“土星是什麽?”

　　“天上的一顆星星啊！你剛剛在落地窗前看到的一顆星啊！”

　　“天上的星星?！”希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湊近了目鏡反覆觀看，心裡驚歎道:“天上的星星是這樣的?”

　　“對啊，放大了看就是這樣的。”她看到希林那副震驚的樣子，笑嘻嘻地說，“不懂了吧，這台巨大的望遠鏡將光線放大，就可以看到遙遠的宇宙。肉眼看到只有芥菜籽那麽大的星辰，放大了一千倍就是這樣的。”

　　“宇宙?”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宇宙，就是時間和空間的總和。 天空之外，無窮無盡靜止的真空就是宇宙。我們人類，無非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塵埃。”

　　這一番言辭令少年耳目一新。他這輩子絕對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描述世界。不由得，震驚得目瞪口呆。

　　“怎麽，不信嗎?”

　　“你親眼見過嗎?所謂靜止真空、無窮無盡的宇宙?”

　　“就在你的眼前啊，那片靜謐的黑色就是啊。”

　　希林又看了看目鏡，這裡面完美的懸浮球體，仿佛蘊藏了世界的秘密。

　　“我常年在深夜觀星，對光線比常人更加敏感。那片靜謐的黑色深處，還有更遠處的星辰，只可惜望遠鏡的倍率有限，我無法探究……”

　　索菲莉婭談起星辰的時候，眼神裡洋溢著光芒。她簡直就是為了天上的星辰而存在的。

　　“你看到土星的周圍有一圈光環了嗎?”

　　“嗯。”

　　“那是聖人光環。傳說是聖人聖天之後變化的。”索菲莉婭驕傲地說，“那是放屁。光環是一圈細密的宇宙塵埃。環繞著土星轉動。”

　　希林被逗笑了。索菲莉婭的口氣帶著清高和孤傲。她如果真的有八十八歲，又洞悉了宇宙的諸多奧秘，對於人類膚淺的迷信抱以鄙視也不足為怪。

　　希林小的時候，家鄉口口相傳的神話裡，巨鹿劃過天空、白象托著大地的故事，無非是充滿童趣的幻想罷了。

　　而至於自己。當希林在夢中醒來，看到無盡地獄中壯麗的星海時，也略略地明白了那是一種怎樣的亙古長河。人類如此渺小，在宇宙面前不過是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