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好久,土星幾乎沒有動過。始終是那樣懸浮。細密的紋理好像在流淌,又好像沒變過。
“看夠了嗎?”
“嗯。”
“哼哼。”她笑的樣子天真無邪。“那我們再去看窗外吧。等會天亮了就看不到了呢。”
索菲莉婭又蓋上蒙簾,牽著希林走下樓梯。落地窗前有一塊台階,二人就坐在那裡。
“納特,就是那個肥肥的大爺嗎?”
“噗!”希林聽得哭笑不得。“對。就是他。”
“他怎麽那麽大了還來念書啊,煩死了。”
難怪納特說教授很凶,這絕對是誤會。索菲莉婭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而且這麽小的年紀,怎麽可能凶得起來!
“他一直想獲得帝國博物學院的學位,為此努力了很多年,非常不容易。”
“切。”
“而且他是個很努力的學者,熱愛研究,身體力行地四處遊學。”
“可是他好笨啊,什麽都不知道!這麽沒天賦,還搞什麽佔星啦。”
“哎呀其實是這樣啦……”希林不得不完整地解釋了納特求學的過程,索菲莉婭這才稍微體諒了一下肥肥。
“好吧,原來他這麽努力,從零起點入門,一個禮拜就學會了好多……不過也真的好笨,沒天賦。”
希林很無奈,“他這樣都沒天賦,那能學會佔星的人都是奇才了。”
“哼。”
索菲莉婭踢著一個小盒子過來,“你吃嗎?這是那個大爺送來的點心。”
揭開蓋子,裡面都是精美的點心,從食堂買來的那種。
“我活了這麽多年,根本就不需要吃東西。你要吃嗎?”
希林有點安心的歸屬感。他也有同樣的難言之隱。
“我不吃。我……也有種特殊的體質,不需要吃這種食物。”
“是嗎?”
“嗯。但這是個秘密,我不告訴別人的。納特也不知道。”
“哈哈!”索菲莉婭聽了反而很有親近感,坐在希林身邊說:“真神奇,我竟然能遇到另一個有這種體質的人。和我說說,你活了多久?”
“也沒有很久,才第二年而已。我去年十四歲,今年還是十四歲,”
索菲莉婭非常感興趣,還追問希林怎麽做到的。
“我……去年這個時候,遇到了一場災難,幾乎要死了。那時候我遇到了一個惡魔……和他達成了一種……契約。他給了我長久的生命,而我,要做他的代理人。”
“是嗎?真好玩。世上竟然有惡魔!我一直都說是修士們瞎掰的呢!”
“你沒見過惡魔?”
“沒有啊!修道士們待在閣樓裡瘋了才會想出那玩意呢。”
“那……”
希林變得滿腹狐疑。又試探著問:“你是獨子一人困在這座觀星台上,沒有任何人的陪伴嗎?”
“對啊。但是我可沒瘋。我每個晚上都在觀察星辰。而且院長也偶爾來看我,我開心著呢!”
索菲莉婭說得開心,絲毫沒有說謊。但希林分明就在這裡看到了惡魔!
這時候,樓上另一側的門吱喲喲打開了。那個身穿藏青色長袍的惡魔緩緩走出來,充滿慈祥愛意地望著索菲莉婭。他一路走下來,坐在索菲莉婭另一側。
“哎呀,你別怕,那裡是我亡父的辦公室。他故去許多年了。那扇門修不好,有時候自己就開了。”
惡魔就坐在身邊,撫摸著她的長發,她卻絲毫沒有察覺,
繼續自己的故事。 “他也是佔星師,帝國最後的佔星師。前朝的時候,皇帝還信任佔星師,亡父在宮廷的地位很高。改朝換代以後,朝臣一個個都說我們佔星師窺探天機,對上天是大不敬。最後我們隻得落得這種境地,躲在閣樓裡觀星。”
“那一年,我又重病。還以為要隨著亡父一起走了,但不知他臨死前釋放的什麽法術,我就一直保持著青春的形態,活到現在。”
“我每天觀測星象,對時間歷法非常了解,清楚地記錄著時間的軌跡。我已經活了八十八年了。仍然是那一年十六歲的樣子。我知道這樣子絕不能讓普通人看到,所以就蒙著厚重的面紗,終日躲在這裡,絕不踏出一步。”
“現在,他們都以為我是老太太了吧!”
“她看不到我。”身邊那個惡魔微笑著對希林說。
“不,我也看不到,我也看不到……”
“別裝了,你都知道我們惡魔會讀心術。”
額,剛才的心聲居然都被聽到了。
“你猜的沒錯,是我釋放了永生結界。她繼續觀星的工作,我則保持她永久的生命。”
“我晚上需要徹夜觀星做記錄。白天則在睡覺。那個大爺以後不要一大早來打擾,我接待客人的時間是傍晚。他有什麽不懂我可以解答。當然,他要做我的學生,以後也要幫著我觀星的。你可要幫我好好地轉達噢!”
“嗯,好呀。”
說了些閑話,索菲莉婭還是對自己的老本行最有興趣。
“你想玩星盤嗎?我會算的。”她笑著說。。
希林一捂臉。怎麽作者這麽喜歡寫算命的,又來算。
“這……可是我不曉得自己的生辰年月。”希林找了這個借口推脫,狡猾地嘿嘿一笑。
“怎麽會?你不是十五年前生的麽?”
這個希林自然知道。可是家鄉計算月份的方式很複雜,和帝國這邊完全不一樣。何況帝國的月份叫法也令他頭疼不已。
“你家鄉在哪裡?”
“荒原上。在帝國的東邊,兩次跨過大海。”
索菲莉婭輕輕一笑,“無妨,你知道自己家鄉的生辰就好,我可以換算成帝國的歷法。”
說完她又帶著希林上樓,這次來到藏書櫃子前。她瀏覽書脊,找到其中一本陳年的冊子,翻開來給希林看:“這是你部族的文字嗎?”
希林一愣,別說,還真像!
他欣喜地接過來,翻著書頁看了又看,裡面好多字,一側是家鄉的字符,一側又是某種不認識的文字。這是一本對照參考。
“天呐!我這輩子竟然遇到了一個了解我家鄉的人!沒錯,這就是巫祝帳篷外面寫的那種字母,雖然我是文盲一個也不認識,但我見過這些字!就說我們不是野蠻人!”
“哼,你們怎麽不是野蠻人。”索菲莉婭捂著嘴淺笑。又稍微解釋了一下:“這種文字是數千年前生活在聖城一代的古人創造的,傳授給了你的祖先而已。傳播的過程中還產生了幾十種變體。”
“幾十種……每種都是一種語言嗎……”
“差不多吧。”
索菲莉婭不經意的說辭被希林佩服得五體投地。這麽說來,這位索菲莉婭得掌握了多少學問啊……?
“這裡是歷法對照。這一頁是十五年前。”
索菲莉婭又遞給少年一個陳年的冊子。這上面的文字,他就更加熟悉了,是巫祝計算月份後會刻在石頭上的。他家裡本來有幾個小石頭,上面刻了他的生辰。
“這個……還有這個……”希林又想想:“其實形狀不是完全一樣的,但這兩個最接近。”
“這就是所謂文字符號在傳播過程中的變體。這樣我就能知道你的出生年月啦!”
索菲莉婭又問了少年的出生時間,一樣的推算方法,得出了希林的生日。
“真有趣,你的生日碰巧是個節日。”
“是嘛?”
“嗯。12月25日,夜裡十點左右……根據你姐姐的描述,還是下雪的夜裡。”
“那這一天是什麽節日?”
“帝國最盛大的節日——太陽神的生日。不過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個來頭了,人們就是拿這一天當作新年一樣舉行盛大的慶祝。”
“是嘛,嘿嘿。那我還真會挑日子呢!別人過著新年,我就順便把生日過了。”希林覺得挺不錯的。
“我還沒說這是好事。和天神同一天生日,不算是非常好的事情。一些說法反而認為這樣的生日受到了詛咒。”
一提到詛咒,希林徹底沒興致了。“索菲莉婭,我都已經成了惡魔的仆人,還有自己的命運嗎?”
“當然有啊!別說你了,天使、惡魔也有命運的。世間一切被命運支配。”
“那豈不是,我的人生都注定好了?”
“哈哈哈,不是這樣的!命運更類似於一種屬性,不是絕對的。”
索菲莉婭拔下頭上一支金發簪,用針尖撥動一塊及其精巧細致的圓形表盤,後退了十五年,精確到時日。表盤上有複雜的符號系統,她看得真切,全都在掌握之中。
“你看你的主星在這裡。”索菲莉婭指著其中一個符號,“這顆星的位置主背叛,預示你的一生會不斷遭到朋友的背叛;但這一顆上升星是反轉,你遇到的劫難還有翻盤的機會。這兩顆星的相互作用組成了你的命運。”
“你的命運就像你的長相一樣始終伴隨著你,無論你活得多久。命運有自我的運行規律,人生於世,有點類似於一棵樹生長在天地之間。人類如果掌握了某些規律,甚至還能修剪這棵樹。只是無論人類做什麽,都無法撼動自然界內在的規律。”
“你的意思是,命運還能改?”
“能啊。”索菲莉婭說得非常輕松。
“改了會變好嗎?”
“也不一定。有可能變好,也可能變壞,也可能最後沒有變。人類可以積極地介入,但命運的生長還是遵循原本的規律。”索菲莉婭邪魅一笑,“你想改哇?”
希林可從沒想過這事。而且,靠譜嗎?總覺得很危險。“你改過嗎……”
“還沒。一切只是理論,還沒有具體實施過。”索菲莉婭已經迫不及待舉起發簪了。
希林連忙攔下她,解釋說:“我雖然不覺得自己的命運哪裡好,但是我還沒想好怎麽改……萬一改得更差不是糟了!”
“哈哈哈,說得有道理。”索菲莉婭放下發簪。身邊那隻夜色的惡魔輕輕撥動星盤,將所有的時間複位到現在。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