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的意識終於回到自己的肉身，他甚至有些不適應。眼前天旋地轉，四肢都不聽使喚。勉強走了幾步還要艾利安攙著。這時候他終於要感謝瘋修士了。“幸好我是騎馬來的。”

　　河灘的地表是厚厚堆積的腐葉。這裡有低矮的植被，黑黢黢毛茸茸地鋪在腳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遠處有更加高的樹木，形態奇特絕非人間能夠見到的。

　　嗯，比如說有棵樹，枝乾是一串串腦袋一樣的玩意垂落下來的。仔細看每個腦袋都有表情的。哎喲，這可是無盡地獄一大特色——就連植物也有臉、也有情緒，甚至會尖叫。

　　遠處還有一株大片葉子的植物，葉子上的臉心情不太好，很憋屈的樣子。

　　甚至地上一片水塘也有張臉。

　　無數奔跑的小甲蟲，仔細看是許多小眼球、小手指尖長了腳在跑。

　　遠處的路很清晰，三眼烏鴉徑直飛向有雪白光亮的天際，是那些巨龍盤旋的地方！

　　“哦，就是朝那裡走。”希林當即明白。

　　二人策馬齊驅，拉吉瑪還是照舊坐在希林馬鞍後面。

　　“嘿嘿，這裡的空氣舒服多了。像是兒時在雪山腳下的經歷。”希林深吸一口氣，覺得神清氣爽。

　　空氣中飄散著略帶芳香的泥土氣息，感覺有松脂、苔蘚和雪蓮花混合在一起。

　　這個世界有真正的天空。舉頭看此時是黑夜。巨大的暗紅色星雲照耀這個世界。夜晚依舊明亮。那星雲的形態變幻莫測，看著像眼睛，又像暈染開的顏料。仔細看其中的紋理，似乎藏了千軍萬馬或是仙女仙宮。

　　即便只是單單望著這隻眼睛，也能對著她編撰出許多傳說故事。

　　“艾利安，你瞧！那是無盡地獄的‘月亮’，阿緹娜之眼。”

　　艾利安再次表示非比尋常地驚訝。

　　“哈哈，我好開心，能夠把我所知道的、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分享給你。”希林望著天空讚歎，“這個地方與人類的世界完全不同。有許多美不勝收的景色。如果可以我願意遠離人類的紛爭留在這裡。當然，如果有個知己能一同分享這份快樂，就更加妙不可言啦！”

　　艾利安只是微笑什麽都沒說。

　　“光顧著高興，你還沒發現這裡依然是上古戰場的延續。”惡魔在他背後輕蔑地低聲冷笑。

　　希林的確都在留意有趣的生物，沒有注意沉寂的腐葉中，有古老鎧甲的隨便。由於年代久遠，它們與周匝融為一體，看上去與朽木無異。

　　甚至還有殘缺的肢體隱藏在其中。

　　“你看——”拉吉瑪指著一處正在分離的遠古殘骸。上古腐爛的白骨，碎裂成許多小塊，化成有翅膀的小甲蟲，陸續逃走。

　　“哈！”希林好奇地下馬，蹲在屍骸邊上觀察。

　　“那是‘化物’。”拉吉瑪早已見怪不怪，懶得去看，仍舊坐在馬背上。

　　原來無盡地獄沒有“死亡”這種狀況。“死去”的惡魔屍骸化為無數新的生命，不再有感情或記憶，單純地四散。

　　“好漂亮！”少年發自內心地讚美。

　　“你真是個孩子，竟然還喜歡看蟲子。”

　　“嘿嘿。”

　　希林永遠停留在十四歲了，如果更年長一點，像艾利安那樣，已經體會到生活的艱辛，就不會再對蟲子之類的玩意感興趣。

　　繼續前行路過一段荊棘樹叢，這裡可就不那麽美好了。甚至可以說令人毛骨悚然。

　　兩側高聳的尖刺從土壤裡冒出來，偶爾有歪斜的，密密麻麻一陣風都透不過。仰頭看一根刺少說也有丈余，黑漆漆的表面布滿小刺。

　　偏偏這些玩意立在唯一的去路上，不得不擠著穿過去。

　　倒不是說尖刺長得醜就可怕。恐怖的是尖刺上面穿著遠古的屍骸呢，零零散散的骷髏掛在上面。因為年代久遠，已經破碎不堪。只是看到這些，仍能聯想到當時是怎樣血腥殘暴的一幕。

　　“那些是什麽?”希林甚至不敢繼續走了，勒馬挺在荊棘樹叢前面。

　　“你最喜歡的惡魔啊。”拉吉瑪的口氣還帶著戲謔，“呐，你看！殘破的骨骼一點點化成蛆蟲，在荊棘上爬行，多可愛。”

　　“你在諷刺我?誰喜歡一樣東西是這樣喜歡的！”希林臉沉下來，“他們是被折磨致死的嗎?”

　　“答對了。”拉吉瑪的口氣中，一絲憐憫都沒有，反倒覺得這些同類活該一樣的，“戰敗被俘的惡魔遭到處決，成為勝利者的祭品咯。”

　　“被戰勝者獻祭?豈不是說……如此殘暴的惡行，是天使所為！”

　　希林震驚到發抖，“天使，不是造物者的使徒麽?修士說他們都是好的，從天上來帶福音， 傳達給善良的人……”

　　這個說法得到艾利安與惡魔一致的鄙夷。

　　“怎麽會有這種先入為主的看法。”艾利安覺得好笑，“我們不是剛剛和一個可怕的天使交過手麽。”

　　“那個不一樣啊。那是形骸，是天使的遺骸呀。”希林仍舊難以接受，“即便惡魔是邪惡的生物，也不應該遭到如此凌虐啊……”

　　“惡魔不過是惡心到令人作嘔的低等生命罷了。”惡魔倒是想得開，對自己的看法十分冷靜。

　　而且惡魔不是沒有感情，他對希林的驚恐流露出一絲悲憫，安慰道:“不要怕。我們當年也是從獻祭森林下面走過來的。你小心點別把衣服刮壞就是了。”

　　“混蛋！你根本就不懂！果然惡魔與人類的感情是不共通的。”希林嘀咕道。

　　“你一個人類，為什麽要對死去的惡魔產生感情呢……?”拉吉瑪這句話沒有說出來，他奇怪地望著希林，腦子裡盤旋著這個問題。

　　希林低著頭鑽進獻祭森林。因為間隙過於狹小，他沒法騎馬。手腳並用在雜亂的尖刺當中摸索出路。

　　“這樣一片森林，絕不是自然現象，分明就是故意選址於此。一方面阻擋通路，一方面震懾敵人。”艾利安說。

　　希林偶爾會抬頭看一看。惡魔的遺骸與人類相去甚遠。很多像是畸形的怪胎。有些生得的確令人作嘔，看了一眼密集恐懼症都要發作。

　　“也許他們是造物者的失敗品，這一點無可厚非。”希林默默地想，“可即便這樣，遭到如此虐殺，依舊使我內心難以平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