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獻祭森林中爬出來，滿身沾的都是蠕動的小蟲子。希林已經倍加小心，還是難免衣服被刮得一道一道。他的布面鐵甲全身開花了，像個乞丐。抖一抖內層的鐵甲片互相碰撞嘩啦啦地響。

　　回頭看艾利安，鋥亮的鎧甲上留下各種刮擦的痕跡，那明明是刀都砍不透的甲面！不過他人倒是還好。

　　“早知道這一趟走得如此辛苦，我也穿一身結實的衣服出來了。”希林歎口氣。他臉上都被劃了一道，吸血的蠓子爬上來舔舐。他一手撥開。

　　看了那麽多惡心的地獄惡魔，以及他們淒慘的死狀，希林現在不覺得震撼了。他對拉吉瑪說:“我早該明白的，地獄就是苦難的地方。見到什麽都不需要奇怪。”

　　“這就對嘛。”

　　但一轉身，希林還是見到了另一幕費解的場景。

　　這一次跪在路邊慘死的是天使。胸膛被無數長矛刺穿，包括的自己的華麗單手劍。因為看到劍柄和他腰間的劍鞘屬於相同的款式。

　　利刃穿過胸腔刺穿喉嚨，從掙扎的姿勢不難看出，他是備受折磨以後才氣絕的。

　　一對光翼隨風飄蕩，只有一隻的根部勉強發出一點點微光，另一隻完全破碎黯淡下去。好像是兩條破布在隨風擺動。

　　天使的一隻手被長矛釘住，沿路指向遠方。

　　“他在指什麽?”希林脫口而出。

　　“元——魔——宮——殿。”

　　虛弱的聲音從天使的喉嚨裡發出來。他說的是古老的語言，希林並沒有“聽懂”，是靠著讀心術解讀出的含義。

　　少年驚訝地轉頭，他有點害怕直視這個天使。

　　他的臉乾癟枯槁。從前應該是咖啡色的皮膚，高額頭、高鼻梁，相貌堂堂好似神殿一般。頭上纏著金色蛇形頭冠，蛇眼是鑲嵌的血紅寶石。金蛇在棕色的卷發中穿梭，於一側鬢角探出頭來。

　　他的眼鏡已經被刺瞎，只有空洞的傷口。

　　“這天使還活著?！”希林驚叫。

　　天使沒有任何回答，斷斷續續重複了相同的話語:“元——魔——宮——殿。”

　　“這是活生生的路牌麽。”艾利安也不免有些震驚。

　　“可他是天使啊……天使也會遭到如此酷刑嗎?”

　　“哦，你可能不知道，不是所有的天使都站在天使陣營的。”拉吉瑪不得不再次解釋，“這些事情於我而言都是再平常不過的常識了。你第一次見到，勉為其難給你講一下。”

　　惡魔清了清嗓子。

　　“有些天使呢，就像你一樣，憐惜惡魔，反而憎惡同類。就會在上古征戰中加入惡魔的行列。比如這一位吧，不知名的天使。”

　　“而至於下場，你也看到了，會遭到同樣的處決。由於天使的生命更加頑強一些，他恐怕過些時日才會迎來生命的終結。”

　　希林沒空聽惡魔的長篇大論。他從馬背上跳下來，去檢查指路的天使。

　　這個天使沒那麽高大，大約是八尺的身高，也就是一個半凡人吧。泥土上四根長矛從不同方向刺穿他的胸膛。而後被巨大的未知力量整體插入泥土。一把單手劍又交叉刺穿他的心臟。另有一根長矛一端刺穿他的手掌，一端固定在四根長矛的交匯處。

　　“看上去不難，以我的力量也可以挖出這幾根長矛。”希林盤算著。

　　“哦豁，你要幹嘛?”惡魔眼睛一轉。

　　“放他下來，再想辦法把這些兵器弄出來。”

　　“你想救他?這是何必呢。他已經快死了，救不回來。”

　　“是啊。”艾利安也表示同意。“就像人遇到這種刺穿的傷口一樣，傷口處的異物壓迫血管，傷者反而有一口氣在。取出異物傷者即刻就斃命了。”

　　“那也比這樣痛苦地苟延殘喘要舒服吧！堂堂天使要死得如此沒有尊嚴嗎！”

　　艾利安很冷漠地看著天使。“這樣斃命是不死肉身的歸宿。我們騎士團曾經的成員被當時的皇帝下令誅殺，釘在十字架上被野鳥啄食一年有余，骨肉才最終消磨殆盡。期間，他的不死肉身可都是活著的。”

　　“我的意思是說，這種命運不算悲慘，大抵是我們共同的結局吧。”

　　“什麽鬼話……”希林聽得氣憤，攥緊拳頭背對艾利安。他不是在生師祖的氣，是因為這話太過悲涼，令人憤恨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有一天我終將迎來死亡，只希望死得有一點尊嚴。”

　　不管那兩個同伴，希林徑自走向跪地的天使，檢查每一根長矛的情況。然後從最簡單的穿刺物入手，將天使的寶劍拔出來，放回他自己的劍鞘。

　　天使的傷口早已風乾。有那麽一丁點流光溢彩的血。就像他自己的光翼一般色彩。 想必他活著的時候，光翼一定很美吧。

　　接下來又拔掉刺穿手掌的長矛。由於長時間保持相同的姿勢，天使的手臂無法彎折。放下他的手，反而聽到骨節碎裂的聲音。

　　“你這樣純粹就是在感動自己。”拉吉瑪袖手旁觀。

　　艾利安看得沒辦法，勉強走上前幫忙。

　　“拿著！”希林把那根較短的長矛扔到拉吉瑪手裡。

　　“給我幹嘛?”

　　“保護你自己。身為你的主人，我並沒有保護你的義務，不是嗎?”

　　“哼！”

　　四根深深插入地下的長矛實在令人頭疼。根本拔不動。不曉得長矛什麽材料的，又砍不斷。希林埋頭去挖。一直挖了三尺深才全部挖出來。長矛擊碎地下的磐石，一定是某個神力的天使乾的。

　　更加令希林細思恐極的是，地面三尺以下，依舊有各種惡魔戰士的殘骸。

　　“這一條上古戰場鋪就的路，埋了多少屍骨……”他心裡想著。

　　“多到你想不到呢。”惡魔在身後冷笑。

　　他終於將天使從酷刑中解放出來，放平他的身體，將雙手合十置於胸前——教堂下的遺體都是這樣擺放的。又對他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天使只剩下唯一的意識，就是不斷重複相同的內容:“元——魔——宮——殿。”

　　“好了，那麽我們出發去元魔宮殿，看看那裡有什麽在等我們。”

　　另外，希林從長矛中選了兩根品相尚可的帶上，這種能夠刺穿天使的武器，看上去非常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