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拉著艾利安前進。惡魔寸步不離走在他身邊。老瘋子背起大鍋,小胡子默默地跟上。薩柏林則在原地猶豫,非常警覺地查看他們的舉動。
“我不強迫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希林一點也不在乎。“就此別過了。”
當然他心裡知道,等薩伯林體內的血耗盡,他會再次“死亡”,遺忘自己全部為人的部分。他們一行人漸行漸遠,留那騎士一個人站在泥灘裡。
艾利安在往生界非常地虛弱,硬撐著在泥地跋涉。走了沒多遠,希林建議他還是騎馬吧。
“憑什麽,仆人騎著戰馬,至高無上的大王卻要徒步?”老瘋子攔著他們,表示決不同意。
希林解釋說,“艾利安是我老師的老師,是師祖。我給他牽著馬沒什麽不妥。”
“不行,如果他騎著馬,大王也需要一匹戰馬。二人並肩而行才不失威嚴。”
“搞什麽啊……”希林覺得老瘋子好煩,索性說,“那你給我弄一匹馬吧。”
老瘋子一聽喜出望外,笑嘻嘻彎著腰在希林耳邊說:“它就在聖殿下面,暴躁地跳動著。馬蹄敲擊地磚,迫不及待要奔赴戰場。”
說完他放下大鍋,翻出那本怪書找了一條咒語開始誦讀。然後是一邊攪動流沙一邊繼續念叨。希林冷眼旁觀,小聲說:“可別再搞什麽見鬼的玩意給我。”
本來那大鍋一點變化都沒有,冷不防一隻馬頭從鐵鍋裡冒出來,雙眼剛好正對著希林。
這匹馬也早已不是生物。油亮的黑色皮毛下面不是肌肉而是綠色的烈火。兩隻眼珠放著幽光,就跟希林的綠眼睛一樣的顏色。
希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突然想起來,這畜生非常眼熟,不就是——
“這是大王的戰馬——”老瘋子諂笑,繼續攪動鍋底。
駿馬呼哧呼哧地喘氣。兩隻前蹄邁出鍋口。緊接著一躍而起跳出鐵鍋,繞了一圈回到希林面前。它活蹦亂跳非常高興再次見到希林。希林的心裡卻不是滋味,咬著嘴唇低下頭。
“我還以為能忘記這段過去呢。幹嘛總是來提醒我。”
他可就是騎著這匹駿馬,裝扮成埃塞斯的少主,又斬殺了自己的表弟……馬背上掛著弟弟的金色彎刀。這是當初戰利品嗎?希林心想自己真是手賤,幹嘛要去摸鐵鍋的結界……
希林拍拍駿馬的脖子,“何敏托,你真是會給我添亂。”
這匹戰馬再次見到人,太過興奮始終不肯安靜。它來回跳躍,怒視艾利安的戰馬,啾啾地耀武揚威。兩匹馬都是黑色。艾利安那匹是黑中帶著紅色,所以是火流星嘛。而希林這一匹是純黑色的。
“喲!”艾利安大吃一驚,“這是什麽戲法!”
“呵呵……有的時候就會這樣。”希林擦擦額角的冷汗,猛然想起這匹戰馬好像都沒有名字的。“這是黑美人。”他牽起戰馬的韁繩,隨口現編了個名字。戰馬呼哧呼哧地點頭,似乎也沒什麽意見。
但它主要是對火流星有意見。一山不容二虎,兩匹戰馬都是雄性,遇到一塊非要爭個高下不可。黑美人先是鳴叫挑釁,火流星也不示弱,啾啾地回應。它們的叫聲好像在對罵一樣惹得希林發笑。
兩隻畜生“罵”得來勁了,各自搖頭晃腦磨著蹄子。黑美人一張口,吐著幽暗的微光。它凝神聚氣,啾地一聲衝出來,撞到火流星身上。火流星身子一歪,背上的行李抖落下來。
黑美人也不罷休,不僅不聽衝撞,還鳴叫著撕咬對方的鬃毛。火流星跳起身反擊毫不示弱,兩隻前蹄來回踹著黑美人。兩匹馬廝打在一處,泥水四濺。
“停下啊!”眼見著自己的馬欺負另一匹馬,希林卻怎麽也拉不動它。“幹嘛啊,你不聽我的命令嗎!”
說這些都是白費。黑美人有強烈的自我意識,甚至沒把希林放在眼裡。它隻管放肆,希林的威嚴完全不夠。馬兒一蹬,就把他整個人踹飛,摔在泥地裡。
艾利安顧不得兩匹畜生,先去扶起希林。
“哎喲——!”希林爬起身的時候,腳下踩到什麽鋒利的東西。一抬腳只見傷口血流不止。
“討厭!怎麽會這樣!”少年腳上疼得要命,想想諸多不順心的事情,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怎麽每件事都這麽倒霉!見鬼!”
他立即裁下一截襯衣包扎傷口止血。
在往生界,任何一點點血腥味都會招來各路亡者的追捕。希林一低頭就看到好些細小的蟲子一樣的東西匯聚在腳邊。他不斷用另一隻腳踩碎那些東西。
“這樣會很危險。我曾經已經手上一點點傷口引來了一屋子的怪物。”
“什麽東西刺傷的你?”艾利安俯身在泥漿裡摸索,很快找到一塊堅硬的物件。似乎體量還不小,一時挖不出來。
“是什麽?”
艾利安不回答,而是示意希林安靜。
“希林,你感覺到了嗎?地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
再過一會希林感覺到了。腳下整片區域都在震顫。莫非有什麽東西正試圖從泥土中萌發出來?
不知不覺地,希林發現大家的位置正在逐漸升高。下面湧動的物件無論是什麽,個頭都非常非常的大。
往生界徐徐吹著粘膩的風。大家站的位置逐漸升高,就看到腳下有一塊巨大的白骨浮出泥漿。
“這是什麽情況!”
“肯定是因為我的血咯。”希林倒是已經見怪不怪了。
“是血祭。”拉吉瑪在一旁說。“用自己的血,召喚沉睡的生物。也是人類巫祝的一種法術。”
“我曾經因為一點血招惹了很多很多往生的怪物。還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小心造成的。想不到這還是有說法的?”
惡魔聳聳肩,“就是個叫法。”
希林扶著艾利安的肩膀站穩。不死之身的傷口依舊需要時間去愈合,現在仍舊感到非常疼痛。他們腳下是一塊巨大的肋骨,待巨獸浮出淤泥甚至險些滑下去。
大家紛紛抓住骸骨邊緣,兩匹爭鬥的馬終於消停了,它們被卡在骨頭縫上,各自努力地掙扎呢。湧動上浮的骸骨越來越大,漸漸看到它完整的脊椎,每一節骨頭上都鑲嵌了脊刺。背後還有巨大的尖角帆板。
遠處又一截白色的骨頭翹出淤泥,原來是巨獸的尾巴尖。整個骨架震動,遠處一顆白色的頭顱衝出淤泥。這巨獸從頭到尾超過十丈,堪比一條大船。
它吃力地攪動泥漿,意欲掙脫束縛。終於腦袋先伸出來,細長脖子對著天空吼叫一聲,濃稠的雲都被吹散,露出更加昏暗的天幕。哦,往生界這個地方呢,靠近地面有微弱的光亮,天空反而是漆黑沉重的。
巨獸又抖動身體,將骸骨上粘附的泥漿甩開。展露出全貌。
看這形狀像是某種食草的溫順動物,細長的脖子和尾巴,四肢又短又壯。頭上覆蓋了大量的尖刺,一直鋪到尾巴尖。通體的骸骨都是白森森的。只有脊刺是鮮紅色的。希林就是被大刺上面的小刺戳中的。有個尖角帶著血。艾利安手裡還握著那根脊刺,他當然挖不動了,完整的脊刺足足有三尺長。
在那一滴血的作用下,骸骨獸的骨骼之間生出渾濁的筋連結,逐漸變得非常結實。它活潑地跳動身體,擺動脖子。為自己的重生歡呼。
“你的血,這麽厲害?”艾利安再次表示不可思議。
“在這個地方……不是誰的血都可以嘛……?”
將問題拋給惡魔,以為他會更懂一點。
“即便誰的都可以,你的也比別人的更強大。這個世界裡,血液是珍貴的資源。你可要謹慎一點,否則會被吃得渣都不剩。”
希林被說怕了,打個冷顫。
“這是你召喚出來的巨獸,你能控制它嗎?”艾利安問。
“誒,這個……”
希林有點犯難。他以為拉吉瑪會有辦法,可惡魔是一副“你召喚出來的自己想辦法啊”的態度。
“好吧、好吧,我應該天生就會吧。”希林拍拍腳下的骸骨,隨意說了一句話。“呐,骸骨獸,馱著我們往前走吧。”
骨獸起先沒有任何反應。直到獨眼烏鴉休息夠了飛上天空,嘎嘎地叫了一聲。它朝著前面飛,骸骨獸才緩緩動身,跟著烏鴉的方向行進。
“雖然我不知道這玩意為什麽會走,但既然它在走了,那我們就坐它背上歇一會吧。”希林手一攤。
瘋隱士背著自己的鍋,緊緊抱著一根骨頭。骸骨獸開始行動以後,他迎著風歡呼,喊了好些刺耳的古書咒語。
“不愧是往生地界的大王,哈哈哈!”
小胡子一直沒說太多話。他謹慎地站在希林身後,仔細觀察這個新世界。
“這個世界的路總是長得沒有道理。動不動就要走上好幾個月。”希林對艾利安說,“我們坐在它背上能省下不少腳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