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往生界的道路漫長而又幽暗。四處皆是淤泥，又被無數僵硬的手臂包裹著。隨著他們掙扎了不知多久，才從淤泥的荷塘中透過氣來。

　　希林松了口氣。到了自己的地盤，任憑什麽敵人都不怕了。

　　抹掉臉上的泥水，他回頭看看無數掙扎的亡者，艾利安也被困在其中。他手臂都被抓著，動也不能動。

　　“萬事通——！萬事通——！”怎麽呼喊都找不到仆人，希林想起來自己很久都沒有投喂他了。劃開自己的胳膊，向泥潭中一團團手臂撒一些血。看到無數亡者掙扎著想要舔上一口。其中有個類似於人臉模樣的玩意探出來，嘗了一口血，才逐漸恢復原本的樣子。

　　“主人……”他的聲音特別沙啞無力。

　　“嗯。”

　　再看那小胡子和大塊頭的薩伯林也爬出泥潭，來到希林身邊複命。

　　“把他帶上來。”希林吩咐道。

　　眾多手臂像是一座血色的王座，托著艾利安移動到平坦的地面。

　　艾利安腋下的傷口還在冒血。他掙扎得很厲害，始終無法擺脫手臂的束縛。

　　“艾利安，你不要掙扎了。我不想傷害你。”希林輕輕按住那一處傷口。撒耶坦不在，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叫做希林洛斯·迦蘭德。我是卡拉西斯的徒弟，他經常和我提到你。”

　　這樣說，對方終於能稍微冷靜一點了吧。希林繼續解釋。

　　“他臨死的時候囑托我來帝國找你。我很榮幸終於能見到你(雖然是以這種方式)，所以我絕不會傷害你，明白嗎?”

　　“我也希望你明白，茜茜緹婭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會讓你碰著她。”

　　“卡拉西斯……他找我做什麽?”

　　“想你了吧。他對曾經發生的事情一直非常地愧疚。”

　　艾利安對故人的印象非常深刻，清楚地記得卡拉西斯許多言行。“他死了?”

　　“嗯……他想要救我，給我喝了很多他的血……然後他年紀大了，身體支撐不住，就……”

　　艾利安的記憶都保留在三十年前。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去理解卡拉西斯怎麽會“年紀大了”。

　　“你還記得以前……你們怎麽攜手並肩一起戰鬥的嗎?”

　　艾利安的神情有些恍惚，他那樣子像是剛剛睡醒。

　　“你記得……因為他挑釁了不該招惹的人，才導致你被皇家騎士團的人擒住的嗎?然後……你成了吸血鬼……你也和惡魔簽訂了契約，不是嗎?”

　　他大概是隻記得一部分事實。面對痛苦的過去，很多人會選擇遺忘，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我知道惡魔很會挑時機。它會出現在你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立下契約。”

　　二人各自沉默了一陣。比起自己經歷的苦難，總覺得這個人經歷過更多吧。

　　“你是吸血鬼……可這裡是什麽地方?地獄嗎?”艾利安終於開口發問。

　　“往生界啊。你沒有來過嗎?”

　　希林環顧周匝景物，他現在的位置距離寬闊的流沙長河不遠，大概是在下遊。流沙在這裡終於變成平坦的緩流，慢慢傾入亡者掙扎的泥潭中。

　　艾利安搖頭。

　　“我還以為別的吸血鬼也知道這個地方呢。”希林友好地微笑，“我也是偶然之間發現這裡的。隨著我的血奴來的。”

　　“這個地方非常廣闊，也沒有時光的流逝。呆在這有時很舒服。就是可惜沒一個有心智的人能陪我。

這裡的生命都很奇怪，要麽是死的，要麽就是瘋的。”　　“血奴?”

　　這個詞艾利安竟然也不知道。

　　“呐，你看萬事通，他就是我的血奴。”

　　萬事通卑微地低著頭，半跪在主人身邊。

　　“他喝了我的血，就成了我的血奴。我們代理人和惡魔有類似的能力，普通人喝下我們的血，會成為我們的代理人。只不過我自己的能力太弱，我的仆人就更加弱。”

　　艾利安臉上滿是困惑。

　　“你也不知道這個?我以為所有的吸血鬼都能做到呢……你可以找機會試試。”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能力。”

　　又沉默了一陣。

　　“你是收到指令才不得不殺她，我看到皇后去地牢了。他下了命令，你就必須照辦，有沒有解決的辦法啊?”

　　希林一口氣說了好多話，艾利安卻長時間地保持沉默。少年很奇怪，對方終於又開口說了一句:“我們的規矩，未經允許不得講話。”

　　“這、這什麽規矩！”

　　希林眉頭一皺，想破口大罵，可是回想起地牢的情況，“能殘忍到把你們鎖在那種地方，立這種規矩也不奇怪……”

　　希林躊躇不止:“你被困在那個騎士團裡，本身也是受害者。我應該想辦法救你出來才是。據你所知，有什麽途徑能讓你脫離他們的控制嗎?你是什麽樣的把柄被他們抓了呢?”

　　艾利安覺得這想法很可笑。他搖搖頭，被希林的貼心小小感動了一下。“我的惡魔都被他控制著，更別說我了。我已經是個死人，任何幫助都是徒勞。 ”

　　他沉吟片刻。

　　“你可以殺了我。但他會派另一個騎士繼續追殺。你得想辦法殺了下命令的那個女人。”

　　“皇后?”

　　“對。殺了她，我們就不會繼續尊從這條命令，一切就結束了。”

　　看到艾利安的表情並不輕松。

　　“這是救茜茜緹婭的方法，但不能救你。你如果沒能殺死她，一定也會受罰的吧?”

　　艾利安遺憾地聳肩:“這要看他的心情。”

　　希林想到一個暫時折衷的辦法，“我可以把你一直困在這裡嗎?不回到地牢，就不會被他們折磨。”

　　“可我留在這裡也會死……”艾利安的語氣顯得吃力，“在這個奇怪的地方，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緩緩流逝。”

　　“那麽你讓我先把茜茜緹婭帶出城，她逃走了，我再放你出來。”

　　希林被迫做了這個決定。

　　“萬事通，我們立即返回人類世界。”

　　“對了，”希林又俏皮地轉頭，“走之前能再問你一件事嗎?你那個究竟怎麽做到的?”

　　“就是空手捏白刃的那個，給我看看。”

　　艾利安又被他逗笑了。他手還被許多手臂抓著呢。萬事通釋放了一側的手臂，艾利安拋起長劍，空手接住劍刃，拿給少年看。

　　“真的敢這麽捏著?”

　　希林照樣子做還是覺得詫異。

　　“不會切到手嗎?”

　　“那你小心一點啊。”

　　“虧你想得出來。”希林覺得好玩也很好笑。“我先走一步，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