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這身手還不錯，來，我們過兩招，你要打得過我才能為所欲為。”康索亮出長劍，還當對手是個普通人，才說了這些客套話。

　　因為師出同門，康索用的武器款式與希林的那一柄非常類似，劍身的長度、形狀比例像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樣。

　　而對方用的這個，碰巧也是長劍。

　　造型很誇張，劍格和配重球上都有複雜的雕花，手柄好像也是象牙一類高級的材質。但劍身的比例與他們用的也是一致的。不到兩寸的寬度，三分之二處開始收緊，乾淨利落的鋒芒。

　　雖說習武之人都對劍懷有特別的感情，但畢竟每個人的審美偏好不太一樣，劍的款式就有幾十種變化。又因為是定製的，有些人會加點主意進去，導致每個人用的劍風格都不太一樣，五花八門的。偶爾遇到一個對武器審美差不多的人，真是三生有幸。

　　康索第一招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他話都沒講完，上身保持著防禦懈怠的姿勢，腳下就突然一個墊步向前衝。他對攻擊的距離掌握得可比希林強多了。一步上前，劍鋒送到對方身上，尖端剛好劃在罩袍上。一擊劃破腋下處的遮蓋。

　　對方意識到中招了，後退半步。

　　“嘖嘖。”康索遺憾地搖頭。對方裹得嚴實，罩袍下面是密集的鎖子甲，這人身上一點縫都沒有的。

　　“無妨，上盤無從下手，打下盤放陰招還有機會。”

　　大胡子的心聲被希林清楚地聽見。想必對方也能聽到吧。

　　全副武裝的騎士，尤其是騎馬的那種，下檔都沒有足夠的防護。攻下盤耍陰招這些賽場上犯規的動作，實戰可是非常有用。兵不厭詐，康索打定了主意又準備下一擊。

　　那二人謹慎地保持著距離。康索的劍在低位，對方在高位。幾次突進，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切入點。對方也逐漸展現出劍鬥的興致，沒有急於進攻，容忍著康索不斷地挑釁。

　　希林回頭看看，凱斯還愣在那發抖。一旁的茜茜緹婭事不關己，優雅地坐在神壇上觀戰。

　　“這裡有我們拖著，你們速速逃走才是。”希林命令凱斯帶舞娘離開。

　　門口那裡還躺著四個兄弟。因為吸血鬼殺戮的習慣，他們都還有一口氣在，處於瀕死的邊緣。凱斯去搬動他們，嘴上還連連道歉。

　　一見獵物要逃，吸血鬼騎士急了。他再次動用意念控制瀕死的小皮匠。只見小皮匠的眼神又變得空洞，懷裡掏出一把做工用的裁刀，朝凱斯胸口上戳。凱斯猝不及防，用手臂擋著，小刀割開的傷口深可見骨。

　　還是茜茜緹婭出手救了凱斯。她與這些人沒什麽情誼，舉起一件重物砸在小皮匠頭上。他斷了氣息才擺脫受控。

　　希林發現面前的這位吸血鬼騎士，對心術的掌握也不過如此。他一次只能控制一個人(還是心智弱的那種)，全神貫注控制傀儡，自己的劍鬥就在吃癟。一連被康索敲擊了好幾下。小皮匠斷氣的一瞬間，他也身子前傾，單膝跪倒。

　　康索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掏出隨身的圓錐匕首，看準敵人腋下的軟甲不遺余力狠狠刺下去。他與那騎士一同栽倒，他憑著全身的重量壓著匕首的圓柄，戳穿軟甲的鐵環，深深刺進敵人胸膛。

　　再抽出匕首，就眼見著鮮血從軟甲的縫隙裡湧出來。

　　希林看著茜茜緹婭順利逃走，才敢放心大膽地召喚仆從。他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對自己的意念控制得更好一些。身後的神壇上，

灰燼中逐漸燃起藍色的無根之火。　　那隻烏鴉從院子外飛進來，啄了一口門前的死者。看到祭壇的火焰之後又落了上去。

　　(話說烏鴉……作者從來都沒有給烏鴉一個確定的身份。這隻烏鴉一直跟著男主。看到有死人就會落下來啄食。有它在，祭壇的傳送就會更加快速和準確。)

　　“萬事通——出來！”

　　希林想著這教堂裡光線不算強烈，叫萬事通出來片刻也無妨。

　　這時一隻手扒著神壇的邊緣，有個大塊頭艱難地從深淵裡鑽出來——不是萬事通，是那個查尼王子的騎士！他有名字的……薩伯林(作者也找了半天)！

　　他的保持著死亡後青紫色的容顏。臉上一條微小的傷口翻著肉，就是那一道小傷害他中毒喪命的。薩伯林面無表情，動作生硬。他處於某種僵屍的狀態，靠著生前的本能尋找戰鬥。尋著血腥氣衝入那二人的陣地，揮起自己的武器加入戰鬥。

　　一擊砸向騎士的胸甲，反倒把康索嚇了一跳。

　　大胡子錯愕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大塊頭，這副模樣怎麽看都不像正義的朋友啊！而且僵屍騎士也不大會分辨敵我。康索試探著攻擊他，他照樣反擊，給了對手逃走的機會。

　　“老師，不要打他，他是我們的幫手。”

　　“幫手?這不是添亂麽！”康索抱怨道。

　　敵人依舊站起身來。通常來講，人傷到這份上肯定站不起來的。對方喘氣變得吃力，行動上幾乎沒受什麽影響。活動一下手臂，更多鮮血湧出來。對方要麽是感受不到疼痛，要麽就是對痛苦上癮的瘋子。

　　康索開始對這一系列不可思議的景象感到困惑。

　　與那僵屍合作二打一，大胡子一點便宜也沒撈到。僵死的動作死板，談不上配合，還頻繁影響到他出手。更加值得一提的是，薩伯林用的武器在造型和路數上都完全不同，他生前戰鬥的思路也和康索的想法大相徑庭(作者查了，這個詞是形容彼此相差很遠的意思)。

　　搞得更像是康索和黑暗的騎士在二打一。

　　混亂的局面持續了一刻鍾，以敵方擊倒薩伯林而結束。

　　話說那吸血鬼騎士耍了個花招，竟然能手捏著自己的劍刃，反手用劍格敲擊薩伯林的下顎。希林都看愣住了:“手裡的長劍還能倒著用?當長柄錘子?手捏著劍刃這樣真的沒關系嗎?不會切到手指?”

　　看對方戴著鐵手套，可能也許確實切不到吧……少年忙裡偷閑拿著自己的斷劍試試，好像拿是能拿，這麽個打法有點不敢用力呢。

　　康索借機後退休整。那僵屍不會死，忸怩著爬起身。

　　大胡子回身，看到希林站在神壇前面，眼睛放著光芒。有更多僵死的人從那深淵裡爬出來(其中還有好些個兄弟會的成員，都是不久前在劇場大火中失蹤的人員)。

　　逐漸地有十來個僵屍湊過來圍住敵人。那神壇太窄了，一次爬一個速度很慢。出來的這些人更談不上什麽戰鬥力，活著的時候就一廢渣，成了僵屍還是雜兵。

　　“這些都是我們的幫手，能幫一點是一點吧……”希林有點尷尬，他還沒編出一個針對自己的合理解釋。

　　僵屍陸續圍上來，吸血鬼騎士就一劍劈成兩截。它們不知道疼痛，殘缺的肢體又爬過來。再砍成兩段不能動了為止。只能說幫助消耗對方的體能而已。

　　最後，那個小胡子也從神壇的灰燼裡爬了出來。他面如死灰，拿劍的手臂斷了，被瘋修士嫁接了一截骸骨。這人的動作行為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拽樣，十分滑稽。

　　可惜他用的單手側劍對付全副武裝的鎧甲騎士困難了點。劍鋒咚咚地落在鐵皮上，敲鍾一樣的。

　　小胡子與那薩伯林一同對戰，敵方一個人竟然應付得綽綽有余，耍猴似的。

　　很快僵屍雜兵就被那騎士消滅得差不多了，還得有腦子的人上。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康索竟然異常嚴肅，有什麽不得了的話。

　　他指著敵人大聲喊:“喂，你能聽得懂我講話麽！”

　　對方略微頷首，好奇地看著大胡子，算是承認吧。

　　“把面罩掀開，讓我看看你是誰！”康索竟然不顧安全距離，逼近對方。他走得越近，情緒越激動。

　　“這樣的身影、這樣的步伐，在我的記憶中只有一人。你連出手的習慣都和他太像了。讓我看一看，你究竟變成什麽樣子了。”

　　對方回應了康索的要求。他甩掉手上最後一個僵屍，左手輕輕撩開面罩。面罩下面有限的空間，只看得清他一雙哀傷的眼睛。有幾根頭髮露在頭套外面。

　　就這樣半張臉，也無從判斷對方的細節。大概就是個高瘦的年輕男子，有黑色卷發、蒼白的面容和藍灰色的眼睛。

　　康索的反應十分劇烈。他瞪大了眼睛，震驚和錯愕同時出現在臉上，許久都不能確信自己眼裡看到的人。他的口氣充滿了懷疑和試探:

　　“艾利安……?”

　　“艾利安！”希林聽了大吃一驚，心想，“艾利安，不就是康索和卡拉西斯同門的老師嗎！那是我的師祖啊……卡拉西斯一直叨念著他老師被皇家騎士團帶走，也成了吸血鬼，從此杳無音信;康索卻死都不肯相信這話，寧願認為自己的老師被秘密處決了……”

　　“這個人就是艾利安……”

　　希林曾經幻想過師祖是個什麽樣的人，終於見到艾利安本人，他的樣子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看上去太憔悴了，久病初愈一樣。一點都沒有往事裡那份快樂。

　　但看這面容，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從那時起未曾衰老過。面罩下面，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細膩的皮膚，還保留著一些青年人的稚氣。

　　艾利安沒有講話，他承認了自己的名字，同時充滿疑惑地凝望康索。

　　“是我啊……老師，我是康索……”大胡子當場痛哭。顫抖地握著拳頭，話語中悲憤交加。

　　艾利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光芒。他記得“康索”這個名字。但他仍然困惑。這個名字令他回憶起一個動作:每次愛徒興奮地撲進自己懷裡，他就會撫摸少年的頭……一個叫做康索的少年，隻到自己胸口那麽高……

　　艾利安困惑地比劃著這個高度，回想“康索”的模樣。

　　“那是三十年前的我啊……”康索說出半句話就哽咽了。硬漢的臉上老淚縱橫，想說什麽都吐不出字。

　　希林默默歎口氣，不信鬼神的硬漢，總要相信自己眼前的事實吧。

　　康索一邊涕淚聚下，一邊捶胸頓足，好多往事都湧上心頭。他最常叨念的那幾句:“都是卡拉西斯的錯！都是他的錯！害我的老師，淪落到這般田地啊……”

　　卡拉西斯，這是另一個勾起往事的名字。艾利安清楚記得這個名字，而且，他還從希林的心聲中聽到了。他抬頭望向希林。

　　“是啊，卡拉西斯，他已經死了。臨死之前把這柄劍送給我，說讓我拿著劍找你。”

　　希林亮出劍脊上蝕刻的名字。

　　艾利安欣慰地眨眼，這劍他自然認得。他又仔細端詳了一番希林的容貌，長劍挑著少年花白的發辮，吃力地說:“你也是吸血鬼，營養不良的小可憐。”

　　希林的發色如此蒼白，的確是攝入鮮血太少導致的。就像小狗吃得不好毛色也不亮一個道理。

　　艾利安這麽說，他自己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在地牢裡關押多年，臉上一副飽受折磨的樣子。他的眼眸都要褪色成白的了，才出來沒多久肯定也沒喝過一口飽的。

　　他右側腋下的傷口傷及肺部，呼吸非常吃力，一講話嘴角就冒血。

　　康索還沉浸在前面的錯愕中，這麽快又要接受新的事實。想不到希林也是一個令他深惡痛絕的那種邪惡存在。

　　“先別說這個，既然大家都已經相認，能停止爭鬥嗎?艾利安，可以不要再追殺茜茜緹婭了嗎?”

　　艾利安面無表情地搖頭。

　　“誓言已經立下，必須追殺到天涯海角，直至她死亡。”

　　艾利安放下面罩，冰冷的氣息從鎧甲的縫隙中散發出來。

　　而康索，想不到康索也拒絕停戰。

　　“我的老師三十年前就已經陣亡。不管你是什麽，魔鬼！你竊取老師的身體，操控他的意念，多年來令他無法安息。今天我要宰了你，讓我的老師重獲平靜！”

　　希林聽這話就覺得頭皮發麻。果然，康索對自己的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小子，你也別想逃。你和你這些地獄來的玩意一起回去吧！”

　　希林打了個哆嗦，康索一個人單挑兩個吸血鬼外加這麽多僵屍，他不想活了吧！隨便一個響指讓僵屍們撲上來，就能把肉身的大胡子撕成碎片。

　　那大胡子急紅了眼，不由分說朝著身邊的僵屍一通亂砍。也許他一時想不開真的不想活了。畢竟支撐他半輩子的世界觀被現實撕碎了嘛， 反應有些過激。他真的需要時間來冷靜。

　　希林現在有兩件事很明確，首先不能讓茜茜緹婭被殺，一定要保護她;另外，也決不能讓艾利安受傷！“卡拉西斯那麽敬重的老師，如今終於被我找到了。我還要代替他侍奉左右呢，別說殺了，一根汗毛也別想傷著！”

　　那雙方彼此之間沒的商量，仍舊是敵手。他們二人面對希林也都殺氣騰騰。這麽混亂的爭鬥該如何是好！

　　希林反覆呼喊著萬事通，血奴來得慢，還沒有出現。好在有一些彼此相連的手臂緩緩從神壇裡伸出來。這樣也算是“幫手”啦。希林興奮地指揮道:“捉住他！”

　　無數的手臂奔向艾利安。因為數量龐大，騎士殺之不盡，很快就被團團抓住。眾多手臂擎著他的手臂，長劍無從揮舞。地上殘缺的肢體也逐漸匯聚到這一團無根的手臂中。

　　希林看到門外，院子裡有花池，能看見一點點土壤。

　　“萬事通，我們出去，到花池裡去！”

　　希林又命令眾多手臂托著艾利安衝出去。他繼續大喊萬事通的名字，花池中也打開結界，更多泥潭中的手臂伸出來。艾利安無處可逃，被硬生生拖進深淵。

　　“我先離開一段時間。以後有機會再向您解釋吧！”希林禮貌地告別康索，一腳踏進泥潭，隨著眾多手臂一同消失。所有“地獄來的魔物”都跟隨他鑽進去，連那些剛剛死亡的兄弟會成員也是。頃刻間教堂內外又變得空蕩蕩，好像一整天都沒有人來過一樣。只剩康索目光呆滯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