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覺得很困惑，堂堂一個皇后也是經由這條密道去做虧心事嗎?而且還帶著老媽子！

　　皇后的這個老媽子，年紀比她大多了，沒準是她奶娘。過去大戶人家的孩子，都有個專門的女傭來照看。天長日久，這女傭與主人的關系甚至比親娘還親。女主人成年後出嫁，也會帶著自己的老媽子。

　　若是皇后偷偷做什麽事也許皇帝不知道，不可能瞞過老媽子。甚至老媽子也會幫她。只是從幽暗密室傳來的心聲不僅僅是愧疚，還有令人窒息的膽怯。

　　她們走了幾條岔路以後，沿著盤旋的梯子向下。這裡已經地勢低窪，再向下，就是皇宮的地下了。又走一段路，突然眼前豁然開朗，有非常莊嚴的走廊，兩側是幽暗的長明燈。

　　這皇宮之下，還有什麽地下宮殿不成?

　　那老媽子也非常害怕，幽暗中牙齒不停打顫，一陣陣煩亂的心緒從她身邊傳來。

　　而希林感受到了更加不得了的氣息:這下面，曾經有許多冤魂。無數垂死之人留下這種痛苦掙扎的靈魂碎片。哭喊、怒吼還有嗚咽源源不斷傳進希林的腦子裡。初學讀心術的少年有點承受不了。這種氣氛中，他完全沒有過濾的方法。自己的情緒也會被帶著走。

　　“如此飽含怨恨的地方，莫非曾經是個地牢?”希林心想，“當朝皇帝分明是個和善的好人，他絕對不可能秘密開設這種場地。”

　　“但也許是前朝、前前朝?帝國如此古老，歷經無數朝代。看這走廊的陳設也頗有年代，又誰知道具體是誰開了這樣的先河?”

　　皇后自己也怕得要死，還死撐著面子責怪老媽子膽小。

　　“不要怕，我是堂堂帝國的皇后，皇室的女主人。即便是這裡的邪魔，也要聽候我的差遣！阿娘，打開這扇門。”

　　老媽子的裙子上系了一大串當啷響的鑰匙。她也不太清楚具體是哪一個，試了半天才成功。可是一推門她又猶豫起來，反覆勸說皇后還是放棄吧。皇后不予理睬，親自動手去推。她力氣不夠，老媽子看了又心疼，才幫著推開。

　　門開了一個縫，一陣陳年的煙塵冒出來。這裡一定許久都沒有人來往了。

　　鐵門鏽蝕得厲害，推開時咯吱咯吱的聲響非常刺耳。二人一前一後走進去，希林急忙悄悄跟上。他就趴在門外，小心地偷窺。

　　吸血鬼沒有人類的生命氣息，很容易就融入周遭環境裡。那兩位婦人不可能察覺到。而這裡面怨氣甚重，他身上的惡魔氣息也能輕易掩蓋掉。

　　為了最大限度隱藏自己的心聲，希林最近學會了一種放空自我的方式——冥想(就是什麽都不想)。腦子裡放空，阻止自己的一切思緒。(這麽做很容易不小心睡著。有些門派將冥想作為一種修煉的方式)希林這麽做也是迫不得已。

　　他從那門縫裡逐漸感受到一陣陣強烈的思緒，那種哀傷、痛苦、還有對人類的冷嘲熱諷。隨著大門打開，裡面的某些意識也覺醒起來，期待著二位婦人。這扇門裡面，分明關押著非人類的存在！

　　往裡廂看，布局和死囚牢沒有區別。一間間厚重的鐵門，只有巴掌大的探視窗還各自緊鎖。牆上幽藍色的長明燈不知燒的什麽玩意，就一直亮著。

　　皇后和老媽子的腳步已經非常輕了，隨著她們的移動，囚牢裡還是發出嘩啦嘩啦的鐵鏈聲響。

　　老媽子臉都白了。這個時候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深處的一間囚室，有種攝人心魄的強大心聲釋放出來。

　　“來——到我這裡來——”

　　以至於皇后不需要了解這裡的情況，莫名地就向著那聲音走過去。

　　她顫抖著撩起那一間囚室的探視窗。小窗也是實心的鑄鐵，非常沉重。如果不用手一直撐著就會自發滑落。裡面的人想見一點點光亮都比登天還難。

　　那囚牢裡面，也是漆黑一片，從小窗裡啥都看不見。

　　皇后遲遲不敢開口。那心聲又回蕩在她胸口。

　　“孩子，靠近一點。”

　　皇后(都快五十了您喊人家孩子)謹慎地側身靠近窗口。裡面鎖鏈的聲音變得劇烈。聽上去是非常沉重的枷鎖，只能容得下一丁點移動。裡面那個人(姑且叫人吧)，不能再靠近窗口了。他的聲音像是悶在鐵罐子裡面。有可能是戴了頭盔之類的。

　　“皇后。”

　　皇后冷笑一下，沒想到對方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你是騎士團的團長?”

　　“對。”

　　“你怎麽知道我是皇后的?”

　　“呵呵。”這笑聲挺憨憨的，看來是懶得回答。

　　“那你還知道什麽?知道我為什麽來嗎?”

　　“殺人——”

　　說這話時，那聲音中充滿了嘲諷和期待。如此這般對獻血的渴望，令希林感到了一絲懷念，裡面的人是同類?

　　“對。殺人。”皇后咬著牙承認了令自己膽怯的目的。她講的話很沒有底氣。一位久居閨房的貴婦，這輩子連隻雞都沒殺過。而那老媽子，也滿懷著質樸的憐憫。皇后說出這樣的話，她更希望有個強有力的聲音能夠出面製止。“你……你能做到嗎?”

　　“哈哈哈哈哈……”裡面那人開懷大笑。囚牢裡發出鐵甲碰撞的聲音，合著鐵鏈嘩啦嘩啦的混響，這聲音回蕩在囚牢裡極其淒厲。

　　皇后有些打退堂鼓了，她現在後悔想要回去。那聲音卻來了勁頭，輕柔地答道:“可以啊。”

　　皇后和老媽子都有些遲疑，互相看著。

　　“有……什麽條件嗎?我把你從這放出去，你就能為我殺人嗎?”

　　“皇后，尊貴的皇后，皇帝陛下唯一的伴侶。您是皇室的女主人，您的吩咐，陛下他知情嗎?”

　　“他……必須要讓他知道，你才肯聽命嗎?”

　　“也不一定。”裡面的聲音態度很曖昧，方才一口答應現在又推回去，像是在玩弄獵物。

　　“你們騎士團，究竟是只聽命於皇帝一人，還是說只要皇室成員都可以的?”皇后撐了撐架勢。

　　“原則上……只聽命於最高統治者。”那個聲音用非常輕柔的氣息說，“比如皇帝陛下如果下令，把您扔進油鍋裡，我們就立即照辦。”

　　“我不是來跟你說這個的！”

　　“別生氣嘛，我只是打個比方。您也可以下令把陛下扔油鍋呀，我們不會聽就是了。”

　　皇后反悔了，放下探視窗。

　　“阿娘我們還是走吧。這地方我一分鍾都不想呆了。”

　　“別走啊——”裡面的人喊話聽不到了，他又用心聲不斷地發話。眼看皇后一腳踏上門檻，那聲音咬咬牙放了句狠話，“只要是有利於陛下的事，無論誰下的命令，我們都可以做呢，親。”

　　“此話當真?”皇后自言自語道。

　　“千真萬確。”

　　“囡囡，這事我們還是不要做了罷，阿娘實在是怕啊！”

　　“噤聲——！”一陣強大的氣場由地牢深處波及。老婦人嚇得呆住，突然就像傻了一樣，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孩子，回來。我們有話慢慢談。”在那一陣陣心聲的指引下，皇后恍惚地走回囚牢邊上。

　　“你是如何打算的，這樣做對皇室又有怎樣的益處，說來聽聽啊?”

　　此刻的她，完全是一個人獨自面對深淵的黑暗。心緒，逐漸變得陰沉下來。她低著頭，心中的憤怒和不滿逐漸噴湧出來。

　　“那個女人！那個低賤的女人！來路不明，不曉得有多少黑歷史扒出來一定嚇死人的表子，竟然妄圖迷惑我的孩子，通過不合法的婚姻，謀取未來皇后的位置！我身為皇室的女主人，怎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家裡！”

　　希林一聽暗叫不好，她要謀殺的人是茜茜緹婭！

　　更加不妙的是，一瞬間的心聲已經傳遞到了囚牢深處。

　　“茜茜緹婭?”裡面邪惡的聲音緩緩說出她的名字。

　　“是的。”皇后太過激動，眼淚都流出來了。其中有許多悲憤和委屈。

　　“我自己不能生育，領養了小姑的男孩。但我素來視若己出，對他沒有半點虧欠。多年來悉心培養這個孩子，不僅沒有半點毛病，而且飽讀典籍，文韜武略。他這麽優秀，哪怕繼承皇位都綽綽有余(果然就天降了皇位給我兒子繼承啦)。我……”

　　再繼續說，皇后就抹起眼淚。

　　“我真的是全心全意呵護這個孩子的啊！他性格孤高，又久居高閣，對外面的世界一點都不了解。那種地方的女人啊，一輩子都不講一句真話。習慣了淤泥裡的生活，只會把周圍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毀了，變得和她自己一樣惡心才罷休。我必須要阻止這一切啊！”

　　“乖孩子，停止哭泣吧。我能感受到你的心底是一片真誠和善良。”

　　“我是一座皇宮的女主人，有權選擇未來的女主人，不是嗎?我……我堂堂皇后，掌管后宮，也有生殺之權，對嗎?至少對於試圖闖入后宮，禍害皇室的女人，有這種權利！”

　　她的話仍舊沒太大底氣，是自己在給自己打氣。

　　“對的，您有這種權利。”

　　“但我從來都沒有殺過任何生命，一隻小動物都沒傷害過。我……我一生篤信聖道，我……”

　　“仁慈的女主人，您是高貴的女人，不必為泥潭中的螻蟻煩心。纏人的事情，交給肮髒的手去處理就好。”

　　“果然，你可以為我去殺她?”

　　“不是‘我’。‘我’與陛下立下誓言，在他有生之年都幽閉於此，絕不驚擾人間。”(早就說過皇帝是個好人)裡面那個聲音也很狡猾，“但‘我’可以派遣一名騎士去辦。您把他放出去就可以了。”

　　“哼，你們這誓言，還有空子可以鑽的……?”

　　“那當然啦。誓言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大哥您一個吸血鬼好意思說這話?)

　　皇后開始覺得這個騎士團沒她想象的那麽靠譜。她以為這些人會十分機械地遵守某種條約。而且她實在想不明白，如果他們有自己的欲望需要填，又何必拘泥於保衛皇室這種無聊的誓言?把他們放出去，會不會給皇室招來禍根?

　　這些思緒不出意外也會傳到囚牢裡面。

　　“請您放心。我們只是在誓言的框架下商討一點點小的通融而已。皇宮是騎士團維系生存的基地，被釋放的騎士最終還會回來。他也會聽從您的吩咐，就像當初我們聽從陛下吩咐那樣。您可以命令他回到囚牢，繼續關押他，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這樣的條件，皇后已經無法拒絕了。她不需要說出口，囚牢裡的聲音就能感受到心意。這樣一種僅僅屬於統治者的權力，只要有那麽一點念想，甚至不需要發話。

　　“……你好像還帶來了她身上的物品?”

　　“嗯……”皇后從繡花荷包裡取出兩根頭髮。“她在帝國莊嚴的皇宮裡跳起銀蕩下作的舞蹈，發絲掉落在地上，被我拾起來了。”她舉著兩根頭髮絲，“這樣有用處嗎?我阿娘說會有用處。”

　　發絲突然憑空燃燒，灰燼飄散在囚牢。

　　“非常有用。我的孩子，你帶來的物品是對的。有利於我們提高效率。”裡面的聲音指引道，“最靠近門口的那一間……”

　　皇后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動起來。走到門口那一間，希林意識到自己許多躲得遠一點了。裡面的吸血鬼大概擁有類似的能力，而且自己很可能打不過。不要暴露了身份， 先後退一段距離。

　　“當然，辦事之前，也需要一點點獻祭。血。”

　　“什麽?你前面沒有說啊……”皇后一邊說話，老媽子的雙手就在開鎖，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

　　“仁慈的女主人，我們被關押得太久了，非常虛弱。現在的騎士連戰馬都跨不上去。您必須得獻出一條命，才能換另一條命。”

　　“獻一條命……可是，我沒準備啊……”

　　誰說沒有準備，這不是帶來了麽！鐵門一開，只見一隻漆黑的手扼住老媽子的喉嚨，一瞬間就將她揪進去。

　　希林不敢再看了。裡面的人很快就會被釋放，自己必須要離開了！他驚恐萬分，扭頭就跑。隱約記得離開的線路，少年只知道一個勁找熟悉的岔路走，也說不清自己走到哪個方向了。終於摸到一扇門，他急忙推開來。

　　是花園小路，皇宮西側的出口。

　　少年驚魂未定，急忙關緊木門。他全身都在顫抖，腦子裡回蕩著許多對話中的細節。

　　這時一隊巡邏兵路過。

　　“什麽人在那裡！”

　　希林都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個不是小王子的侍衛麽，這麽晚還在這?快點回去。皇后已經下達禁令，你們別想再接近查尼王子了。”

　　希林氣喘籲籲地點頭。既然被他們發現，暫且隨著他們巡邏的隊伍，一同返回小王子的寢宮。只是途徑庭院大門的時候，希林分明看見一個全身漆黑的影子、一匹全黑的戰馬嘶鳴，旁若無人離開皇宮。少年的心中，一陣陣地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