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西邊走,路又變得平坦,經歷了許多非常好的天氣,春草萌生,微風拂面。春季進入旺盛的階段,轉眼已然初夏。
路上他們還遇到一隊商人。是希林完全沒有見過的民族,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是西邊的塔瑟人,穿戴和荒原那裡的不太一樣了,但仍然保持著經商和流浪的傳統。”納特說。
“哇,你知道的好多!”
“那當然,博物學者嘛,人文我也懂一點。據說塔瑟人的男子精於計算,而女子美豔絕倫,令人過目難忘。”
“我從前遊歷的時候遇到過很多,雖然不會語言溝通,但比劃著也能買點東西。”
商隊裡的老人對路途非常熟悉,有好些走遠路的人就跟在商隊後面,長長的一條隊伍,很是壯觀。
主教大人的馬車走不快,隻得跟在人群中。少年們都好奇地坐在馬車頂上看熱鬧。
商隊休息的時候,納特帶著希林和羅爾一起跑去溜達。
“我跟他們打過很多次交道了,這些人特別擅長做生意,比劃幾下他們就懂。”
納特自豪地介紹。
“而且他們都是天生的語言專家,每個人都能精通好幾門語言,連我這種做學問的人都甘拜下風。”
“這倒是。古溫克也是塔瑟人呢。”
“切!我就是他們撿來的奴隸。討厭這些家夥,唯利是圖的。如果他們身上的肉能賣錢,這群人會把自己賣到只剩一副骨架!”
對此眾人付之一笑。
“那倒是真的。他們絕對是這種人。”
商人們真是勤奮,任何閑暇的時候都能用來做生意。休息了一刻鍾,沿路就成了集市。
“他們什麽都賣,而且什麽都收。”
任何一個領主的鑄幣,不論什麽成色質地,都可以交易。他們自己人也不停地到處交換,一切井然有序。
“但你要是覺得和他們做生意能賺錢,可就是做夢了。做一次生意,就會被他們賺一點,這群人可精明了。”
納特回憶起昔日獨自旅行的時候。
“曾經有一次啊,我跟著他們的商隊走。路上渴得要命,他們卻在那賣漿果。我用隨身帶的小飯杓跟他們換了一把漿果。”
“是嗎?那他們可真好。”
“可不是呢!那些漿果酸得啊……天呐,我發誓一輩子沒吃過那麽酸的東西。我隻吃了三顆,舌頭潰爛了整整一個星期。這事我能記住一輩子。”
言罷,希林和羅爾都在竊笑。
“後來過了幾年,我返回家鄉的時候又遇上了他們的商隊,在集市上看到些漂亮的零碎物件就花錢買了。結果怎麽著——”
納特說起來就生氣。
“那個精致的小飯杓越快越眼熟,仔細搓搓,背面還有我刻的簽名呢!他們賣了我二十枚銅板,我竟然還覺得便宜!”
“那本來就是我的!合著我用二十枚銅板買了一些他們不知道從哪摘的的酸果子!”
“你要是這麽想確實就虧大了。但是光想著二十枚銅板買回來個銀杓子,那還不錯。”
“希林洛斯!”
“誒,你肯定被騙了。那種超級酸的小果子我撒尿的時候也見到過,就是野地裡長的。”
“醜八怪!你閉嘴,別惡心我!”
說著說著他們就在集市上看到了,燈籠形狀的小果子,顏色異常鮮豔,像寶石一樣的。
賣果子的是個婦人。但是根本看不出她什麽樣子。
因為她穿了一整個帳篷在身上,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就勉強能看出來是個人。 實際上羅爾一開始也沒看出來。被嚇了一跳。
“塔瑟人常年流浪,婦女沒有自己的閨房。她們穿的那個玩意就是她們的閨房。”
什麽都懂的學者解釋道。
他這麽一說希林才發現,難過商隊裡那麽多“小帳篷”。希林凝望著那名婦人的“閨房”,紗網下隱約能看到雙眼。
“可你剛剛不是說,塔瑟人的女子美豔絕倫嗎?你自己其實沒見過吧……?”
“所以叫‘據說’啊,我當然沒見過!”納特不耐煩地說,“別盯著她們看。你長這麽嫩,當心被她們捉去閨房裡!”
羅爾對別的女人毫無興趣,他就看看漿果。
“就這種?”羅爾好奇地挑起來一顆。
“哦,別碰!那是魔鬼的漿果!”
“這好漂亮,感覺可以串起來做項鏈。”
“希林,你是女生嗎?”肥肥已經無力吐槽了。
羅爾有些好奇,悄悄問了價格。也不貴,一塊銅板就能買一把。
所謂“一把”,就是一隻手伸進袋子抓一次,抓得多就賺到了。既然這麽便宜,大家當然無視了納特的警告,專心研究起來。
“我不敢抓,我的手厚厚的,一攥拳頭就把小漿果捏碎了。希林你來吧!”
希林的手又細又長,應該可以抓一大把。
“哎呀小主人,這活有技巧的。”古溫克嘀咕著,“你抓的時候別太用力,反而抓得多。”
“嗯,好!”
羅爾出錢希林出力,婦人收了錢,請她們自己抓。希林就那麽一伸手……果然抓了超級大一把五顏六色的漿果。
“哦耶!太棒了,哈哈!”
羅爾拿手帕包著漿果,率先嘗了一口。
有那麽一瞬間,聽到漿果在齒間爆裂的聲音,然後羅爾怔住半晌無話。他臉都綠了,一言不發。
“怎麽樣?到底什麽味。”希林笑呵呵問。
羅爾面無表情,把一整包漿果遞給古溫克,“全都送給你了。”
“哈?有果子還不吃是不是傻?”
說完醜八怪吃了一顆。羅爾則拉著希林逃走。
“不要看,那是惡魔的果實……”
身後的醜八怪剛吃一口立即瘋狂地往地上吐口水。
“呸呸呸!什麽玩意,狗都不吃!”
說完把所有的漿果都扔地上了,五顏六色散落滿地。
納特早就走前面去了。
“這群不聽勸的笨蛋。”
納特逛的攤位有好多精致的小飾品,項鏈護身符一類的玩意。他就隨便看看,發誓這次絕不再上塔瑟人的道兒。
希林跟羅爾立即湊上來圍觀。羅爾麽,看見什麽都在想著芙蕾莎。
“這條項鏈合適嗎?這個足夠尊貴嗎?”
讓希林幫著拿主意,希林看什麽都說好。納特則鄙夷地說:“勸你省省。這群人賣的東西,檔次太低。”
“嗯,倒也是。”
羅爾放下了飾品。這時候古溫克湊進來了。小主人在哪他就往哪擠。
“誒嘿嘿,這個怎麽是一朵小花誒!”古溫克發現了漂亮的護身符。這家夥眼光倒是不錯。
“古溫克,你也是他們的族人,能問問他這是什麽嗎?”希林問。
“當然沒問題!”說罷古溫克假裝和商人交流,嘰裡呱啦胡說一通,誰都看得出他在鬼扯。
“嗯,他說這個賣一塊銅板,我買了!”
賣護身符的商人,是個渾身漆黑的人,就兩隻眼睛是白的。眼珠子也是白的。還戴著造型奇特的巨大頭飾。通常故弄玄虛的家夥都這種奇怪的扮相。
人家哪裡肯,不讓古溫克亂動。他比劃著手指,賣一塊金幣,絕不講價。
“天南地北的塔瑟人之間,語言不通並不奇怪。他們在一個地方居住久了,語言中就會融入許多當地的表達方式,時間久了差別越來越大。”
“嗯,這朵粉色小花確實挺好看,女孩子戴一定合適,要麽我買給芙蕾莎吧!”
某個人真是想女神想到走火入魔。
“誒,你等一下,這是護符不是項鏈。你看那人的打扮,明顯是個術士。”納特急忙出手阻止。
“護符有特定的功效,買錯了會引來麻煩。”
喂喂,這是一個修道之人應該說的話嘛?未免太奇怪了吧。
“你還信這個?不是說這次絕不上塔瑟人的道兒了嘛!”希林笑嘻嘻提醒。
“咳。”
納特清了清嗓子。
“別忘了,我不僅僅是修士,還是博物學者。我的學術范圍涵蓋了人文地理,也包括民俗。民俗之中,迷信也是我研究的對象。”
“根據我的博物志記載,這一朵美豔的小粉花叫做桃花,是從東方傳來的。它代表了甜蜜的愛情。”
“那不是很適合女孩子嗎?”
“不、不是這樣的,它會招來新的、甜蜜的愛情。所以你如果自己買了,就會遇上新的戀情;而如果買給你的戀人,恐怕……”
“哦、哦,我絕對不買!”羅爾立即放手。
大家都對這種招桃花的說法不太買帳。
“你自己都說了這是迷信,修士大人。”
“對待迷信的科學方法,其中一條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對於未知原因的禁忌,謹慎非常有必要。”
“好麽,您這位修士簡直是既虔誠又迷信,還講科學。”
“噓——科學地迷信哈,小聲點別給人聽見了。”
“喂,肥肥的那個修士大人啊,不要惦記戀情了,有人向你求助啦!”
安塞爾很不情願地來喊納特。原來路過的人見到修士,都倍感幸運,希望修士能夠賜福給自己。他們甚至還希望納特能賣點神聖的紀念品給。
弗拉維大人疲於應付這些人,正躲在馬車裡休息。納特隻好臨危受命,捧著自己的博物志冒充典籍,胡亂念了一通。那群人一個個都高興壞了。
“誒,胖子,我給你想了個生財的門道!”古溫克看得眼珠滴溜轉,笑嘻嘻地拉著納特。
盡管通行數日,納特還是非常鄙視這個醜陋的奴隸。
“幹嘛?”
“誒,你也做點念珠啊牌子啊什麽的帶身上,誰找你念經你就賣一個嘛,要不了多久就變成有錢人啦!”
“呸!滾!”
可能沒人知道,納特家裡挺殷實的,不差這點小錢。為了一點點利益去玷汙品行,不可能的。
話說回來,念經倒不是納特最為擅長的事,他感興趣的是博物研究。類似於偏科的學生,主課成績不太好,選修課學得很歡樂。
少年們有說有笑把商隊從頭溜達到尾,回來的時候,花銷已經由納特賺到的布施埋單了。這個肥肥,要是肯動點腦筋也許能變得挺富有。
回馬車上休息的時候,誰也沒有發現納特口袋裡多了一樣物件,嗯,桃花護符。他偷偷買的。一心一意侍奉造物者的修士竟然相信邪門歪道,怎麽說都不合適。
但他在期待著不知道什麽。肥肥有點靦腆,不敢吐露自己的心聲。他默默地收好護符,誰知道,萬一有用呢!
晚飯的時候大家將逛街的經歷講給主教大人。聽聞極酸的漿果之後,弗拉維笑道,“那是燒菜的調味料,怎麽能當零食吃呢!”
既然大人這麽說,羅爾默默地又出了一枚銅板,給大人買了一碗“調味料”。次日晚飯的時候弗拉維在湯裡放了一點。
燒熟的那種漿果,大人吃了一顆……
後面燒菜就再也沒放過了……
再後來,漿果落到了一隻眼的手裡。希林和羅爾親眼看見他坐在車頂上,一邊看著西洋景,一邊隨口吃著。
“就是那些漿果嗎?你真的沒看錯?”
“絕對沒錯……就是那些。”
“天呐,那個人該不會沒有味覺吧……”
“太可怕了……”
繼續走,前面有一陣陣潮濕的氣息隨風吹來,馬兒都變得很欣喜。
“修士大人,前面就要到達蘇蘭了。你們還打算去哪啊?”一個隨行的旅人在馬車外面問話。
“蘇蘭?”希林又起了興致。
“就是地圖上的城市。”弗拉維拿出小本子,原來巨大的內海邊上,一個星星標記就是這裡,天呐,終於走到了,整整三個月!
“這一行字,就是蘇蘭?”
“對。”弗拉維合上冊子。他非常高興,“後面的路程可以坐船,就輕松多了,也沒有這些瑣事纏身。”
“我們就在蘇蘭上船?”
“嗯。”
“哦,你們要去蘇蘭乘船,祝你們一路順風!”旅人高興地致意。
馬車裡的諸位都有些困倦,打算趁著趕路眯一會, 希林的興致卻起來了。
“納特,船什麽樣子啊?”
“天呐,你你你,原來你沒見過船?”
“沒有啊,我們那裡只有一片荒草,沒見過。”
“哎呀,船嘛,就是一個很大的、木頭做的,這樣,像個盆。”納特盡量比劃著,略帶些敷衍,“可以飄在水上。”
希林迫不及待想要看了,奈何路程還有三天。少年爬到馬車外面,跟車夫坐在一起,極目遠眺。
視線的盡頭,墨藍色的天邊一片模糊。
“小老爺,遠處就是海了。”通行的旅人在下面多嘴。
車夫也沒見過海。要不是弗拉維給的錢多,人家都沒走過這麽遠的路。
希林樂呵呵地聽旅人講話。
“前面啊,就是蘇蘭,是水邊的城市。那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城市。”
“沒有城牆?怎麽說?”
“居民聚集的地方就在水邊,有打漁的,也有開船的,因為水邊方便,他們乾脆都住在水邊。但是蘇蘭的領主老爺住在山上,城堡也修在山上。下面沒有一座城牆,也沒有士兵守護。”
“哇,這也可以?那,敵人來了怎麽辦?”
“沒事的,幾百年了,都沒來過敵人。”旅人還挺放心的。“蘇蘭的百姓對統治者沒有興趣,誰做主就給誰交稅。”
“小哥你從前沒有來過這裡吧?”
“沒。”
“跟你說啊,蘇蘭的特產,就是新鮮的魚、烈酒和狡猾的商人。”
希林附和著笑,他已經等不及快點到達他們所說的蘇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