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按照朗多的要求,去收拾一下容貌又借了套乾淨漂亮的衣裳。入夜後租了馬匹去接騎士老爺。
那時候朗多剛剛從風月場出來,沾了一身的脂粉味。一看老爺這打扮得,別提多颯爽英姿了。頭髮胡子全都精心地修整過,抹得油頭粉面,一撮劉海拐著彎從額角垂下來。
身上穿的也是筆挺有型,花花綠綠一身當紅的款式。他專門帶了昂貴的寶劍出來,掛在名牌腰帶上面。
皮鞋擦得鋥亮,細長的鞋尖都恨不得飛出去。一條純白色緊身小腳褲,走起路來翹著屁股。
按說他們習武的人,身材確實好看。穿上這種衣服也顯得氣質出眾,和那些拉跨的公子哥不是一個味兒。
但這身打扮實在不方便實戰,肩膀那裡太緊,褲襠也短,不方便活動。而且那柄劍希林真是看不上。根本沒法用。
希林哪怕換了身亮晶晶的水藍色外套,長劍依舊不離身。不帶著兵器他走路都覺得沒底。
“嗯,你這孩子辦事真牢靠。我們走吧。”
直到這時候朗多騎士也沒說此行的目的地。反倒是不停地叮囑希林,“此事萬萬保密,千萬不要吹牛的時候說出去。”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路上,偶爾能看到騎士團裡臉熟的人。朗多就像做賊一樣的,立即瞥臉過去假裝不認識。
因為他們穿得和平時大不相同,的確沒人把他們認出來。
到了目的地希林才知道,這一次的宴席在劇場舉辦。這地方達官貴人的雲集,門前的空地上水泄不通。
“我們來這裡?”
“對。”
希林樂呵呵想著:“既然來這裡,豈不是又能看到茜茜緹婭了?”
少年以為朗多騎士帶他來看戲的。哪知道騎士大人此行有明確的目的。他懷裡有一張精致的邀請函。出示給大門外迎賓的仆人以後,被帶去了僻靜的專用通道。
宴席在劇場頂樓一處私密的餐廳舉行。不僅由密道前往曲徑通幽,而且沿路還有些騎士站崗放哨嚴密把守。
希林一見到別人帶著真家夥,就不由得緊張起來,握緊了長劍嚴陣以待。
“你不要那麽緊張。他們只是守衛客戶的安全而已。我們是這場宴席的客人,他們絕不會動粗。”
走到最頂樓,是劇院的頂級包間。這裡是最為豪華的場地,相對於樓下嘈雜的劇院卻幾乎是透明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這裡。
大門打開的一瞬間,二人仿佛是來到了天上人間。
躍層的寬闊場地,窮奢極欲地奢華靚麗。其中金碧輝煌的裝修令人頭暈目眩,無數晶瑩的燈具照得此處猶如白晝。
大量精美的石料鋪就牆壁和天花板,上好的羊毛地毯,一寸面料的價格就堪比平民百姓身上最好的衣裳。
房間內還陳設了無數珍奇裝飾,巨型花瓶、仕女雕塑和形狀詭異的沉香古木。
包間的正中央是圓形溫水浴池,有吐水的石雕緩緩注入水流。只不過今天不是洗澡的日子。水池上搭建了臨時的水晶橋,是為舞台表演準備的。
環繞水池的是寬闊的宴會場地,有大大小小的桌席,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最顯眼的位置——那裡是宴會主人落座的位置。
“朗多大人,我們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麽?誰排場這麽大啊……”
“小聲點,希林。別顯得那麽老土。”
朗多騎士自己非常緊張。迎賓的俊男靚女穿梭來往,將他一路引到專屬的座位前。
有時候他試圖和見到的人打招呼,對方卻沉著臉跟不不認識。場面一度尷尬。 到了位置。
“朗多騎士,以及扈從一名。”
二人先後就坐。
“嘿嘿,原來我還有坐著的位置。”
希林樂呵呵坐下身,拿錢面前的高檔酒具把玩。仆從立即為賓客奉上一杯甜酒,非常地周到。
“你現在的身份可不是馬童。”朗多壓低聲音提醒道,“你就是我的家臣,記住了麽!別人如果問你是什麽職位,你就說是見習騎士。”
“好呀。這話我已經記住了。”
“乖孩子。好好乾,你轉正的日子也不會太久的。”
二人入座的席位,在整個宴會裡算是最為偏僻的位置,朗多在這些權貴之中算什麽水平也是一目了然。
喝了兩杯實在沒有人搭理,朗多才和希林說起來此行的緣由,在後輩面前高談闊論,也就不至於顯得自己太傻。
“今天的宴席,只不過是大貴族之間常有的聯誼聚餐,家常便飯而已。”
“吃得這麽華麗,還說是家常便飯!”
“對我們來說望塵莫及,對他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更好的肯定也有,沒給我們瞧見罷了。”
“那您又是為什麽被請來的呢?”
“那裡……”朗多指了指遠處的一位貴族老爺。
“那個不是前段時間一直請你吃飯的貴族老爺?”
“對的,這次也是靠他引薦我才進來的。”
“那這頓飯也是他請客?”
“哈哈,傻孩子,他哪有這麽大的排場。這頓飯是市政院的老爺請客。”
“市政院?”
這是完完全全一個新詞兒,頭一次聽說,希林蒙了。
“也可以管他們叫帝國長老院,或者總督院。都是一個意思。現在不用‘長老’這種稱呼了。但是據說他們這些權貴,跟帝國最早的長老家族都是一脈相承的。”
“所以市政院究竟是什麽呢?”
“就是帝國上下、權勢最大的一群人啊。”朗多講得頭頭是道,“這是帝國的基本常識。市政院才是帝國真正的主宰。”
希林更加困惑了。
“帝國不是有皇帝嗎?你們帝國臣民張口閉口的,不都說是為了皇帝的榮耀麽!”
“噓——別跟他們提皇帝。這地方忌諱那詞兒。”
“好吧。”希林知趣地閉嘴。
過了一陣,可能實在閑得沒有話可講,朗多又滔滔不絕評價起來。
“皇室在帝國,根本不是那種掌握絕對權力的主宰。他們更像是帝國的吉祥物。”
希林一陣汗顏。
憑直覺當然覺得這話在帝國算是大逆不道。朗多講得一身輕松,無非是叮囑希林,“我跟你說的這些話,心裡記著就行了,別說出去。”
“好。”
“帝國三極是什麽,你懂麽?就是帝國三個絕對的權力主宰。一個是皇室,你肯定知道;一個是教廷,我看你跟他們還挺熟絡的;還有一個,就是市政院。”
“三極互立,各自為政。”
“這聽起來就是帝國臣民頭上的三座大山麽!”希林從沒聽過這些說法,自然很感興趣。
“所謂的市政院,竟然有如此大的權力,可以與教廷和皇室相提並論?”
“那當然了。”
“帝國風雨飄搖了上千年,皇室換了一家又一家,有些年代更迭緊密,簡直是一天三換!”
“好些個皇室家族遭到滿門誅殺,連個渣兒也沒剩下。你看這座帝國變了麽?帝國依舊是這個帝國,最富有的家族依舊是這幾個家族。”
這麽說下去,朗多的牢騷就比較多了。他多喝了幾杯。又無人過問他,索性再說一些。
“高高在上的教廷管你點什麽?通往天堂的去路?你見過天堂麽?反正我沒見過,也從來不會有哪個去過的人回來告訴我。”
“而那個不可一世的帝國皇室又怎麽樣?掌管世間的榮耀?真沒聽過比這更荒唐的說辭了。他們金口一開,賞你個漂亮的名號,讓你捧著名號自己賺錢去。”
“希林,你年紀小容易上這些個當。這些都是什麽玩意啊,虛的,全都是虛的啊!”
大概有家室的中年大叔發起牢騷來,都是這副腔調。朗多講話的聲音明顯變大了,有人鄙夷地看過來。希林連忙扶著騎士老爺坐好。
“噓——我們小聲說話。”少年俏皮地提醒。
“對,小聲一點。貧窮騎士的苦,別給貴族老爺們聽著了。”
朗多語重心長緊握希林的雙手。
“孩子啊,你口袋裡有幾個錢,自己還不知道麽!”
“你看看你這麽乾淨漂亮的孩子,生得標志修長,卻要成天蹲在馬廄裡,給馬兒鏟屎。你甘心麽!”
朗多快要哭出來了。說這話當然不是因為他可憐希林,這叫顧影自憐,他在那可憐他自己呢。
“天堂的路是假的,榮耀也是假的。只有實實在在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才是真的啊……”
“榮華富貴,那是真真切切的啊!”朗多說到動情處,長歎一聲,“寶馬香車,哪裡有錢去買?酒肆裡盈盈淺笑的女孩,哪個為我動心!沒有錢,再高貴的騎士也不過是個乞丐。”
“希林你再看那些個為權貴老爺打工的騎士, 各個穿著拉風的衣裳,騎著高頭大馬,還不是因為他們的主子老爺有錢!”
說到這裡,朗多早已背棄了他全部的誓言。作為一名騎士,應當恪守矜持、貧窮以及內心高貴。
朗多非常地痛苦,而且焦躁。
“我這個年紀,與我同齡的老鄉已經有了豪宅別墅,我卻要做個兢兢業業的騎士,這到底憑什麽……?”
“我們職業做騎士的,到了這把年紀也差不多了。再過幾年打不動比賽,就只有退休養老的份兒。”
“騎士團的最高職位就是首席騎士,我已經做到了。現在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有更好的出路。只能混到退休。我想要人間富貴,又該要怎麽辦呢?”
希林被朗多的彎彎繞唬住許久,才從言辭之中隱約聽出了弦外之音。
“大人,我明白了。你這是在找新靠山呢……”
難怪說這行徑在騎士團裡屬於吃裡扒外,被發現了會遭到革職驅逐!希林恍然大悟,朗多果然是在伺機尋找下家啊……
只不過,朗多內心真實的野心比希林估摸的還要更大一點——他打算為整個騎士團找個下家。一旦新的資助人認可自己,他就可以升職為騎士團的團長。那才是一名騎士一生中真正的職業終點。
“真是個聰明孩子,我們乾一杯吧。”
朗多臉上浮現出喜悅。
“這是我們二人之間的秘密。將來的好處不僅是我的,也是你的。只要得到新主顧的賞識,你來做首席騎士也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