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晚一些時候,宴席的主人才入場。差不多夜裡十點了。這個時候帝國的尋常百姓都已經入睡,大街上變得冷清。但對於那些並不需要養家糊口的人來說,歌舞升平的快樂才剛剛開始。
外面有非常豪華的馬車陣容,威嚴的騎士團護送著一位老邁的貴族老爺前來。劇場裡所有的迎賓人員都站立等候歡迎他一個人。
經由層層專屬的大客戶通道,這位老人家最終落座在奢華包間中最顯眼的位置。他一駕到,所有的賓客都起身誠摯地歡迎。
“看見沒,那個人才是帝國的無冕之王。”
有了這個人,宴席才算真正開始。從他入座以後,歌舞表演的伶人陸續登場,好酒好菜接連擺盤。
希林這才發現原來方才桌上呈的都是開胃冷菜,好吃的在後頭呢!
仆人端著好幾尺長的巨大烤魚,完整的烤天鵝、烤孔雀、烤乳豬,五顏六色的蛋糕好像寶石堆成山。
還有水果塔。一層層的熱帶水果高高堆積,讓相貌奇異的異族奴隸頂著送到餐桌前。
各個餐桌前觥籌交錯,貴族們互相敬酒,說著客套的問候。
希林面前擺放著好幾種款式各異的高檔杯子,他隨便拿起一個,立即就有仆人上前滿上。
“騎士老爺,您說這是家常便飯?可這麽個吃法,真的不會吃到山窮水盡嗎……?”
“我們也別閑著,我帶你去敬酒,我們多認識些帝國的權貴吧。”
先去拜謝那位邀請朗多赴宴的老爺。騎士小聲對希林囑咐道:“這一位是梅利托家族的旁系,你低頭喊大老爺就行了。”
希林當然聽話,大老爺三個字別提喊得多親切了。對方本來不想讓朗多過來桌上湊熱鬧。一見朗多帶著個小青年,態度又好轉了許多。
這些權貴呢,自己就很虛偽狡詐了,自然不喜歡朗多那樣別有用心的老油條,更喜歡希林這種涉世不深的小孩子。
希林自稱為朗多家裡的扈從,又是品學兼優的見習騎士,朗多還順便吹噓希林的劍術了得,是自己的得意門生。
貴族老爺也喊來自家公子,交流些心得。
“見習騎士,你口口聲聲喊我大老爺,知道我們家是做什麽的麽?”
希林不知。
“我們家是梅利托家族的旁系,經營的也是農產品一類的。我呢,專營草料的生意,你家老爺為戰馬采購糧草一來二去,跟我熟識的。”
“原來如此。”
“帝國這個地方,幾乎沒有任何物產,周圍沒有田地,更沒有畜牧業。帝國所需的一切物資全都依賴貿易。”
“別說糧草了,哪怕一根胡蘿卜,都靠大船從遙遠的海峽之外運過來。”
“是啊,帝國的繁盛離不開商人經營。帝國境內最無所不能的就是商人了,什麽東西都能弄到。”
“你家野玫瑰最愛吃的那種豆子,也是我從萬裡之外進口來的。”大老爺笑呵呵地說。
這一點,希林倒是非常了解。戰馬的食譜比普通人都精貴,那種豆子一日三餐按照比例調配,希林比誰都清楚。有時候野玫瑰撒嬌耍賴,還可以喂它點豆子。
“哈哈!你對戰馬如此呵護,一定是個好騎士。”貴族老爺讚歎道。
“哪裡、哪裡。”
再要多說就說漏嘴了。希林其實就是馬童。
“話說朗多騎士,這麽優秀的見習騎士,通常要考核多久才能轉正呢?”
“哎呀,這個……您也知道,我們團長雷莫斯是個非常刻板的人,他……”
“哎,我知道。”富商也是搖頭歎氣,拍拍自家公子哥的肩膀。
“他是一位非常嚴謹的團長,對待騎士容不得一絲馬虎。也正因如此,我們家的孩子才不夠格加入。”
“哎呀,這說的什麽話!令公子才德兼備,是騎士團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再容我一段時間,一定找到適合的職位空缺。”
“嗯,好的。那麽就拜托了。”
原來二人之間尚有這樣一層利益往來,這也難怪朗多大人不希望騎士團裡其他人知道太多。
再聊下去,朗多說了好些抱怨團長的話,希林這才知道二人之間還有如此多嫌隙。朗多顯然在一些關系到商業利益的事情上,認為雷莫斯太過刻板了。
說了一會還有別人找貴族老爺聊天,對方失陪告辭。朗多則拉著希林在私底下說。
“前面一直說的梅利托家族家族,是壟斷了帝國農副產品貿易的龐大家族。它下面無數附庸的小家族,哪怕一家人就包攬個買賣馬匹草料的生意,都能富得流油。”
“至於這麽有錢?”希林感到不可思議。
“那當然!”朗多高聲說道,“糧食可是帝國的命脈。”
“帝國四境的屬國將農產品運送到首都抵稅,需要分成什麽品類如何定價,全都是他們一家人說了算。哪怕每一份糧食裡面克扣一粒糧食,匯總在一起也是成山的啊!”
“哇,大人這麽一說,難怪他們家族如此闊氣大方了。”
希林大為讚歎,朗多卻表示豈止如此。
“梅利托家族還不算帝國最富有的家族。如此掌握帝國經濟命脈的家族還有三個,合稱為帝國四大家族。”
“還有?”
“那當然。再往上有個薩慕祿家族,把控帝國的礦山。他們家冶煉金屬、開采石材,為手工業和建築業供應原料。是帝國的工業支柱。”
“再往上還有個弗蘭提家族,把控著帝國的港口,經營帝國的大宗貨物的進出口貿易。他們的商行售賣東方的絲綢、香料、藥材和瓷器。都是名貴的玩意,上流社會的寵兒。”
“再往上,就是那個了。”朗多騎士指了指主席桌上老邁的貴族老爺,“沙佛隆家族。”
“他們家經營什麽呢?”
“一切。”
“一切?”
“他們家的老爺,是帝國首都城的市政總督。統管著首都境內十幾個城區的市政官員;他們的家族在帝國大法院有相當的勢力;還有帝國警備隊,也有他們家族重要的勢力。”
“帝國的市政裡面,總督、法院和警備隊也是三權分立,管理著帝國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你買個麵包都和他們息息相關。所以說那老頭是帝國的無冕之王,此話毫不誇張。”
剛剛朗多騎士還說什麽教廷、皇室和市政院是帝國三極,現在又說總督、法院和警備隊是市政的三權。三分之後又三分,如此龐大和混亂,真令人頭痛。
“騎士大人,我真的被繞糊塗了。你們帝國好亂。”
“哈哈哈,那是自然!帝國如此龐大,屹立於海港兩岸超過五千年。自然積累了很多複雜的關系。”
“你不需要一口氣知道這麽多事情。你這輩子能巴結到其中一二,就足以安身立命了。”
朗多又指了指沙佛隆老爺身邊的黑衣騎士,“你看,那才是你我的人生目標啊。”
那也是一位中年騎士,氣宇軒昂不怒自威。
“那一位又是誰呢?”
“那是勝利日騎士團的團長迪蒙德啊,記得嗎!比賽的時候,舉著暗紫色和洋紅色斜分旗幟的隊伍,就是他們。”
希林有印象,那是個比較小規模的騎士團,舉動很低調,參賽的項目不多。
“別看他們騎士團人數少,那裡面全都是各個隊伍的精英跳槽去的。你看他們的裝備,全都是最新最貴的。”
黑衣騎士穿著深色燒爛帶金描花的鎧甲,甲片極其精巧,布置得與他華麗的衣衫融為一體。這一身裝備想必價值不菲,簡直就是寶馬香車穿在身上一般。
“他們的騎士團,背後的金主就是沙佛隆家族。傍著這樣的大戶, 只要完成日產安保的簡單工作,就有源源不斷的財路了。”
“他們根本就不屑於參加比賽。”
“不參加比賽,那也算是騎士團嗎?”
“當然,怎麽不算!希林,騎士不是非要打仗才算的。”
說起這個,又說到了朗多的痛點。老哥歎口氣。
“希林,騎士本身在社會上,是無法安身立命的。我們不是農民或商人,無法自身創造財富。要麽就是出去打仗、去搶,要麽就是為財大氣粗的金主服務。說到底,我們也是服務人員呢。”
“比賽那點獎金,全都拿滿才幾個錢?你看看我們騎士團,聲勢很大,名義上又是帝國市政院資助的。可實際上早就窮的叮當響了。”
“好些個基本的器材沒有,都是我們這些老騎士把自己家裡的玩意搬出來給大家用。和那些趾高氣昂的家夥沒法比啊!”
“難怪你在想盡辦法結交權貴。”
“對,咱倆一起努力!”
說完朗多又帶他去和別的貴族打招呼。
“帝國的四個大家族,每家派出相應的代表,就組成了帝國的市政院。”
“他們全都是真正的名門世家,各個都有雄厚的實力,哪怕改朝換代的時候也穩坐泰山。跟著他們就萬世無憂了。”
希林情不自禁地多看了那位老邁的貴族幾眼。他實在是年紀太大了,滿臉的褶皺,還有斑點。
老人家面無表情,有點凶巴巴氣乎乎的樣子,很難接近的感覺。他低頭看宴席上每個人的樣子也像是在看螞蟻,滿是蔑視鄙夷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