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外面,陽光燦爛。 接人的車子還沒有到,秦曉站在路邊上,點燃了一根煙。看著撲面而來的現代化都市景色,他的心中滿是感慨。
十歲離開濱海,二十六歲回來。摩天大廈一棟一棟地佇立,抹去了昔日的落後,不見了昔年的痕跡。
十六年了,彈指一揮間,這裡還是那生我養我的地方嗎?
一股濃烈的陌生感湧上心頭,讓他有些不是滋味。
想著這裡那個充滿笑聲的石門庫,想著母親的微笑,想著弟妹的頑皮,秦曉的眼裡漸漸地充滿暖意,連煙燒到了煙屁股也沒有發覺。
正這時,兩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停在她的面前,車子卷起的風把秦曉手中那根香煙的煙灰刮得飛飛揚揚。
車窗無聲地滑下,露出王瑩那張戴著太陽鏡的嬌俏臉兒。
“喂,接你的人還沒有來,要不要我搭你一程?”
秦曉瞟了她一眼,微微地搖了搖頭。
“客氣什麽?我剛才欠你一份人情,送你一趟也不費啥事兒,你就別那麽酷了,就當我還個人情吧。”王瑩瑩隻是覺得秦曉很怪,拒人於千裡之外,也不以為杵。
“舉手之勞,不算什麽人情。你走吧,我們不是一路的人。”
秦曉揮了一下手,看向遠處正開來的一輛商務車,尚在一百多米遠,他已經看清楚了車牌號碼。。
“哦,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我叫王瑩瑩,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們不會有交集的,再見!”
“你……好吧,再見!”
王瑩瑩覺得很沒面子,想自己背景如何了得,什麽公司老總、政府青年英俊、金融名人無不圍著自己轉,而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卻不假於顏色,反倒是自己這麽上杆子去貼。說的也是,不就是有幾分力氣搬了一下箱子嘛,的確也算不上什麽人情。
再次掃了一眼秦曉的服裝,沒有看出是什麽牌子。再看五官,長相也並不出色。但他的那雙眼睛依舊很冷,很淡漠,很淡定,仿佛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打動他似的。
他是什麽人?是幹什麽的?看他黑紅的面孔,一定是常年風摧雨淋的結果,難道說他是當兵的……他怎麽知道我和他之間不會有什麽交集的?他憑什麽說我和他不是一路人?難道……
車子啟動,開出去了好幾百米遠,王瑩瑩真想回頭再看看這個裝酷的男人還在不在那裡。但是自尊心壓抑住這種想法,纖纖的手指摘下太陽鏡,捏在手中習慣性地轉了一圈,一雙秀目中依舊寫著疑惑。
……
東風商務車正是譚海公司來接秦曉的專車。
東西和人都上了車,車子也駛上回家的路。
秦曉原來的家在濱海東區一個名叫魚心腸的弄堂裡,這個弄堂裡都是老房子,不到五十米深的弄堂怪了七八個彎,如鴿子窩一般塞滿了兩百多戶的人家。
能在這裡住的人很多是老人,也是無奈的人,大多能有些能耐的人都搬出去了住了。
站在弄堂口,看著那間雜貨鋪依然還在,窗棱上的油漆斑駁,玻璃上貼著“新貨到,欲購從速!”的毛筆字。
秦曉眼前不禁浮現出一個八歲的男孩拿著從菜錢裡擠出來的一把零錢伸進窗戶裡,稚嫩地說道:“阿婆,要兩根棒棒糖。一根水果味的,一根可樂味的。”
“曉丫子,又是隻買兩根,多買一根給自己吧。”
“不了阿婆,我不吃的,
吃多了牙會生蟲的。” 阿婆收過那把一分兩分錢組成的鋼G,鋼G上滿是汗腥味,顯然是被秦曉攥得太緊,沾上的手汗。
苦笑著搖了搖頭,阿婆取了三根棒棒糖,遞到秦曉那隻凍得裂口子的小手,“曉丫子真是好孩子,阿婆送給你一根,不要錢。”
看著那多出來的棒棒糖,八歲的秦曉雙眼放光,小手摩挲著那花花綠綠的糖紙,腮幫子鼓了好幾下,感覺口水不聽使喚地一下塞滿的口腔。
他好想剝開糖紙,把它塞進嘴裡舔啊舔啊,那甜勁兒浸透到心裡,也肯定會甜到夢裡。
可是,他沒有吃,而是把三根棒棒糖仔細地包好,塞進內衣口袋裡,嘻嘻一笑道:
“謝謝阿婆!要是你再送我一根就好了。”
“為什麽?”
“那樣可以攢兩根棒棒糖,下星期我就可以省下六毛錢……六毛錢呀!我可以買好幾個本子了。”
“造孽呀,你爸爸媽媽怎麽就不管你們呢?”阿婆沒有笑,憐愛地看著秦曉,停了停,又取了一根棒棒糖遞給秦曉,“拿去吧!”
秦曉拿著棒棒糖,很認真地對著小窗口的阿婆深深滴鞠了一躬,“謝謝阿婆,媽媽出差了,爸爸忙著抓壞人呢。對了,阿婆,我不會白要的,等我長大掙了錢,一定成倍還給你。”
說完話,秦曉高興地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之後,他去街道辦的托兒所接弟弟妹妹去了。
到今天他還記得,當弟弟妹妹拿著棒棒糖時, 高興得手舞足蹈,好像吃到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但是,兩個人剝開糖紙,並沒有塞進自己的嘴裡,同時遞到他的嘴邊,
“哥哥,你先舔一下吧,真的很甜很甜的。”
“哥哥,你先吃我的,我的比二哥的甜,而且是水果味的,媽媽說多吃水果皮膚會很滑的。”
“嘿嘿,哥哥吃過了,這是你們的,自己吃,好嗎?”秦曉疼愛地揉了揉弟弟妹妹的頭髮,心裡發誓等有錢了,一定要讓弟弟妹妹過最好的日子。
想著想著,秦曉牽著二人向家裡走去。
到今天他還記得也是在那一天,他們還沒到家,就看到秦家有很多人很多人,屋裡屋外都是人。那些人秦天有的不認識,有的認識;有的穿著警察的製服,那些是父母親的同事;有的穿著便衣,還有的是街坊鄰居。
人很多,卻沒有人說話,秦曉下意識地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他帶著弟弟妹妹進了屋,看到靠牆的三抽櫃上擺著一個黑色的相框,相框扎著黑紗,裡面刊著媽媽的黑白相片,媽媽在笑,好親切……
但沒有色彩,隻有黑色和白色。
秦曉忽然一下子明白發生了什麽,“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著跪在媽媽的相片前。
……
十六年過去了,家裡的老房子在秦為民去A市後就被老單位收走了,這裡隻有秦曉的記憶。
向雜貨鋪望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看到那個頭髮白皚皚的阿婆。
十六年了,阿婆不在人世了。
十六年了,弟妹一定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