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曉並沒閃身,而是坦然接受。他看得出陳浩然說沒有說真心話,當陳浩然說到“陳英是我兒子”時,左眼角的肌肉非常非常輕微地抖動了一下,這絲抖動絕不會被一般人注意,但秦曉不是一般人,所以它沒有逃出他的眼睛。 “對不起的不是我,而是我秦鳳。”
秦曉那意思是在說,你應該向我妹妹說對不起,受到傷害的是她,而不是我。但他可以替妹妹接受陳浩然這一躬,這是應得的。
這層意思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但是能讓堂堂市局的三把手向秦曉彎腰說不起,這在濱海史無前例。這說明陳浩然的胸懷是多麽地寬廣,但秦曉的態度很讓人說三道四,尤其是孔凡的心中憤怒。
被人卷了面子,陳浩然並不在意,歎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我一定會登門道歉的。”
秦曉這次沒有回話,臉上緊繃的肌肉放松了不少。
“我來看你最後一個目的就是想告訴你,我認識你父親,我和他曾經是戰友,永遠是戰友!陳英傷害了他的女兒,我更加愧疚!”
陳浩然說到這裡,臉上肌肉抽動著,眼神顯得非常沉重,像是在剜他心一般疼痛。
“你認識我父親?”秦曉將這些表情全都掃在眼裡,而且第一次主動發問。
“不僅認識,而且還多次一起戰鬥,是我的好大哥。他嫉惡如仇,你這脾氣像足了你父親秦為民。二十多年前,我們在破獲一宗特大拐賣人口案。犯罪分子境內外勾結,從國內以選秀和出國為名,把五百多個女孩子和三百五十多個小孩子偷渡到海外,逼迫其**、乞討或賣給國外的黑社會組織。專案組走遍了二十個省,遠赴香港、新加坡、泰國還有巴西,哥倫比亞牽涉到濱海海關某位高層領導,你父親如猛虎般衝進海關會議室,將一疊兒童和女孩子淒慘遭遇的照片狠狠地摔在會議桌上,當著十幾個人的面,一把把那人揪起來。念一個人的名字,打一拳;又念一個名字,又打一拳……一共打了八百六十七拳!那位領導被抬出去的時候,全身上下血肉模糊,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奄奄一息。要不是搶救及時,就嗝屁朝涼了。因為他是在為那些受到傷害的孩子們出氣,為孩子的父母親出氣,也是為整個專案小組的所有乾警出氣。這件事過去了二十多年,現在想來還是那麽解氣了!”
陳浩然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憶起往事,仿佛又回到年輕的時候,連說帶比劃,熱血澎湃。
所有人全都被陳浩然的敘述吸引住了,沒人知道原來秦曉的父親居然是這麽一個英雄人物。一雙雙熱辣辣的眼睛看著瘦削的秦曉,好奇、驚訝、欽佩。
秦曉極少能聽到有人敘述父親的往事,他能理解父親的行為,而且還記得父親因為那件事兒被媽媽在家時常埋怨,說他腦子中缺根弦——莽撞。後來才知道父親惹了不該惹的人,那位海關領導的背景能碰到天,父親後來背了一個處分,立了無數功勞,可在濱海還是升不上去。而那位領導雖鋃鐺入獄,但只在獄中呆了一年,便保外就醫。後來聽說在美國定居下來。
他不知道陳浩然為什麽獨獨挑了一個這樣的故事,但後者沒有在道歉前說出“戰友身份”,這說明後者具備一定的誠意。但是這種話、這種道歉似乎不該在這種場合來說,讓人有些尷尬,讓他覺得怪怪的,仿佛在逼他接受他的道歉似的。
這是為什麽?難道是在為我開道,為我立場子?如果是那樣,
我真還該感謝他了。 秦曉沉默中,陳浩然很是感慨地怕了拍秦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虎父無犬子,你父母雖然離我們而去,但你的表現應該能讓他們感到自豪了,我很羨慕他們呀!”
“不,他們已經不滿意了。他們在世時,我把他們氣得直冒煙。現在我做得再好,他們也看不到了。晚了,晚了……”這是秦曉今天說得最多字的話,有眼中隱隱淚光閃閃。
“不晚……人生有一百年,你才二十幾歲。倒是我來晚了,愧對老大哥了……”
陳浩然不再說話,眼中有種複雜的情緒湧現,竟然扭過身子,邁步走出了二分隊的辦公室。
他的步子很慢,很慢,有點重,帶著思緒。
趙孟奎也拍了拍秦曉的肩膀,安慰道:“不晚,我看好你!也支持你,加油!”
不等秦曉回話,趙孟奎也走了。他走得很快,一如既往地快。
孔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複雜地看了一眼秦曉,又看了一眼那兩人的背影,無緣由地甩了甩頭,對大家說道:“大家都要關心秦曉同志,以後誰要是再說他的閑話,我決不饒他!”
秦曉沒有看任何人, 也沒有發表任何感激之言,扭轉身子,面對著牆坐下來,把他那堅挺的脊梁留給了屋裡所有的人。
人們期待的領導報復沒有出現,反而是大領導向秦曉鞠了一躬。陳英事件似乎就這樣劃上了句號,大家雖然未曾想到,但一樣讓人震撼。
辦公室出奇的靜,看著他們口中“十三”的背影,有些人感到羞愧。他們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知道說些什麽。
尷尬,因為愧疚而尷尬;無言,因為良心而無言。
忽然,一陣急促的電話聲響起,杜輝一把抓起電話:“喂,這裡是刑警隊,找誰?”
“我是調度中心,向陽街五十六號樓頂,有三個歹徒持槍挾持了一位人質,命你隊十分鍾之內到達案發現場,解救人質!”
“是!”
杜輝即刻放下電話,對辦公室吼道:“一二三組,裝備室取槍械,向陽街56號樓頂,解救人質,一分鍾門口集合!”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除了文職警員,全都在向外跑。
秦曉猶豫了一下,四個月來,無論發生什麽案情,都沒有他的份兒,這次……
正在猶豫之時,劉潔拉了他一把,“還把自己當成外人?還不快走!”
劉潔說過,人已經到了門口,秦曉伸手關了液晶屏,拔腿追了出去。
看到秦曉也出動了,沒人勸阻他,也沒有人議論,人質危機那是千鈞一發,人們也沒有時間去說些什麽。
裝備室前,警員們自動排成三隊,快速從三個窗口快速接過防彈衣、手槍、彈夾,就向樓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