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的爺爺在忙著鏟雪。
家裡孩子多了,整個院子都要清出來,他要把雪運到外面的大坑裡。否則,孩子們的棉鞋都會踩濕。
望望正在抽煙的兒媳婦,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東北的女人抽煙他是知道的,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兒媳婦抽,總覺得女人抽煙不好看。
雖然他自己也抽煙,可不上癮。
小河的爺爺對於這個兒媳婦不是太了解。
當初小河的爹帶她回來時,小河就在肚子裡了。他和老伴自然是不能讓兒媳婦做什麽的。待小河出生後就是坐月子,自然也是不能做什麽的。小河滿月第二天,人家小兩口就不辭而別了。
說實話,十幾年沒見了,就是在街上遇到了都不一定能認出來。
他知道,無論兒媳婦什麽樣他都得認。
因為兒子沒了。他不能讓兒媳婦和孩子們無家可歸。
小河很快和弟弟妹妹們熟悉起來。
成成和麗麗整天纏著小河這個哥哥問這問那,去這去那,害得小河連作業都寫不了,隻好每天晚上熬夜。可他心裡是高興的,他不再是一個人,有了自己的弟弟妹妹。雖然葦子哥和慶兒也親,可那感覺是不一樣的,這就是血脈的魔力。
葦子哥和慶兒來過兩次,見小河也顧不上他們,就失望地走了。
小河跟他娘還是親熱不起來。
不是小河不想,是娘始終對他很冷淡,仿佛小河不是她親生的一樣。
可是,小河的娘很愛串門,很快就和鄰居們熟悉了,尤其跟葦子哥他嬸子,甭提有多親密了,幾乎天天去那兒串門兒。
看著家裡熱熱鬧鬧得一大家子人,小河的爺爺很快就從失去兒子的悲痛中走了出來。
他知道,他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也是頂梁柱。
畢竟人死不能複生,死去的算是踏實了,活著的卻還得要活下去。
為了這幾個孩子,他得振作起來。
小河的爺爺又趕了一次集。家裡人多了,年貨自然是要多買一些的,別讓孩子們覺得委屈。
以後的日子肯定得緊巴,一下子添了三張嘴呢。
小河的爺爺尋思著,農閑的時候再找點什麽掙錢的門路,也好貼補家用。拉沙子肯定是不行的,過了年去趟保定,看看工地上怎麽樣。如果人家不嫌自己老,做個小工還是可以的。
這一年的春節,小河家格外的熱鬧。
家裡人多了,拜年的人也多了,甚至連小孩子們也來串門。當然,他們是來找小河的弟弟妹妹的。十來天的工夫,兩個小人兒居然交了不少小朋友,這讓從小孤獨的小河既羨慕又嫉妒。
現在的小河已經沒有一個安靜的角落可以學習了。
他和爺爺以往安靜規律的生活被徹底打破。
娘那屋裡,每天都有打撲克的大人們,有男有女,他們大聲地說笑著,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爺爺和小河的屋裡,每天都有一大幫好奇的孩子們,不厭其煩地聽成成和麗麗講述遙遠的東北,以及那些他們不知道的人和事。兩個小家夥純正的東北話,有著強大的號召力,儼然成了這一方孩子的領袖。
現在,小河和爺爺好像很多余,每天他們能做的就是按時做飯。
沒事的時候,爺孫倆默默地在堂屋裡坐著,聽著兩個房間的大人和孩子的歡聲笑語,嬉笑怒罵。
終於有一天,爺爺說:“小河,咱倆把西頭那三間房收拾出來吧,
等天暖和了,你幫我脫點土坯,咱再搭盤炕。” “哎!”小河站起來就走。
爺爺忙問:“小河你幹嘛去?”
小河頭也沒回,說:“去收拾屋子。”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明天就要開學了。
晚上,小河興致勃勃地收拾著自己的書本作業。
葦子哥悄悄地來了,默默地站在小河身邊,一句話也不說。
“葦子哥。”麗麗親熱地叫。
正在忙碌的小河這才看見葦子哥,笑著地問:“你都收拾好啦?”
葦子哥遲疑地望著小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小河用拳頭捅了一下葦子哥,不滿意地說:“你怎麽了?有事就說呀!”
葦子哥的眼裡忽然湧滿了眼水,緊抿著嘴唇低下頭,眼淚劈裡啪嗒地掉下來。
小河急了,搖晃著葦子哥的肩膀,望著葦子哥的眼睛問:“葦子哥?到底怎麽了?你要急死我呀?”
小河的爺爺正在炕頭靠著被摞躺著,很沉穩地說:“哭什麽?這麽大個人了, 看你那點出息?是不是你嬸子不給你學費呀?你別發愁,爺爺給你拿。”
葦子哥抬起爬滿淚水的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哽咽著說:“我嬸子……不讓我……上學了……”
小河的爺爺忽地一下子坐起來:“什麽——?”
小河也是大吃一驚:“不會吧葦子哥?我們還有一年半年就畢業了,就可以考師范了呀?”
葦子哥低著頭小聲說:“我嬸子說……你……你也不上了。”
小河和爺爺莫名其妙地對望了一眼,都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小河他娘一掀門簾就進來了,操著好聽的東北話,笑眯眯地對葦子哥說:“是,俺家小河也不上了。俺都跟咱村蓋房班兒的老李說好了,你們哥兒倆一塊去,跟老李學瓦匠。”
小河半張著嘴,睜大了眼睛望著娘,娘的話像一聲霹雷,震得小河的腦袋嗡嗡直響,他的大腦停止了思維,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小河的爺爺很快就反應過來,重重的一掌拍在炕桌上,桌上煤油燈應聲一跳。
小河的爺爺一張老臉因憤怒而變得扭曲,他顫抖著手指著小河的娘,氣憤地罵道:“你放屁!你算什麽東西?你說不讓小河上學就不上啦?我告訴你!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當!”
小河的娘也不示弱,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小河的爺爺罵道:“你個老不死的!你怎呼什麽?別這兒跟俺充大尾巴鷹!俺生的兒子,俺就是掐死他,礙你啥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