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的爺爺又一拍桌子:“你生的兒子?你還有臉說?沒我和他奶奶，他早就餓死了！我養大的孫子，養得就管得！”

　　小河的娘說:“你個老不死地，你養怎地?冤啊?你們老宋家的種知道不?你養應該地！你還有功了怎地?”

　　小河的爺爺氣得臉色發白，用煙袋鍋指著小河他娘:“你給我滾！你這個喪門星！潑婦！”手中的煙袋鍋兒準確地向小河他娘飛去。

　　小河的娘敏捷地一閃，扭身抄起炕邊掃地笤帚，隔著炕桌打向小河的爺爺。

　　葦子哥衝上去抱住了小河的娘。

　　小河的爺爺仰面直挺挺地倒在炕上，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葦子哥大叫著:“爺爺——！小河！你快看看爺爺怎麽了！”

　　小河這才清醒過來，哭喊著爺爺就往炕上爬。

　　小河的娘還在掙扎著罵:“老東西！別跟俺們裝！老娘不怕這個，想碰瓷兒怎地?告訴你，這都是老娘玩兒剩下的！想趕俺們走，門兒都沒有！俺告訴你，誰把誰趕出去還不一定呢……”

　　小河學著娘的樣子掐爺爺的人中，爺爺卻沒有像上次那樣醒過來，小河嚇得大哭起來。“爺爺！你醒醒呀！爺爺！你怎麽了呀！爺爺……”

　　葦子哥放開小河他娘，爬上炕，看了看爺爺，對小河說:“咱們把爺爺送醫院吧。”

　　小河滿臉是淚地點了點頭:“我去套車”。

　　現在，葦子哥就是他唯一的主心骨。

　　小河溜下炕，從他娘的身邊擠過去。他娘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甩開了。

　　此時此刻，他是多麽討厭這個被稱作娘的女人，他寧願一輩子沒有娘，也不想有這樣一個女人做他的娘親。

　　小河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車，從櫃子裡拿出爺爺多年的積蓄。他知道，那是爺爺給他預備將來上學的錢。今天，他要用這些錢來救爺爺的命。

　　葦子哥已經把爺爺弄到炕邊，在小河的幫助下背起爺爺。

　　小河抱起兩鋪被子，鋪到車上一條，然後跳上車，讓爺爺的頭躺在自己的懷裡，再蓋上一條被子。

　　葦子哥吆喝一聲，驢車駛出了院子。

　　小河他娘呆呆地站在院子裡，看著小河他們的驢車消失在大門口。一切發生的太突然，讓這個強勢的東北女人有些措手不及。

　　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拉著她的手指。麗麗仰著臉問:“娘，爺爺死了嗎?”

　　成成大聲說:“你胡說，爺爺不會死的！”

　　小河他娘無意識地歎了口氣，現在，她後悔了。

　　如果公公真的死了，自己和兩個孩子怎麽辦?

　　娘家是肯定回不去的，自己出來時和嫂子說的狠話還響在耳邊。就是在外頭要飯都不會再回娘家。可天下之大，他們母子又能去哪裡?

　　原本指望著公公種地，小河掙個零花錢兒，娘三個衣食無憂就罷了。哪想到，這麽快就和公公鬧翻了。

　　她就不明白，這個死老頭兒為什麽非得讓小河上學?上班掙錢不是更好嗎?看來是自己太冒失了，沒有摸清老頭兒的脾氣。

　　如果老頭兒真死了，小河肯定不會再認她這個娘親。她看得出來，小河對爺爺的感情，遠遠超過她這個做娘的。

　　也難怪，畢竟這麽多年爺孫倆相依為命。在小河的心裡，她這個娘早已死去了。

　　漫長的離別，徹底疏遠了他們母子感情，她從心裡拒絕小河這個兒子。

　　當初丟下小河走，她並不認為虧欠了這個兒子。

　　走的時候，也沒打算再回來。

　　小河，只是她留給公婆的一件禮物，作為一種交換，她，帶走他們的兒子。

　　哪想到，命運弄人，隨著丈夫的離去，她不得不帶著一雙兒女，回到這個她曾經千方百計逃離的地方。

　　她知道小河學習好，可她從沒想過讓小河繼續上學。考什麽師范?那是件遙遠的事情。先不說小河是不是能考上，沒錢拿什麽上師范?

　　看得出來，這個家還是和十幾年前一樣窮，添了她們娘三個，吃飯都夠嗆，還上哪門子學?不如早早掙錢算了。

　　這死老頭兒，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愛死不死，沒誰老娘都得活著。大不了帶著兩個孩子再嫁了，老娘就不信找不到口飯吃。小河他娘心裡暗暗罵著，扯著兩個孩子回屋睡覺。

　　十五的月亮升起來了，高掛在深藍色的天空，圓潤，黃亮，柔白。稀稀落落的星星靜靜地注視著奔跑的驢車，天空不時有花炮閃爍， 隱隱有小孩子歡樂的笑聲傳來。

　　在這個美好的夜晚，小河的心被急促的蹄聲踏得粉碎。冰涼的淚水不停地順著小河的臉淌下。

　　爺爺仿佛睡著了，任憑驢車搖來晃去，任憑小河悲傷地呼喚。

　　“爺爺，難道你不要小河了嗎?爺爺，你一定要醒過來呀，你還沒跟小河享福呢，爺爺呀……”

　　小河悲傷地哭泣著。

　　爺爺是他的天，沒有爺爺，小河的天空將是一片黑暗。

　　疾馳的驢車，仿佛帶著小河正跑向一個未知的恐怖世界，他是那麽地恐懼，那麽的無助。

　　葦子哥坐在車轅上，不停地抽打著奔跑的驢子，盡管他比小河大兩歲，還是被突遭的變故嚇懵了。

　　吃晚飯的時候，嬸子忽然說:“葦子，以後你就不要上學了，小河也不上了。小河他娘已經找好了村裡的蓋房班兒，小河你倆跟著老李學瓦匠，多少也能掙點貼補家用。”

　　葦子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小河會輟學。而且，就算小河不上學了，他也要上。只有一年半了，可以說成功在望。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棄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葦子低著頭，抿著嘴，好半天才抬起頭，懇求道:“嬸子，你就讓我再上這半年吧，我保證考上師范。”

　　嬸子啪地一聲摔了筷子，厲聲說:“就你能?你能考上師范！就算不拿學費，那兩年你喝西北風啊?我可沒錢供你，地沒人侍弄，你們都吃草?”

　　叔叔:“葦子，你也不小了，下面一大幫弟弟妹妹，你忍心看著我跟你嬸子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