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那天,呼嘯的北風裹挾著鋪天蓋地的雪片子,瞬間佔領了整個世界。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
葦子和小河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鵝毛大雪。兩個人背著書包,縮著脖子,兩手緊緊地插在袖筒裡,迎著刺骨的寒風艱難地向學校走去。今天聽分數,領新書,放假。無論多大的雪,他們都得去。
和往年一樣,每人兩張大紅的獎狀——葦子哥第一名,小河第二名,外加每人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
小河和爺爺像往年一樣高興。
葦子哥卻蔫蔫的。
慶兒偷偷地跟爺爺說,他聽見叔叔嬸嬸商量著明年不讓葦子哥上學了。
小河大吃一驚,緊張地望著爺爺。
葦子哥的眼淚已經悄悄地滑下臉龐。
小河的爺爺歎了口氣說:“葦子啊,你別急,先看看再說。你嬸子真說了,我再去勸。也許他們只是隨口說說,還差半年就畢業了,你功課那麽好,考師范不成問題。不拿學費,吃飯能花幾個錢?有兩年就畢業,畢業就是老師,怎麽說也是吃公家飯的。你叔你嬸也不是糊塗人,哪頭輕哪頭重還是分得清的。”
葦子哥默默地點點頭。
吃過晚飯,爺爺坐在火爐旁翻弄著兩塊兒烤紅薯。
小河趴在炕桌上翻看他的新書。
爺爺說:“過兩天雪化點了咱倆去保定,給你買兩身衣服。”
小河說:“爺爺,今年不買了,衣服還能穿,明年再買吧。”
爺爺笑了,說:“是怕上學沒錢吧?你放心,爺爺早給你攢下了,兩年的飯費,足夠你小子吃的。”
小河的眼睛一亮:“真的?”
爺爺抿著嘴點點頭。
小河一下子從炕上跳下來,摟著爺爺的脖子,親了一口爺爺滿是皺紋的臉。
“這孩子,這孩子,多大了,沒個樣兒,以後怎麽當老師呀。”爺爺咧開嘴,笑著數落小河。
這是小河第一次跟他這麽親熱,爺爺的心裡甭提多舒坦了。
孫子成才有望,光耀門楣指日可待,那時候,他老宋頭該有多風光呀。
爺爺美美地歎了一口氣說:“小河呀,爺爺就盼著你將來有個好工作,進了城,住上樓房,爺爺到死也能閉上眼了。”
小河忙打斷爺爺的話:“爺爺你說什麽呢?以後我工作了就把你接走。你想吃什麽,我就給你買什麽,讓你天天享福。”
小河的爺爺嘿嘿地笑著,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都流淌著歡樂。他想象不出那日子的模樣,可只要一想,這心裡就舒服得一塌糊塗。
唉,人啊。誰不盼著好呢?只是往往事與願違,心願難成。
“老宋頭在家麽?有人找。”院外傳來一聲吆喝。
正在說笑的爺倆止住了笑聲。
爺爺嘟囔著說:“誰這大雪天的找我?我出去看看。”
“嗯。”小河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用報紙包書皮兒。
小河的爺爺走到大門口,看見木柵欄外白白的雪地上,站著兩高兩矮四個黑乎乎的人影,心裡莫名其妙地有點不踏實。
“誰呀?”小河的爺爺問。
“老宋哥,是我。”一個高個應聲上前一步。
爺爺:“哦,是放羊的黑三?”
黑三:“是呀是呀,沒睡呢吧?”
爺爺:“沒呢。”
小河的爺爺打開柵欄,另一個高個子叫道:“爹,您老好哇?”
小河的爺爺蒙了——這是女人的聲音,
叫我爹?在這個世上,還有哪個女人叫我爹?莫非是…… 小河的爺爺再次打量了一下女人身後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艱難地咽了口吐沫,嗓音沙啞地問:“你是……”
女人說:“我是小河他娘。”
小河的爺爺腦袋裡嗡了一聲,身子晃了晃,倚在了木柵欄上。
黑三說:“恭喜你啊老宋頭,一家人終於團圓了。你們快進屋吧,我也回去了,改天你得請我喝酒啊。”
小河的爺爺糊裡糊塗地應著,他忽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該走的走了,門外剩下一大兩小三個身影,還有地上兩個碩大的包裹。
“進屋吧。”小河的爺爺彎腰拎起一個包裹,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屋裡走。
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著,像疼痛的呻吟。
此刻,小河的爺爺腦子有點亂,好像想到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他聽得見身後的腳步聲,卻不願回頭。他的腳步緩慢而又沉重,感覺胸口有點疼。
小河的爺爺推開門,走堂屋,放下包裹,掀開裡屋的棉門簾, 見小河還在低著頭包書皮兒。小河的爺爺無力地坐在靠近門口的炕沿上,低聲叫了聲小河。
小河抬起頭看見走進來一個大人兩個孩子,他們都帶著厚厚的皮帽子,圍著厚厚的圍巾。
爺爺說:“小河,這是你娘。”
爺爺低沉的聲音就像一聲悶雷,震暈了小河,小河一下子傻了。
娘回來了?
真的是娘回來了嗎?
小河的心咚咚地跳著,癡癡地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女人,眼眶裡瞬間湧滿了淚水,他想撲到娘的懷裡,問問娘這些年去哪兒了?為什麽扔下小河?他還想問問娘,這些年是不是經常想他?
可是,娘並沒有看小河一眼,仿佛娘並沒有聽見爺爺的話,或者娘根本就不在乎小河。
如一條奔騰的大河,遇到了冰冷的大山,小河滿心的熾熱找不到發泄的出口,那聲娘就那麽卡在了喉嚨裡,叫不出,咽不下。他張著嘴,呆呆地望著他日思夜想的娘親。娘親離他很近,又好像離他很遠。
小河的娘費力地解下圍巾摘下帽子,又幫著兩個孩子解下圍巾摘下帽子。小河看到了兩個胖乎乎的孩子,男孩七八歲,女孩四五歲。
小河的娘把他倆拉到火爐跟前,順手把烤糊了的紅薯拿下來,拽著他們的小手烤火。邊烤邊問:“冷不?”那聲音聽上去很柔和。
兩個小家夥搖了搖頭,好奇地打量著屋子裡的一切。
小男孩看到了牆上的那些獎狀,蹬著凳子爬到櫃子上,用手摸了摸,很羨慕地問:“這麽多獎狀呀?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