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巡視工地,小哥仨都是在屋裡安安靜靜地學習。小河在王叔的建議下在自學土木工程。
轉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王叔開著新買的麵包車來給三個孩子送年貨,雞鴨魚肉鞭炮對聯一樣不少。他不想讓孩子們覺得委屈,畢竟孩子們喊他老爹,那麽他就要有個老爹的樣子。
王叔還給三個孩子每人買了一身新衣服,一人20元壓歲錢。
小河跟慶兒興奮地嚎叫著衝過去把王叔撲倒在床上,啃得王叔滿臉口水。
王叔招架不住,大喊;“葦子,救命呀!”
葦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們倆再鬧,老爹會把壓歲錢收回去的。”
瞬間兩個男孩子就爬起來了。趕緊保護好自己手裡的錢。
王叔大笑:“葦子,還是你最了解這兩個臭小子。”
葦子得意地說:“那是,我這個大哥可不是白當的。”
中午王叔和三個孩子吃了餃子。
三個孩子恭恭敬敬地給王叔磕頭拜年。
王叔眼圈一紅,哈哈大笑著掩飾過去。很快就站起來走了,說是過年了,家裡事情多。
三個孩子很珍惜的把玩著王叔給的20元壓歲錢,這是他們長這麽大第一次拿到這麽大數額的壓歲錢。還是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給的。
慶兒仰面躺在床上,很向往地說:“我要是老爹的親兒子就好了,就能每年得到這麽多壓歲錢了。”
葦子和小河大笑。
小河:“慶兒你要點臉好不好?看人家有錢就想給人家當兒子?”
慶兒不以為然地說:“小河你還說我?你還不是想給保定那個女人當兒子?”
小河臉上僵了一下,笑著說:“好吧,我不笑你了。作為補償,哥哥我分給你10塊錢的壓歲錢。”說著遞給慶兒十塊錢。
葦子哥笑著說:“小河都給了,我不給就不好意思了,哥哥也分給你十塊錢吧。”說著也給了慶兒10塊錢。
慶兒看著手裡的40塊錢,大嘴一咧,哇地一聲哭了。
兩個哥哥慌了,忙問怎麽了?
慶兒抽抽嗒嗒地說:“我想爺爺了。”
兩個哥哥對望一眼,低下了頭。
小哥仨擺上供品點燃紙錢恭恭敬敬地給爺爺拜年。
葦子:“爺爺,我們都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小河:“爺爺,我知道你想讓我離開那個家,可弟弟妹妹太小了,我不忍心不管他們,我……爺爺你別生氣。其實,我也算離開了。爺爺,我長大了,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慶兒:“爺爺,我們仨認了個老爹,就是王叔,他對我們可好了,就像,就像親爹一樣。嘿嘿,只是我不知道親爹是什麽樣子。大概就像王老爹那樣吧。”
葦子和小河對望一眼,淚水再次流下。
是的,爺爺沒了,他們還有王老爹。
其實,其實,爺爺早就為他們打算好了呀。
小河的娘已經不知道在門口張望了多少次。
她在等小河回家過年。
成成和麗麗也不知道問過多少遍了,哥哥什麽時候回來?
天完全黑下來了,小河還沒有回來。
村子裡響起零星的鞭炮聲。
街上到處是提著燈籠的小孩子。
葦子他嬸子家的兩個孩子來玩,說他爹看見小河葦子和慶兒給爺爺上墳了。
小河他娘腦袋裡轟了一聲。手裡的鏟子掉在地上。
她知道小河不會回來過年了。
其實,她早就應該想到的。這個月小河給了她50塊錢。
呵呵。可歎她還高興了好幾天,覺得兒子對她好呢。
真是做白日夢呀!
那麽深的仇恨他怎麽可能忘得了?
他能回來給死去的爺爺上墳。都不願看一眼她這個活著的娘親。
就連每次給錢他都是托人帶回來。那是因為他不願看見她這個做娘的。
就像當初她想到的那樣,小河舍不得他的弟弟妹妹受苦。而她這個做娘的只不過是在替小河照顧弟弟妹妹罷了。
呵呵,呵呵。
小河的娘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這個兒子。
老宋頭他贏了!而且,贏得徹底!
小河他娘坐在矮凳上,呆呆地看著灶膛裡的火漸漸熄滅。
麗麗和成成跑過來趴在她肩膀上問:“我哥為什麽還不回來呀?”
小河他娘面無表情地說:“你哥死了。”
麗麗和成成哇地一聲哭起來……
轉過年的春天,小河所在的建築隊要去北京。
臨走的前兩天,小河穿戴得整整齊齊獨自出去了。
他跟王叔說有件事要辦。
小河理了發,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還買了一兜時鮮的水果。
他的口袋裡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那是小河收拾爺爺的遺物時發現的。
如今小河快走了,他想見一見當年那個有恩於自己的女人,了卻多年的心願。他想讓女人看見長大的自己,他還想對女人說一聲謝謝,他還想……
終於到了,可是,小河看到的卻是一片廢墟。
在推土機的轟鳴聲裡,小河蹲在地上,咧著大嘴毫無顧忌地哭泣著……
茫茫人海,只需一個轉身,所愛之人便再也找不到了。
多年來一直藏在小河心裡的那點希望就這樣破滅了。
此刻,小河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如身邊飄蕩的柳絮,再也找不到依靠。
一個老者走過來,望著哭泣的小河歎了口氣說:“小夥子,找不到家人了?只要他們還活著,總會找到的。”
小河停止了哭泣。是的,只要她還活著,總會找到的。
傍晚,小河默默地坐在爺爺墳前,在心裡和爺爺一次又一次地告別,卻不忍起身。
此去北京,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雖然也就是幾百裡地,可小河從心裡不想回到這個傷心之地。
小河在爺爺的墳前種下了一棵小槐樹兒。淺綠色的樹苗還不足一尺高,看上去是那麽地稚嫩,嬌弱。像一個小孩子,怯怯地在微風裡搖晃著纖細的身子。
沒有了大槐樹,今年春天,院子裡冒出許多小槐樹兒。小河選了一棵離牆根兒最近的,移到爺爺墳前。
也許,曠野裡更適合小槐樹兒的生長。當然,也會有更多的風雨。
小河相信,只要把根深深地扎下去,離爺爺近一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