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裡，一進院子，小河就聞到了撲鼻的肉香。

　　弟弟和妹妹一蹦一跳地跑過來接他，一邊一個拉著他的胳膊。

　　弟弟說:“哥，娘給咱們買肉了，可香了。”

　　妹妹搖著小河的胳膊說:“哥，娘買了一大盆肉，還烙了白面餅。”

　　看著兩個嘰嘰喳喳的小家夥，小河打心眼兒裡喜歡，心裡的那點兒不快也就煙消雲散了。

　　小河一進屋就看見飯桌上滿滿的一盆燉肉，肉皮紅亮，香氣撲鼻。

　　小河嚇了一跳，他怎麽也沒想到娘會買這麽多肉。就算是過年，小河的爺爺都沒舍得買這麽多呢。

　　也許娘想醃上點多吃些日子吧，小河這樣想。

　　小河一邊給爺爺收拾一邊高興地跟爺爺說:“爺爺，今天我開支了。43天，掙了34塊4毛。下個月就給我漲到一天一塊錢，一個月我就可以掙三十塊錢了。我娘燉了肉，今天咱們有肉吃啦。”

　　爺爺高興得嗚嗚了兩聲。

　　給爺爺喂過飯，小河坐在飯桌前。

　　麗麗夾著一塊肉喂到小河的嘴裡，笑眯眯地問:“哥，香麽?”

　　小河拉長聲說:“香——！”然後夾了塊肉絲喂給妹妹，笑嘻嘻地問:“來，張嘴，香麽?”

　　麗麗津津有味地吃下去，蹶著滿是油的小嘴兒在小河的臉上親了一下。麗麗的嘴唇軟軟的，小河覺得幸福極了，一把把妹妹抱起來放到腿上。

　　猛然一股濃烈的酒味衝進小河的鼻孔，小河抬眼一看，不覺目瞪口呆。

　　只見娘拿著一瓶白酒正往嘴裡灌，咚咚咚連著喝了三四口，很陶醉地咂著嘴，眯著眼說:“不錯！這酒有勁兒！”

　　然後連著吃了幾塊肉，再次拿起酒瓶，咕咚就是一大口。正舉著筷子要夾肉，看見小河吃驚的樣子，伸手遞過酒瓶子，很隨意地說:“小河，來，你也喝兩口。”

　　小河驚慌地搖了搖頭，沒接娘遞過來的瓶子。

　　娘一撇嘴，收回胳膊，很鄙夷地說:“跟你那死爹一樣，沒個男人樣兒。”說著又灌了一大口。

　　小河看見酒已經下去了二分之一，說:“娘，你別喝多了。”

　　“唔，娘的酒量你還不知道。”娘斜著眼看了小河一眼，點著一顆煙，很有幾分自得的樣子。

　　成成驕傲地說:“哥，你不知道，咱娘能喝兩瓶呢。”

　　麗麗不滿地說:“你吹吧，娘只能喝一瓶，兩瓶就醉倒了。”

　　小河的娘深深地吸了口煙，又緩緩地吐出來，說:“在東北，俺每頓半斤酒，頓頓得有肉。自打來了你們這嘎達，連酒味都沒聞著，饞死俺了。”

　　小河一臉不相信地望著娘。

　　小河的娘看了小河一眼，不屑地說:“怎?你不相信?俺跟你說，俺長這麽大就沒吃過苦。要不著你爹死了，俺跟你舅媽翻了臉，俺才不回來呢。早就知道你們這嘎達窮透了。好在有你這個兒子。娘也算沒白生你，這不，享你的福了。”

　　那頓飯，小河再沒有吃一口肉。

　　他看著娘大口地吃著肉，大口地喝酒，透過娘燃起的煙霧，小河看到了娘的本來面目。

　　第二天，小河跟葦子哥說了娘的事。

　　葦子哥歎了口氣說:“你娘這樣的女人一塊錢也攢不下。以後你拿什麽上師范呢?唉，真是沒辦法。”

　　小河問:“你的工資呢?”

　　葦子哥失笑:“呵，我嬸子跟你娘一塊兒支的工資。你說我的工資呢?”

　　小河:“那你……沒要點兒?”

　　葦子哥:“我敢嗎?慶兒還上學呢。

再說了，這一年半我肯定是離不開家的，我不能扔下慶兒。”　　小河:“那你以後考上師范慶兒怎麽辦?”

　　葦子哥淡淡地說:“帶著慶兒走唄。我嬸子肯定不會供我們上學。”

　　小河沉默了。

　　葦子哥可以帶慶兒走，他卻帶不走爺爺。

　　轉眼進了四月，槐花的香氣彌漫了整個院子，連屋裡都有槐花的清香。

　　晚上，小河的爺爺很陶醉的吸了吸鼻子。

　　小河記起了自己的承諾，他知道這個承諾對爺爺很重要。

　　小河幫爺爺翻了個身，輕輕地給爺爺揉著瘦骨嶙峋的後背，說:“爺爺，這兩天我就給你做個躺椅。”

　　爺爺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河就起來了，找了兩長兩短四根木料，燙眼穿鋼筋，繞繩子，一個簡易的躺椅很快就做好了。

　　小河從屋裡拿了一個小被子鋪在上面，給爺爺套上一身單衣，輕輕地把爺爺背起來。背起來的那一刻，小河的心裡一酸，比起剛出院時，爺爺又瘦了很多。

　　小河的爺爺安靜地躺在大槐樹下，眯著眼望著高高的大槐樹，那滿樹的槐花還是那麽的茂盛，香氣還是那麽的濃鬱，樹上還是那麽的熱鬧。

　　小河的爺爺貪婪地呼吸著芳香的空氣。他知道，明年的花香他是聞不到的。

　　他的飯量越來越小，為了少給小河添麻煩，他盡量不喝水，身上瘦得只剩了一把骨頭。

　　他已經聽夠了兒媳婦惡毒的謾罵，也受夠了臥床的折磨，他只是舍不下他的小河，他想看著孫子大一點，再大一點。

　　他知道，現在他是小河的累贅，可小河依然需要他，哪怕他只是小河心理上的依靠。

　　他已經看透了那個東北女人，她什麽也幫不上小河，只能是小河的又一個累贅。

　　這幾天小河的爺爺一直在想，怎樣才能讓小河離開這個家。

　　雖然他不能說話，可他心裡明明白白。如果小河待在這兒，這輩子就算徹底的完了，甚至連媳婦都娶不上。

　　轉天早上就開始下雨，也不是很大，不大不小卻也不見停。小河自然是不能上班的。

　　吃過早飯，小河燒了一鍋熱水，仔細地給爺爺擦了個澡，又借了個推子給爺爺推了個光頭。

　　小河;“天熱了，咱們也涼快涼快，是吧爺爺?

　　小河的爺爺眯著眼睛，愜意地享受著小河的服務。內心感歎著這個孫子沒白疼，從來就沒有嫌棄過他這個爺爺。

　　小河的爺爺暗暗下定決心，他一定要幫助小河離開這個家。這是他這個做爺爺最後能為小河做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