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邊看書的小河聽見爺爺呼吸異常，忙放下書，輕輕地給爺爺擦去淚水。

　　俯下身，貼著爺爺的臉說:“爺爺，別難過，有我呢，我守著你。等天暖和了，我就給你做個躺椅，天天把你背到大槐樹下，讓成成和麗麗跟你玩兒，我跟娘去地裡乾活兒，好不好?”

　　小河的爺爺撇著嘴點了一下頭，心裡卻是更加難過。

　　小河除了會趕車，地裡的活路從來沒做過。

　　而那個女人，更是連地都沒種過，抽煙喝酒打牌才是她的長項。

　　最重要的是她對小河沒有一點疼惜，仿佛小河不是她親生兒子。

　　小河的爺爺後悔呀！

　　後悔當初一念之差留下了小河，如果當年讓小河跟了城裡那個女人，孩子何至於遭這個罪?

　　晚啦，一切都晚啦。

　　小河的爺爺在心裡歎息著，對小河未來的生活一籌莫展。

　　說是邊打工邊學習，哪有那麽容易?先不說這半年小河能不能堅持下來別拉下功課。就算小河考上了師范，家裡已經沒有任何積蓄，小河吃什麽?難道這個喪心病狂的女人會供小河上師范?鬼都不信！

　　我的小河呀！難道就這麽廢了?老天爺呀！我老宋頭上輩子做了什麽孽呀?你要這樣懲罰我?

　　小河的爺爺內心徹底崩潰了。

　　那種對生活失去把握的恐慌時時刻刻折磨著他的身心。

　　一個月後，春回地暖，小河跟葦子哥一塊兒去了村裡的蓋房班兒。

　　說是學徒，其實就是搬磚和泥做小工，都是死力氣活兒，比趕車拉沙子累多了。

　　13歲的小河個子還沒發起來，看上去矮小瘦弱。葦子哥15歲，個子倒不矬了，只是看起來豆芽一樣單薄。

　　第一天，大人們劃線開槽，小河，葦子哥，還有兩個大人，負責把磚和土坯從很遠的地方，運到每間房子的中間。一天的活兒乾下來，兩個人滿手是傷，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回到家裡，小河先給爺爺收拾屎尿，他知道他娘是不會管爺爺的。

　　爺爺嘴嗚嗚了兩聲，像是在詢問。

　　小河忙說:“今天倒磚和土坯，一點也不累，爺爺你放心吧。”

　　小河的爺爺知道那都是力氣活，心疼的望著小河搖了搖頭。

　　麗麗跑進來說:“哥，娘叫你吃飯。”

　　“哎，”小河應著，對爺爺說:“爺爺，你等著，我這就喂你飯。”

　　小河端著飯往裡屋走時，聽見娘在後面小聲嘟囔:“吃裡扒外的狼崽子，養大了也是白眼狼。”

　　小河的腳步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梗在喉頭的什麽東西使勁咽了下去。

　　小河看著爺爺含著眼淚大口吞咽著飯菜，淚水向小河的心裡流去，他對自己說，以後只要在附近乾活，每天中午都要回來看看爺爺。

　　吃過晚飯，小河和往常一樣拿起課本，可是，沒看幾行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實在是太累了。

　　小河的爺爺想叫醒小河，卻發不出聲音，他隻好這麽看著小河，直到眼淚流乾，燈油燃盡。

　　第二天，小河被分配拎泥。一塊粗布，用兩根繩子拴上四個角，叫泥兜子，每次能裝兩鐵鍁泥，大概十來斤的樣子。小河力氣小，和不動泥，所以，一整天小河都在拎泥。

　　晚上，滿身是泥的小河回到家，弟弟非常懂事地給小河舀上洗臉水。

　　小河的手放到水裡時，幾乎疼暈過去。待小心地洗去了泥巴，

小河看見自己的兩個手掌滿是血泡，有的已經破了，疼得鑽心。　　洗過手，換了衣服，小河咬牙忍著疼勉強把爺爺收拾乾淨。

　　坐在飯桌前，小河的兩隻手依然疼得伸不開，既不能端碗，也不能拿筷子。

　　坐在小河對面的娘，冷漠地看了小河一眼，自顧自地吃飯，連問都沒問一句。

　　小河的心上仿佛有什麽鋒利的東西劃過，痛得他閉上了眼。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眼前這個冷漠到殘酷的女人就是他的娘親。

　　麗麗蹭到小河身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小河的手，心疼地說:“哥，你手破了，我喂你吃飯吧。”

　　小河的淚水不可遏製地淌下來。他帶著淚笑著說:“麗麗聽話嗎?”

　　麗麗乖巧地說:“聽話。”

　　小河:“那你用你的小碗兒給爺爺喂飯好嗎?”

　　麗麗:“好。”

　　小河的娘厲聲說:“不許去！”

　　麗麗一歪腦袋，倔強地說:“我就去！”

　　小河的娘眼光刀子一樣惡狠狠地刺向小河。

　　小河隻裝作沒看見， 跟隨麗麗去給爺爺喂飯。

　　看著麗麗給爺爺喂過飯，小河重又坐回飯桌。

　　娘已經不在那兒了。

　　小河用兩隻手捧起一個窩頭，使勁咬了一口，淚水潸然而下。

　　血泡磨了一層又一層，半個月後，小河稚嫩的手掌漸漸磨出了老繭，小河終於度過了最初的適應期。

　　葦子哥的情況比小河好一點，畢竟大兩歲，他心疼小河，卻幫不上忙。兩個人相互鼓勵著，一天一天地熬著日子。

　　終於盼到了開支的日子。

　　小河悄悄地在心裡盤算著:開了工資先要給爺爺買兩個香噴噴的驢肉火燒，爺爺好這口兒。

　　還要再給自己買塊石板。

　　為了省下買紙的錢，小河一直在石板上做題，前幾天石板讓妹妹摔碎了。剩下的錢自然是要交給娘過日子用。自打過了年，一家人盡吃鹹菜了，得讓娘買一點兒肉，一家人也解解饞。

　　輪到小河領工資了。小河有些激動，畢竟這是自己第一次掙錢，娘和爺爺肯定會很高興。小河帶著謙卑的笑容望著工頭兒，有些緊張地扭著手指。

　　工頭兒笑著說:“小夥子歲數不大，乾活兒卻實在。下個月給你漲工資，從每天八毛錢漲到一塊錢，好好乾啊。”

　　小河忙紅著臉說:“謝謝叔。”

　　工頭兒又說:“你的工資昨天你娘替你領了，你知道吧?你一共幹了四十三天，三十四塊四毛。”

　　小河的心咚的一跳。

　　小臉兒馬上漲得通紅，他機械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轉過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