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了相思病這回事。因為小河現在就是。
最讓他頭疼的是小河聽不進任何勸告。
他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小河走出來,那就是讓他再愛上一個姑娘。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眼看著小河的心情不見好轉,王叔隻好把這個工地靠給大劉,讓小河去一所學校給老師們蓋宿舍。
那天小河出去買煙,迎面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
隻一眼,小河就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定定地望著這個他曾日思夜想了多年的女人,好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娘親,眼淚就那麽不可遏製地流了下來。
女人怔住了,有些無措地問:“你這是……”
“我……我是小河。”小河哽咽著說。
女人的身子一震。
小河!
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子,騎在驢背上哭著喊她娘……
他長大了。
那個想給她當兒子的小河長大了。
一時她的心裡百感交集。
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誰想到,兜兜轉轉,他們又見面了。還是,還是這樣的見面。
女人的眼睛濕潤了,她伸出顫抖地手指為小河擦去淚水,自己的淚水卻流了下來。
小河的臉被女人柔軟的手指觸碰,眼淚更多地流下來,他粗大的喉結抖動著,仿佛就要放聲大哭。
女人趕緊拉起小河的手向破舊的教師宿舍走去。
屋裡只有一床一桌,唯一的一把椅子,那是她批改作業坐的。
她拉著小河坐在簡陋的單人床上,望著比自己高一頭的小河,還是不敢相信那個小不點的小河已經長成了大人。
小河還在哭泣。
她的心一陣抽疼。
按說小河也是大人了,一定是生活的不幸福,或者是受了什麽重大打擊,否則他不會這樣。
以他們一面緣的關系和小河的身世,小河或許會想起她,可還不至於這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試探著站起來,把小河的頭輕輕攬到懷裡。
她的年齡是可以做他的母親的,她有責任安慰此時的小河。
果然,小河哭得更厲害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輕輕拍撫他的脊背,像一個真正的母親安撫自己的兒子那樣。
多日的委屈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小河盡情地哭著。
他的脆弱,讓女人想起了當年那個哭唧唧得小孩子。
小河終於哭夠了。
女人遞上一杯溫水。
“我叫劉芬芳。”
小河點頭,嗓子眼那兒憋著一聲娘,卻怎麽也喊不出來。
十幾年了,一直盼著這一天。終於見到了,他卻怎麽都喊不出來。
可當初的那種感覺沒有變,這個女人還是像娘親。
在劉芬芳的詢問裡,小河斷斷續續講了這些年的經歷。
從爺爺意外受傷,到拉沙子的艱難。
從娘的意外歸來,到爺爺的慘死。
從四年的漂泊,到甄蓁的失蹤。
一次次哽咽難言,可畢竟是講了出來。小河覺得心裡好受多了。
劉芬芳長長地歎息一聲。
這個可憐的孩子呀。如果當初……
轉念一想,人生哪有什麽如果呀?那就是一場沒有經過彩排的戲。無論分配你個什麽角色,你都得接著。無論接下來是什麽劇情,你都得演下去。無路可逃。
別說小河一個孩子,就算自己又怎麽樣呢?
收養了一個小白眼狼。
辛苦撫養人家上學娶妻安排工作。
然後人家就把親爹娘接到了她的家裡。
再然後當然就沒有然後了。
她把房子送給了人家,自己搬到了學校。
因為人家是她名義上的親兒子,遺產的絕對繼承人。
她不願跟小河說這些。
說了又能怎麽樣?無非是讓小河心裡又多了一根刺而已。
小河很快把這件喜事通知了王叔、葦子和慶兒。
正好是周日,三個人樂顛顛地跑來,來見小河傳說中的這個“娘親”。
那頓飯大夥兒自然是吃得高興。
小河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王叔和葦子兄弟都替他高興。
希望這個劉芬芳能帶著小河走出低谷。
慶兒沒心沒肺地說:“劉姨,你不知道那時候小河多想給你當兒子。當然,我也想。小河當時還想跟你說說,把我們仨都要了去。”
幾個人笑。
劉芬芳慈愛地看向小河,小河的臉紅透了。
王叔卻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們現在也可以給劉姨當兒子呀?”
四個人都笑了,卻沒人接王叔的話茬。
王叔很失望。他想圓了小河多年的心願,也想小河多一個人疼。
以他多年看人的眼光,這個女人是個好女人,難怪小河多年來念念不忘。
劉芬芳卻隻當王叔這句話是玩笑。
三個20多歲的大小夥子,怎麽能說認就認呢?
再說了,有那個小白眼狼在先,劉芬芳對領養孩子已經不感興趣了,更何況是這麽大的孩子。
葦子兄弟自然是無所謂,兄弟倆相互扶持,嬸子也經常走動,他們覺得挺好。畢竟親娘都不想認呢,更何況是乾娘。
說實話,小河心裡想認。
可多年前他就知道人家已經領養了兒子,自己又怎麽好意思再添亂?自然是一笑了之。
回去的路上王叔問:“小河,你為什麽不認劉芬芳這個乾娘?這可是個好人呀?”
小河笑:“人家早就有兒子了。”
王叔淡淡地說:“她那兒子肯定對她不怎麽樣,否則她不會住學校。”
小河有點不相信地望向開車的王叔。
想說什麽卻沒說,他不是小孩子了,王叔說得有道理。
果然,小河從別的老師嘴裡知道了劉芬芳那個養子的所作所為。
小河很氣憤,說要幫著劉芬芳把房子要回來。
劉芬芳淡淡地笑:“那都是身外之物,我死了房子還不是他的?是他太心急了。咱不跟他爭,我這麽住著就挺好。”
小河看看冰冷簡陋的宿舍,再看看屋角那小小的電鍋。
沒過幾天,小河給劉芬芳租了一個三間房的小院子。院子裡有廁所和小廚房。雖說房子不新,冬天卻有暖氣,溫暖且安靜。
劉芬芳感動得掉下了眼淚。
此刻,遠在千裡之外的甄蓁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