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面無表情地說:“我沒家。”
說罷,轉過身走了。
他單薄的背影透著堅定和決絕。
是的,成成已經沒有家了。從此以後他要一個人走過漫長的人生。
小河就這樣看著成成走了。
他做夢都想不到這就是他們兄弟的最後一面。
轉眼成成已經走了一個多月,小河一直沒有收到成成的平安信。
王叔也沒有收到成成報平安的電話。
小河隻好回了一次家,順便把自己這月的工資給他娘送回去。再問問成成有沒有給家裡寫信。
小河他娘接過錢,臉上是慈愛的笑容。
“小河,你把錢都給了娘,娘也不會都花了,娘給你攢著娶媳婦。要是攢多了把房子翻蓋一下才好呢。”
小河笑了一下,娘好像改變多了。
小河:“娘,成成來信了嗎?”
娘一臉蒙地問:“他不是跟著葦子上學嗎?離家這麽近,寫什麽信呀?”
小河心裡一動。成成果然沒有回家。
他還以為成成只是說說就罷了,沒想到這個小孩子氣性這麽大。
雖然小河知道成成和娘因為上次的事鬧得不愉快。可成成畢竟是在娘的身邊長大的,母子情份應該更親厚一點的。
參軍這麽大事怎麽就不和娘說一聲?就算是成成自己拿主意,臨走也應該和娘告個別的呀,再說了,還有麗麗呢。
小河忽然就想起成成流著淚對他說:“哥,別忘了咱妹妹。”
小河的心好像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成成這是把妹妹托付給自己這個大哥了?
那他……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娘問:“成成怎麽了呀?你倒是跟俺說呀?”
小河:“成成……他,當兵去了。”
如同五雷轟頂,小河他娘呆住了。
小河接著說:“是文藝兵,所以年紀小。慶兒總是教他唱歌,沒想到因為會唱那麽兩首歌居然就讓部隊選拔走了。真是想都想不到的好事,聽說如果乾得好就能轉志願兵呢,也許還能提乾,到時候……”
小河他娘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她看著小河的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然後大睜著兩眼倒了下去。
“娘!你怎麽了?”
小河大驚失色,趕緊伸手去掐娘的人中。
娘幽幽醒來,蒼白著一張臉說:“小河你回去吧,俺沒事。”說著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腳步踉蹌地走進裡屋,爬到炕上躺下。
小河問:“我給你找大夫來看看吧?”
小河他娘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輕聲說:“娘沒事,你走吧,別耽誤明天上班。家裡還有麗麗,你放心。”
小河已經18歲了,有什麽看不出來的?無非是成成不辭而別傷了娘的心,娘又不想讓他看出來而已。
小河在心底嗤笑,到底娘心裡還是有成成的,不像自己,從小就讓娘那麽厭棄。
不知道成成知道了會不會原諒娘。
小河走了。
他知道,他走了娘的心裡會更好受一些。
他還知道,成成大概是不會回來了。
王叔默默地聽小河說完,好久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煙。
小河:“老爹,我要不要去找他?”
王叔:“不用。還有哪裡比部隊上更安全嗎?如果成成出了事,部隊早就來電話通知你們家,又或者直接下來人了。”
小河釋然,
王叔說得沒錯。 王叔又說:“雖然成成還是個孩子,我們也要尊重他的選擇。如果他心裡還有這個家,早晚都會跟你們聯系。”
小河點頭,王叔說得對。
此刻,小河他娘還躺在炕上,呆呆地望著屋頂。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相信,成成能不聲不響地當兵去。
得多大的仇恨才能讓他不跟自己這個當娘的說一聲就走。
當初她打了成成那一巴掌,其實馬上就後悔了。
成成和麗麗跟小河不一樣。
這兩個孩子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著長大的,一下都沒舍得打過。
她是看著成成背著書包走的。
她不攔著,那是因為她知道成成沒地方可去。無非是餓著肚子去上學而已,晚上就會自己回來。
該放學了,成成沒回來。
她想或許成成躲在什麽地方,還在生氣呢。再等等吧。
一夜無眠,成成到底沒回來。
她找去了學校。學校說成成昨天沒來上學。
她想成成只能是去了小河那兒,就等著一會兒小河把成成送回來。
哪想到,小河是回來了,卻是給成成拿行李。
成成跟著葦子上學了!
呵呵。
她是真服了小河跟葦子。真是兄弟呀,一個傻一個呆,這事兒也能辦得出來?
她想:也好,葦子是老師呢,跟著他還有虧吃?鐵定能考上師范。再說了,家裡還能減少開支呢。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弄巧成拙。親手養大的成成就這麽飛了。
那是她的指望呀。
小河跟她這個娘沒有了情義,麗麗又是女孩,成成是她將來的依靠呀。
他怎麽可以這麽對待她這個當娘的?怎麽可以呀?
眼淚嘩嘩地往下淌著,這個極少掉眼淚的女人第一次哭得泣不成聲。
就是小河的爹去世她都沒有這麽難過。
可即使這樣,她也沒能想到當初她帶走小河他爹時,小河的爺爺奶奶該是怎樣的傷心?
人就是這樣。傷害別人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輪到自己就感覺萬分委屈。
可她再委屈又能怎麽樣?
成成連封信都不往回寄,這架勢就是要和家裡一刀兩斷呀。
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小河他娘在心裡罵。
看來以後要跟小河熱乎一點了,小河他娘想。萬一成成指望不上,小河也許能指望也說不定,看得出來,小河是個心軟的人。
麗麗放學回來興奮地跟娘說:“娘,你知道不?嬸子家的柱子說我哥當兵去了。他爹去給葦子哥送白面的時候聽說的。”
小河他娘淡淡地說:“知道了。”
麗麗看娘一點也不激動,頓時就失去了興趣。
晚上,村主任來了。
小河他娘免不了一陣哭訴。
村主任摟著她的肩膀說;“仙兒,你也40的人了,怎麽還這麽幼稚?成成還是小孩子,等過幾年長大了,這些事就看開了,怎麽會不認你?你記住,沒有什麽仇怨是時間抹不平的。”
小河他娘這才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