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默默地躺回炕上。

　　他聽見成成清清楚楚地說:“你都看見了，那是村主任。好幾年了，一直是這樣。”

　　小河聽見了，卻不回答。

　　他不是弟弟，他是大人了，他覺得自己可以理解那個沒有什麽親情的娘。

　　娘才40歲，她還很年輕，她需要個男人。

　　早上，小河很早就起來了，在院子裡轉來轉去，看院子裡毫無規則生長著的小槐樹們。

　　如今正是一年裡槐樹最茂盛的季節。小槐樹們枝葉相接，樹乾細而高。因為生長空間太小，他們只能努力向上，再向上，去爭取屬於自己的那片陽光。

　　這些小槐樹和爺爺墳前那棵一樣，是大槐樹的子孫。大槐樹沒了，他們替大槐樹守護者這個院子。

　　小河一棵一棵的摸過去，仿佛在撫摸曾經的大槐樹。

　　一聲門響，娘從屋裡出來。

　　小河叫了一聲娘。

　　小河他娘好像很意外，嗯了一聲就去了廁所。

　　小河洗過手臉，從南牆根兒那裡抱了柴禾進屋。

　　娘走進屋子，洗臉做飯。

　　小河:“娘，你還這麽年輕，可以再找一個男人過日子。”

　　小河他娘一愣，說:“年紀大了，不想找。”

　　小河平靜地說:“娘，弟弟妹妹都大了，你要給他們留點面子。”

　　小河他娘啪地一聲把燒火棍摔在地上，猛地站起來，狠狠地瞪著個子比他還要高一點的小河。

　　“給他們留點面子?是給你留點面子吧?你覺得有俺這麽個娘給你丟臉了?你知道這四年俺們娘仨日子怎過地?俺是跟村主任好！還不是讓你逼得?不跟他好那三提五統農業稅能免了嗎?你知道得拿多少錢?320！就你寄回那倆錢兒，都不夠交稅的，你讓俺們娘仨怎麽活?”

　　小河一下子懵了。種地要拿錢嗎?他怎麽從來都不知道。

　　那一刻，小河的心裡忽然就非常地自責，是他沒有照顧好他們，讓娘和弟弟妹妹受屈了。

　　小河馬上掏出口袋裡所有的錢，放在鍋台上，說:“以後我掙的錢都交給你。”說罷轉身往外走，推騎自行車走了。

　　小河他娘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小河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

　　她知道，小河後面還有一句話，那句話是，她不可以和村主任再有什麽牽扯。

　　可是，太晚了，這種事只要開了頭又怎麽收得住?

　　村主任的確不可能娶她，可她已經離不開村主任了。四年來，她對他從被迫順從到彼此習慣，兩個人的感情已經和普通夫妻沒什麽區別了。

　　再找個男人?怎麽可能?村子裡誰不知道她和村主任的關系?哪個男人敢娶她?就算退一萬步，有男人願意娶她，可他能給他們娘仨帶來什麽?有村主任帶來的多嗎?

　　讓她沒想到的是，小河居然承諾以後把工資都交給她。真的嗎?小河現在一個月早就100多塊了吧?那以後的日子可就真的不愁了。

　　正想著，成成和麗麗走進來。

　　小河他娘一見成成就怒從心頭起，一把揪過成成狠狠打了一個耳光。

　　這一巴掌打得太狠了，成成的嘴角馬上帶了血跡。

　　小河他娘指著成成罵道:“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敢背後給俺捅刀子?你跟誰學得?嫌你娘給你丟人了?這些年你吃得喝得都是哪兒來的?嫌丟人你怎麽不餓死?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你出息啦！看不起你娘了！你怎麽不去死呀?”

　　成成一聲不吭，

直直地站在那兒，那一刻，他真的想死。　　麗麗衝過來抱住娘，帶著哭音:“娘，你不要打哥哥，你不要打哥哥！”

　　當成成找到小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成成仰起還有些發紅的臉，緊抿著嘴望著小河，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小河忙把成成攬到懷裡，下巴抵著成成的腦袋，低聲問:“跟哥說，怎麽了?”

　　成成使勁大口喘著氣就是不說。

　　小河拉著成成走到外面，彎下腰再問;“家裡出什麽事了?”

　　成成抱住小河的腰，嗚咽著說:“哥……我我……要跟你，你，乾活。”

　　那一刻，小河的心碎了。眼淚嘩嘩地淌下來，掉在成成的頭髮裡。

　　不用問了，一定是為村主任那件事。

　　老天何其殘忍?他的弟弟也要跟他一樣嗎?老天爺呀！為什麽要給他們這樣一個娘親?

　　第二天，小河把成成送到了葦子那兒。

　　有他這個哥哥在，成成必須上學！

　　葦子沒有絲毫的猶豫就收下了，馬上帶著成成去找校長。

　　小河的弟弟，就是他的弟弟。

　　晚上，葦子終於批改完了作業，直起酸痛的腰，用手揉了揉，再轉頭望向床上熟睡的成成。

　　成成蜷縮成一團，小小的眉頭皺著。

　　忽然間葦子就想起了小河，想起了慶兒，淚水緩緩滑下……

　　慶兒畢業了，在縣城的另一所學校教音樂。

　　每逢周末周日，慶兒一定回來教成成唱歌跳舞，說是要成成以後也考師范音樂專科。

　　葦子不干涉，也不鼓勵，他覺得還是憑文化課考師范更好些。

　　可成成這孩子心思重，經歷了這個打擊之後，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功課不上不下。

　　葦子說了幾次，不見效也就不說了。

　　成成剛上初二，還要兩年才能畢業，或許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誰也沒想到，秋後學校裡來了招文藝兵的軍官，成成第一個跑去面試，居然一下子就選上了。

　　葦子用學校的電話告訴了王叔，小河自然是同意的。聽說文藝兵大多數都是可以留在部隊成為志願兵的。

　　然後是政審，體檢，半個月後，成成他們就去了部隊。

　　臨走，成成去看了小河。

　　成成滿臉是淚，卻對小河笑著，說:“哥，別忘了咱妹妹。”

　　小河鼻子一酸，點了點頭。跟王叔要了500塊錢給了成成。

　　王叔樂呵呵地給了成成100塊錢。囑咐他到部隊要勤快，懂事，要求上進。並且把自己的手機號寫給了成成。

　　成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這個沒有怎麽相處過的哥哥讓他感受到了親情的溫暖。

　　小河忽然想起什麽，追過來問:“你回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