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會滿地跑時,甄蓁又生下了一個男孩,取名李強。
甄蓁長大了,個子躥高了一頭,人也胖了。身材高挑的甄蓁彎眉秀目皮膚白皙,飽滿的長圓臉上鼻梁挺直齒白唇紅。
村裡人背地裡都說,好好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可惜了。
甄蓁很能乾,她讓李保打工掙錢,自己一個人種地,李老太帶孩子,很快甄蓁就在村裡落了個能乾地名聲。
那段日子甄蓁覺得很幸福,她用自己全部的身心來愛這個家,當然也包括李保。
甄蓁是個極傳統的女人,她既然決定了跟他過一輩子就會全心全意地去愛他。她盡量把李保打扮得年輕一點,別人看著順眼,自己看著也舒服。
家務活甄蓁從不讓李保插手。她覺得那是女人分內的事。他是男人,男人應該在外面體體面面,這樣才不會讓人看不起。
她也知道李保怕他娘,總是想法討李老太歡心。在那段時間裡,甄蓁就是村裡媳婦們的榜樣。
按說以李保的年齡和家庭條件,能取上甄蓁這樣一個媳婦也該知足了,做為李老太更應該高興,哄著甄蓁才對。
後來甄蓁也想過,如果李保沒有娘,或許他們還是可以過下去的。
李老太是遠近聞名的潑婦。
在李保二十多歲的時候,家裡就蓋了新房子,李保又是獨子,在當時也算條件好的,況且李保長得並不難看。
可是一年年過去了,李保的同齡人都有孩子了,他卻還是光棍一條。
那是因為他娘的名聲太大,沒有誰會把女兒嫁給他,怕女兒受不了李老太的氣。
李老太后來放出話,帶小孩的也行。
可李保還是娶不上媳婦,媒人們仿佛忘了他還是個光棍,甚至看見李家老太太躲著走。
最後連李保也死了心。
沒想到,四十歲時卻娶到了甄蓁這麽個好媳婦。其實李保也知足,盡管他並不愛甄蓁。畢竟甄蓁改變了他的生活,讓他在男人堆裡不再抬不起頭。
可是,他怕他娘,他娘的話就是聖旨。
看到甄蓁死心塌地的過日子了,李老太又露出了本來面目。無論甄蓁怎麽做都不能讓她滿意。百般刁難,稍不順心即開口辱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一點小事她能罵上一天或者半宿,直到李保打了甄蓁給她出了氣為止。
有句話她掛在嘴上,那就是:打倒的媳婦揉到的面。如果李保動作慢了點,她就扯著嗓子嚎:“李保呀,你這個沒良心的,我養大你了,你不用吃奶了,你有了小媽兒不要我這老媽了,我不如死了呀,省得礙你們的眼,順了小婊子的心,稱了小騷貨的意……
每到這個時候,甄蓁就慘了,李保會拚命地打她,直到他娘開口說話才住手。
一年到頭,甄蓁的身上青紫不斷。她跑過,可每次都是自己回來,她舍不得倆孩子。
每次回來迎接她的必是一頓毒打。
“叫你他娘跑,有種跑了就別回來,說,還跑不跑?”
甄蓁一言不發地扛著,她得忍著。
當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偎到她的懷裡,伸出小手為她擦眼淚時,她的傷不痛了,她的心痛。
她在心裡說,孩子們,你們快長大吧,長大了媽就熬出來了。
可是日子畢竟要一天一天來過,每一天都是那麽的漫長。
更叫甄蓁傷心的是,無論他們家怎樣大人哭孩子叫,都沒有一個人來勸架,甄蓁走到街上無論她的傷多麽明顯也沒人問一句。
甄蓁找過村長,村長面無表情地聽甄蓁說完,輕咳兩聲說:“甄蓁,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家的事我管不了,你找鄉裡吧。”
甄蓁找到鄉裡,兩個民政幹部正在聊天。很不耐煩地對甄蓁說:“找你們村長去,這些小事我們不管。”
“這都找我們?還讓不讓人活了?”
甄蓁說:“我離婚你們管麽?”
那人說:“只要你老公同意,我們就給你們離,一方不同意也離不了。”
甄蓁說:“我是被強迫的,我們的婚姻是非法的。”
那人一瞪眼,說:“我不比你懂?有結婚證就合法,再說了,是不是被強迫的,我們也沒看見呀。”
說著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哈哈大笑。
甄蓁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跪了下去,“求求你們幫幫我,只有你們能救我。他們總是打我,我真的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我只求你們出面為我說句話,別讓他們再欺負我,實在不行我就離婚,結婚證是他一個人辦的,我並沒有同意。”
另一個人說,“要說呢,你也挺可憐的。我們不是不管,是沒法管。外地媳婦不只你一個, 經常有人來找我們。可你們是人家花錢買來的,和當地媳婦不一樣,給你判了離婚,買媳婦的錢誰出?老鄉親們還不罵死我們?莊稼人攢倆錢不容易。
再說你家那個李老太,我可是見識過,能把死人罵活,惹上她我們還辦不辦公了?說句不該說的話,實在過不了你還不會走?反正現在他們也不看著你了。”
甄蓁說:“可我舍不得孩子。”
那人說:“那就甭說了,慢慢受著吧。反正她得死在你前面,我們也算仁至義盡了,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找了,找也是白找。”
另一個鄉幹部說:“嫌委屈,早幹嘛來著,誰讓你大老遠地跑這兒來,知道你是什麽嗎?你就是他們家買來的一頭驢,讓你拉車你就拉車,讓你拉磨你就拉磨。
怎麽說我們都是本鄉本土的,能向著你嗎?除非我們家不想在這兒待了。
什麽叫公道?這世界上有公道嗎?要麽你有錢,要麽你有人,要麽你有權力。什麽都沒有你就忍著,不想忍著你就走人,就這麽簡單。
我勸你別給別人添麻煩,也別給自己添麻煩,下次再來搗亂我可就沒這麽客氣了。”
說罷兩人自顧聊天再也不理甄蓁了。
甄蓁慢慢地走出鄉政府的大門,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了。
她靠著門垛子滑坐下來,兩行淚水無聲地落下。
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渾身發冷。
盡管夏日的陽光是那麽地強烈,可它卻不屑照在這個外鄉女人的身上,任她自生自滅,毫不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