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芬芳看著痛哭失聲的小河,還有小河身邊有些癡呆的麗麗。
已過不惑之年的她看到了真正的人間煙火,這就是底層人的生活。那日子呀,就像兩扇磨,把人心磨得稀爛。
可你還得忍痛把那稀碎的心再團起來,咬著牙把日子再過下去。
也許你想過死,可你不能死呀,因為還有你在乎的人在等著你庇護。
劉芬芳把眼淚咽下去,冷靜地安排兄妹倆住下。
她不勸他們。她只是細心的照顧他們的生活。
王叔很快就來了,他默默地抽煙,聽劉芬芳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很久,王叔說:“劉老師,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你能夠答應。”
劉芬芳:“你說。”
王叔抿了抿嘴唇,好像下定決心似的說:“過了十五我要把小河帶走,麗麗得拜托你照顧,這個情算我欠你的。”
劉芬芳心裡一熱,鄭重地點頭。
王叔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劉老師,新年快樂!”眼裡卻一下子湧滿了淚水。
劉芬芳望著王叔還算強壯的背影,赫然發現,王叔的頭髮竟是白了一半。
過了十五,王叔帶著工程隊去了東北。
臨走,小河拉著麗麗跪在劉芬芳面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認下了這個娘親。
劉芬芳沒有阻攔。
如今,她和王叔就是他們的家人。
午後,小河他們到了北京。
因為買的是直通哈爾濱的車票,北京作為中轉站,要憑車票再買票上火車。所以時間很緊。
王叔拎起行李大步向前走。
“小河,跟上。大家都跟上,別走散了。拿好手裡的火車票,跟我到窗口排隊買票。”
晚上,一行人終於上了直達哈爾濱的火車。
折騰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上車就都睡著了。
一夜好睡。
黎明時分,小河睜開眼,眼前是一個黑乎乎的腦袋。他艱難地坐直身子,看見身旁的王叔還在香甜地打著鼾,腦袋以一個痛苦的姿勢歪在肩膀上。
對面的兩個工友也在酣睡,一個趴著小桌子,一個靠在座椅上。過道裡還躺著一個年紀大的老頭兒。
小河小心地托起王叔的頭,把自己的軍用書包塞到他的肩膀上。
王叔哼了一聲,居然沒醒。
小河無聲地笑了。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崇山峻嶺,樹木蒼翠,晨霧繚繞。
從小生活在平原的小河看見連綿的大山還是很新奇的。他想象著自己的腳踏上大山的感覺,想著和走在平地上有什麽不一樣。
不知道黑河那裡有沒有大山?如果能站在山上拍張照片給葦子哥寄回去就好了。慶兒那個傻小子還不知道要怎樣羨慕呢。
想到這兒,小河又笑了一下。
忽然小河就想起那年葦子哥和慶兒去保定車站送他的樣子,心裡瞬間酸澀。
從小到大一起的小兄弟,這次真的天南海北了。還有麗麗,這些天格外的粘他,不知道他走了麗麗會不會哭?
娘的突然離去,一下子就拉近了兄妹倆的距離。更何況麗麗從小就跟小河親。而成成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他們真正成了彼此唯一的親人。
此去黑河山高路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回去。
小河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小河不知道黑河是個什麽地方。只知道是個邊防城市,在祖國的最北端,和俄羅斯接壤。
小河想:應該和保定差不多吧?跨越了半個中國,工程做不完肯定是回不去的。如果自己在黑河住久了,是不是會該說東北話? 唉,人這一輩子,不知道會飄到哪裡。
就像自己和弟弟妹妹。他們迫不得已來到了河北,自己卻不得不趕往黑河。
在命運面前,他和弟弟妹妹,葦子哥和慶兒,都顯得那麽的弱小,身不由己的被命運的大手推著往前走。
“小河,想什麽呢?”
小河扭頭,王叔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爹,你醒啦?咱們什麽時候到黑河?”
“傻小子,還早著呢。我們坐火車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再去北安,從北安坐小火車就到黑河了。”
“噢,那麽遠呀?”小河淡笑。
王叔笑著問:“怎麽坐火車坐煩了?”
小河無聲地笑,搖了搖頭,把背靠向王叔。
王叔把小河的軍用包還給小河。說:“男人嘛,就要天南地北地跑跑,這樣才能長見識。也算不白活一回。”
小河還是無聲地笑。
王叔看著安靜的小河,隻好找話題:“小河,怎麽看著你不高興呀?是不是不想去黑河?”
小河坐直身子, 雙手交叉在頭頂,使勁伸了個懶腰,把腿盤到座位上。老氣橫秋地說:“其實我也沒有不高興。就是有點不知道自己以後要怎麽樣。”
王叔笑:“那還不簡單?乾活呀。”
小河無聲地笑,點頭。
王叔看在眼裡,嘴角帶著笑意想:黑河就給他找個女朋友,我就不相信這個臭小子忘不了那個甄蓁。
王叔:“小河,以後你就知道了。人活一世,啥事兒都能遇到。日子長了,沒有啥事兒是過不去的。時間會推著你走向新生活。人畢竟是要活下去的。”
小河聽著,心裡某個角落的冰漸漸融化。是的,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一年過不去就兩年。兩年過不去就三年。可有些人卻是一輩子也忘不了。比如甄蓁。
第二天的下午,小河他們到了哈爾濱火車站,剛一下火車就被一個大個子男人攔住。
大個子:“你們行李超重了,每人罰款20元。”
小河第一個跳起來:“憑什麽?”
大個子一瞪眼:“就憑你們在我的地盤兒!給句痛快話兒,拿不拿吧?”
大夥兒也都憤憤不平。
王叔攔住大夥兒,從口袋裡點出400塊錢遞給大個子,衝大夥兒一揮手:“走。”
小河不服氣地說:“你為什麽要給他?咱們這麽多人,還怕他不成?”
王叔淡淡地說:“記住,強龍壓不住地頭蛇。更何況咱還得趕車呢。去財免災,咱不心疼那倆錢。”
可“災”並沒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