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個清閑的季節。

　　小河和爺爺每天都起得很晚。吃過早飯就快晌午了，午飯自然是也要晚一些了，既然晚了，那就不妨再晚一點，晚飯也就免了。於是，每天三頓飯就變成了兩頓。

　　奇怪的是小河也並沒有覺得太餓。

　　冬日天短，閑下來的莊戶人家幾乎每家都這樣，既省出了更多的時間，也節約了不少糧食，畢竟也沒有什麽著急的事要做，不妨就懶散一點，充分享受這份難得的閑暇。

　　可是，日複一日的重複吃和睡，也不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就像你喜歡吃肉餃子，一天三頓讓你吃，三天你就吃膩了一樣。特別是男人們，連飯都不用做的，這大把的時間總得想個辦法打發吧?於是，就有了賭搏這個遊戲。

　　賭博是個遊戲嗎?是，也不是。

　　沒有賭資的時候賭博的確是個遊戲。有了賭資的時候賭博就成了拉人下水的惡魔。

　　可偏偏人們對種類繁多的賭博趨之若鶩。而且，賭博絕不僅僅是富人的遊戲。

　　在北方農村的冬季，賭博，幾乎是所有男人的向往。即使不參加賭博，站在一旁看著也能廢寢忘食。而參與其中的賭徒，贏了必須繼續，否則會被人罵不地道。輸了的更是要繼續，因為要把輸了的贏回來。這也是為什麽賭博屢禁不止的重要原因。

　　要問賭博的魅力，你只要看看如今手機上有多少人在鬥地主就知道了。更別提在那個幾乎沒有娛樂的年代。

　　小河的爺爺就是出了名的好賭成癖。

　　今年從一入冬開始，幾乎每天都有賭友來約小河的爺爺，讓小河奇怪的是爺爺一次也沒去，慢慢地也就沒人來找了。

　　在小河有限的記憶裡，爺爺和奶奶的衝突總是為爺爺賭錢。每年的整個冬天爺爺都在賭，有時晚上也不回家，直到把一年的拉沙子辛苦賺來的積蓄全都輸光。小河現在還記得奶奶的眼淚和咒罵。

　　小河想不明白，為什麽爺爺一下子就不賭了。

　　既然想不明白，就想問問，小孩子的好奇心小河可是一點都不少。有好幾次話到嘴邊小河又咽了回去，畢竟他更喜歡不賭錢的爺爺。

　　小河的爺爺每天晚上做著同樣的一個夢——夢見贏了好多好多錢。

　　有時他就想，是不是我的財運來了?要不要去賭一把?猶豫再三，他還是忍住了。

　　一次意外的腳傷，讓小河的爺爺忽然明白了生命的脆弱與短暫，他覺得自己老了。

　　在小河拉沙子的那些日子裡，小河的爺爺每天坐在大槐樹下，無數次地回憶起過去的那些歲月——兒子走了，老伴沒了，唯一的孫子還這麽弱小，卻不得不替自己挑起養家的重擔。

　　眼瞅著自己奔六十了，因為好賭，除了這個破院子，幾乎一無所有，老了老了還殘了一隻腳。

　　小河明年就要上學了，長大了還要娶媳婦，自己這個做爺爺的還能幫他多少?如果小河娶不上媳婦，他怎麽有臉去見死去的老伴?

　　眼瞅著小河一點點長大，變得懂事，勤快，孝順。

　　小河的爺爺在慶幸自己沒把小河送人的同時，也覺得對不起小河。

　　小河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城裡孩子，小時候不用吃苦，長大了可以上班，娶城裡的女子做老婆，小河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是城裡人……

　　小河的爺爺明白，他是沒有辦法補償小河的。

　　他只能趁自己還能掙的時候，盡量多攢些錢，讓小河將來的生活少一些磨難。

　　賭錢，當然是萬萬不能的。

　　這些日子，賭癮像一條隱藏在身體裡的蠱蟲，每一天都蠢蠢欲動。

　　小河的爺爺艱難的控制著賭錢的欲望。

　　有多少次，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大門口，又猛然清醒。為了小河，也為了自己，小河的爺爺艱苦的抵抗著賭癮的誘惑。

　　入冬以後，每個晚上葦子哥都會來小河家寫作業。

　　一年級的課程小河早就學完了，現在小河跟葦子哥一起學二年級的課程。

　　慶兒一個人玩兒也沒意思，隻好也拿本書翻著玩兒。葦子哥不在的時候，小河經常在自己的石板上教慶兒寫字，雖然慶兒貪玩，天長日久也學會了不少。

　　每到這個時候，小河的爺爺總是悄悄地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孩子們學習，心裡既踏實又平靜。

　　小河的聰明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小人兒已經能有模有樣的給慶兒當小老師了。

　　“沒準兒我老宋頭的孫子還真就是將相之才呢！”小河的爺爺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喇叭那天派出所來村子裡抓賭，幾乎半個村子的男人都進了派出所。除了沒收身上的錢，聽說還要罰款。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都在派出所裡關了一天一夜。

　　多丟人呀！

　　小河的爺爺慶幸自己今年沒有參加賭博，否則哪還有臉見孩子們?

　　這麽想著，他的嘴角居然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覺得老伴說的那些話都對。比如:誰都想贏錢，可贏誰的呢?難道桌子上有一堆錢等著大家去贏嗎?再比如:不賭錢會死呀?辛辛苦苦賺來再去輸掉，腦子有病呀?

　　是呢，有人贏就要有人輸，誰能保證輸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不賭錢也的確不會死，而且，賺來的錢給孫子娶媳婦好象更開心。

　　小河的爺爺心裡那個後悔呀！為什麽自己就沒能早點明白呢?明明很簡單的道理嘛?老伴是多好的女人?為了賭博自己跟她吵，甚至還動手，真是個混球！只可惜老伴早早的去了，看不到他戒賭的這一天。唉，悔之晚矣呀。

　　小河的爺爺心裡暗自慶幸，幸虧自己現在明白了，否則會帶壞了孫子也說不定。三個孩子大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會成為他們的榜樣，看來自己以後真的要規規矩矩做人了。

　　小河看見爺爺坐在灶口，把一個個竹子的小方塊扔進了灶膛。灶堂裡發出劈啪的聲音。他知道，那是爺爺心愛的牛子牌，曾經無數個夜晚仔細研究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