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小河逃一樣地跑出去。他緊閉著眼不去看炕上的兩個人，以致頭重重地磕在門上。

　　身後傳來文麗嬌俏的笑聲。

　　小河一口氣跑到了鎮上，直到天快黑的時候才回來。

　　遠遠望去，沒有看見文麗的汽車。小河心裡無來由地松了一口氣。

　　老邢面色蒼白地躺在炕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屋頂。

　　小河:“文姐姐呢?”

　　老邢:“她走了。”

　　小河:“奧。我這還給她買了新年的禮物呢，下次再給她吧。”

　　老邢:“她不會再來了，我倆也結束了。”

　　小河大吃一驚:“不會吧?你們明明已經……”

　　老邢輕笑:“那算什麽?那只不過是她這些日子積壓的情緒想發泄一下罷了。你真以為她不願意我能得手?他爸媽當著我的面嫌棄我，我早就知道沒戲。文麗找我只不過是為了填補心靈的空虛。以她的身份不可以亂找，只有我這樣卑賤的人才最合適，玩過了就撒手。呵呵”

　　“文姐姐說要和你分手了?”

　　老邢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這一天一宿，我差點沒讓你那文姐姐給折騰死。這叫告別盛宴懂嗎?不會再有下一次的。”

　　小河無語。

　　他還小，沒有談過戀愛，也不懂大人們哪兒來的那麽多心機，想想他這心都累。

　　“唉——”老邢長歎一聲，心灰意冷地說:“看來我得繼續打工了。”

　　老邢的眼淚就那麽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

　　老邢:“小河……小河你不知道……像咱們這種出身的人，要想改變命運有多難?絕對不是你努力就能夠改變命運的。就像葦子，拚了半天，還沒咱們掙得多，還不是照樣過窮日子?”

　　小河吞吞吐吐地說:“邢叔，那你，那你還，還學習嗎?”

　　老邢抹了一把臉，毫不猶豫地說:“當然得學。雖然努力不一定能改變命運，可不努力一輩子就這樣了。說實話，如果不是遇到了文麗，我這輩子還真就這樣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文麗，她就是我命運的那個轉折點。”

　　5天以後，郵遞員親自送來一個大信封，那是一個調令，大學本科畢業的老邢，調任新疆某某市某某中學學任語文老師。正月初六報道。

　　老邢高興懵了。

　　他老邢大學畢業了嗎?

　　分配工作了嗎?

　　這可是大本呀！可不是函授大學，更不是葦子那個破中專學歷！

　　一步登天了！小學沒畢業的自己一步登天了呀！

　　他雙手顫抖著，怎麽都不相信這是真的。那麽大個男人，哭得稀裡嘩啦。

　　小河心裡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長這麽大，他第一次見識到了權力那強大的威力。

　　平凡如葦子，奮鬥一生都達不到的高度，只需一張輕飄飄的紙就足以支撐起那登天的梯子。

　　郵遞員笑著說:“離報到的日子就剩10天不到了，你還是快點準備吧。”

　　老邢連連點頭。

　　郵遞員走後，小河高興地說:“邢叔，你趕緊去告訴文姐姐吧，說不定……”

　　老邢打斷小河的話，淡淡地說:“傻孩子，這就是文麗安排的呀。還用告訴?”

　　小河一臉懵。

　　老邢:“文麗這輩子最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我知道了，她怎麽可能嫁給我?她只要看見我就會想起我知道她的那些難堪，這是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忍受的。”

　　小河若有所悟地點頭。

　　老邢接著說:“還有你，小河，你記住，永遠不要出現在文麗面前。你最不堪的秘密被人知道的時候，你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讓這個人永遠閉嘴。”

　　小河的脊背瞬間一陣冰涼。

　　他明白了王叔的一片苦心。

　　王叔，挽救了他們三個人。

　　老邢高高興興地走了。

　　小河親自把他送上了火車。

　　在站台上，老邢抱住小河，在他的耳邊低聲問:“那件事你告訴老爹了嗎?”

　　小河的耳邊仿佛響了一聲霹雷。

　　老邢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小河非常鎮定地說:“沒有。我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

　　小河已經沒什麽可怕的了，因為老邢馬上就要上火車了。

　　可是，他要把話說清楚，為老爹，也為自己。

　　老邢眯起眼睛笑了。

　　那一刻，他覺得眼前的小河，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小河。

　　不過，他更喜歡眼前的這個小河。

　　因為他的清醒，也因為他的糊塗，可他不幼稚。

　　總之，這個小河不會對他造成威脅，這就夠了。

　　坐上這列火車，他就踏上了人生的金光大道。

　　就像王頭兒說的那樣，前程似錦，一生順遂。

　　汽笛一聲長鳴。

　　綠色的火車帶著萬鈞之力，以不可阻擋的勢頭呐喊著向前衝去。

　　老邢隔著窗子望著小河的身影一點點變小，直至永遠消失在他的世界。

　　小河望著巨大的火車轟隆隆地在眼前駛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地平線。

　　他做夢也沒想到，人生的第一次送別，居然是送這樣一個和自己關系微妙的人。

　　老邢走了。

　　從此以後他將從小河的生活裡徹底消失。

　　很久很久，小河還在站台上站著發呆。

　　王叔家的座機電話忽然響了。

　　王磊搶先撲過去接了電話。

　　“你找誰?”

　　“我是小河。”

　　王叔一步衝過來，搶過聽筒緊張地說:“小河，是我！”

　　小河開心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進王叔的耳朵:“我沒事。老邢走了，去了新疆。”

　　“噢——”

　　王叔長長地出一口氣，仿佛心裡卸下了千斤重擔。

　　“小河，好好過年，過了十五我們就回去了。”

　　小河:“祝老爹和全家人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平平安安，恭喜發財。噢，想不起來了，就這麽多吧。壓歲錢就免了，來了再給也行，咯咯咯。”小河歡樂的笑聲傳來。

　　王叔笑罵:“臭小子，掉錢眼裡了。新年快樂！吃好點！掛了吧！”

　　王叔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好大一會兒都沒起來。

　　他不知道小河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麽，老邢為什麽會提前去了新疆。可他知道小河安然無恙，這就夠了。

　　王叔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王磊，跟你娘說，給我弄倆菜，我要喝兩盅！”

　　王磊翻了他爹一眼:“今天又找個什麽借口呀?”

　　王叔說:“慶祝這一年平平安安，啥事兒也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