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二十四,葦子帶著慶兒去趕年集。
慶兒:“哥,我要粘牙糖!”
“好。”葦子笑眯眯地答應著。
“哥!哥!我要糖葫蘆!”慶兒再喊。
葦子依舊好脾氣地答應著。
自打那年遇到了娘,葦子再也沒有來過大集。既然不能在一起生活,見面不如不見,平白讓自己和慶兒傷心好幾天。
過了年葦子就18歲了。慶兒也該15歲了。如果慶兒學習好,明年應該能考上師范。
雖然師范是中專學歷,工資也不高,可畢竟不用拿學費。如小河所說,上班以後還是可以繼續深造的。
因為葦子一直在偷偷地做家教,兄弟倆的日子好多了。
沒放假的時候慶兒就嚷嚷著說過年要上集,葦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知道慶兒不會亂花錢,只不過是小孩子饞嘴罷了。
熱熱鬧鬧的大集比前些年熱鬧多了。
自打土地分到各家,人們的日子比以前寬裕了不少,紅紅火火的年集更是顯得格外繁榮富裕。
葦子卻比較清楚,土地承包也只不過是解決了人們的溫飽問題,要想有錢花,還要想別的門路。
慶兒的懷裡抱著各式小吃,手裡是兩串紅豔豔的山楂糖葫蘆。
長這麽大,慶兒還是第一次這樣滿足,他的心像開放的花朵,綻放著一波又一波的驚喜。
慶兒興奮地在人群中穿行,他知道哥哥就在後面跟著他,隨時等著滿足他的小小要求。他覺得自己好幸福呀,就像童話書裡的王子或者公主。
忽然,慶兒站住了,他嘴裡含著糖葫蘆,呆呆地望著前面。
葦子的心撲通一下,他們遇到了小河他娘。
你看,人生就是這樣,你越不想看見誰,就偏偏讓你遇見誰。躲都躲不開。
小河他娘帶著成成和麗麗黑著臉站在他們面前。
兩年了,這兩個小家夥長高了一個頭不止,也沒有當初那麽胖了。
葦子默了一下,對成成和麗麗露出溫暖的笑,把慶兒懷裡的吃食拿了兩樣遞到他們手裡。
小河他娘馬上奪過去扔到地上。
“葦子,你別拿這三瓜倆棗的哄俺們,俺們不稀罕!你現在掙大錢了,享福了。嘖嘖,看這穿得戴得多闊氣?還真像個公家人呢。你早就忘了俺家小河了吧?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俺跟你說,你嬸子得病了,沒錢看,人都快死了。你要還有一點良心就回去看看,別讓村裡人戳你脊梁骨!”
說罷,拉起兩個孩子就走。
葦子的腦袋嗡嗡直響。
他嬸子要死了?那三個孩子可怎麽辦?
這就是葦子的第一個想法。
經歷了從小就沒有父母在身邊呵護,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嬸子那三個孩子,他不希望他們像自己一樣。
小哥倆黯然地走回學校,想買的年貨一樣也沒買。
葦子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屋頂。
慶兒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他哥。
他好後悔叫著哥哥去大集,本來挺好的心情全完了,這可是他們哥倆第一次過個富裕年啊。
葦子從床底下的書箱裡拿出一本書,打開書,裡面是整整齊齊的300塊錢。
這裡面有100塊是小河寄來的,200塊是他做家教和省吃儉用攢下的。
本來是打算攢多了還小河的。
可是,嬸子病了。
葦子把自己的口袋掏空,一共有20多塊錢。
他想了想,從那300裡拿出三張10元的,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葦子把300塊錢小心地裝在上衣口袋裡,系上扣子,然後走到門口,回頭對慶兒說:“我去看看嬸子。”
慶兒默默地看著哥哥的一舉一動,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已經習慣了哥哥的照顧,也習慣了哥哥做主,只要有哥哥在,他就不用操心。他看著哥哥騎上種菜的老劉頭那輛破自行車漸漸走出視野。
慶兒趴在床上哭了。
那是他和哥哥全部的積蓄。
多少個夜晚看著哥哥一張一張地數,每放進10塊錢哥哥都高興得不行。
每一次都對慶兒說:“這錢放進去咱們就不拿出來了,錢少就少花點兒。”
慶兒每次都是順從地點頭,他知道,那錢是攢給小河的。
如果沒有小河,他們哥倆也許餓死了。
可是現在,那些錢沒了。
因為嬸子病了,哥要用那些錢去救嬸子的命。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哭。他只是想哭。
葦子到嬸子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葦子沒有吃午飯,騎了50裡地的自行車,因為餓,他臉色蒼白,單薄的身體有些佝僂。
叔叔更老了,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他坐在嬸子身邊,眼神空洞目光茫然。
他的女人就要死了。
作為她的男人,自己卻無能為力。
沒有了女人,這個家也就完了。
嬸子躺在炕上,一張臉黃白消瘦,緊閉著雙眼。
她聽見是葦子來了,可她不想睜眼。
她知道葦子恨她,他是來看笑話的。
三個孩子默默地靠著炕沿站著,一個個表情木然。
“什麽病呀?”葦子輕聲問。
叔叔:“說是子宮裡長了一個瘤子,總是流血,讓做手術。”
葦子把錢掏出來,放在嬸子的枕邊。
“叔,我就這些了,不知道夠不夠做手術。”
叔叔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嗚咽著。
葦子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他給了所有他能給的,余下的就看上天的意思吧。
嬸子閉著的眼裡淌下淚水。
她做夢都想不到,最後肯拿出錢來救她命的,會是這個她曾千萬次詛咒的男孩子。
此刻,她是多麽地後悔呀!
後悔自己曾那麽苛刻地對待無依無靠的小哥倆。
為了不讓葦子上學,她甚至對男人以死相逼。
可是,葦子卻不計前嫌,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來救她的命。
人不到最後關頭,永遠不知道誰才是真正對自己好的那個人。
若是男人能夠借到錢,又怎麽會不救她?
可那些所謂的至親骨肉,一聽說要借錢看病就都變了臉。
唉,人啊。
葦子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騎回來的。
他趔趄著走進屋裡,連著吃了兩碗粥,一頭扎在床上就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