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的爺爺把驢車拴到路邊的一棵樹上。

　　葦子哥:“爺爺，你帶小河跟慶兒去吧，我看車。”

　　旁邊一輛車上坐著個老頭兒，笑眯眯地說:“好容易來一次，跟他們一塊兒去集上逛逛吧，我幫你看車，保證丟不了。”

　　爺爺抬眼望去，認出是鄰村的老車把式，就說:“辛苦老哥了，我們快去快回。”

　　老頭兒很隨和地說:“慢慢逛吧，年集，一天呢。”

　　爺爺牽著慶兒的小手在前面走，葦子哥和小河在後面悄悄地嘀咕著什麽。爺爺回過頭說:“你們倆跟緊點兒，別走散了。”

　　“知道了爺爺。”兩個人答應著，緊走兩步追上爺爺。

　　爺爺買了鞭炮和粉條，瓜子，大紅的對聯，還給三個孩子買了粘牙糖。

　　三個小家夥兒捧著自己那份糖，慢慢地品嘗著。

　　慶兒樂呵呵地說:“要是每天都有糖吃就好了。”

　　小河咯咯地笑著說:“做夢吧你！小饞貓。”

　　慶兒認真地說:“做夢吃糖也挺好呀。”逗得大家都笑了。

　　葦子哥悄悄地把自己的那份糖包好放到了口袋裡。

　　小河看見了，拿了一塊兒糖塞到葦子哥嘴裡。

　　眼瞅著要走到集口了，一個年輕女人忽然奔過來拉住了葦子哥，急切地說:“葦子，你還認得娘麽?”

　　葦子哥一愣，低聲叫了聲娘。

　　慶兒還沒明白過來，娘走時他還不到三歲，早已不記得娘的模樣，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小河吃驚地張大嘴巴，嘴裡的糖掉在了地上。

　　女人蹲下身子攬過慶兒，疼愛地說:“慶兒，都長這麽高了?娘每天都想你呀……”說著就流下了眼淚。

　　。

　　這時，一隻大手伸過來，粗暴地一把扯起女人的胳膊。

　　慶兒一下子摔倒了，大嘴一咧哭了起來。

　　葦子哥忙蹲下身子把慶兒拉起來，臉埋在慶兒的胸口。

　　小河對男人怒目而視，卻不知道說什麽。

　　女人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看看哭泣的慶兒，回過頭用哀求的眼神望著那個黑壯的男人，低聲乞求:“你就讓我和孩子們待一會兒吧，就當我求你了。”

　　男人惡聲惡氣地說:“咱們的孩子在家裡，趕快跟我回家，我不認識這些野種。”

　　爺爺沉下臉上前一步，厲聲說道:“你嘴巴放乾淨點兒，誰是野種?”

　　男人斜了小河的爺爺一眼，傲慢地說:“礙你什麽事了?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

　　爺爺氣憤地說:“我是孩子的爺爺，有我在，不許你欺負他們！”

　　女人趕緊跟男人說:“這是我本家的叔公。”

　　男人說:“我不管什麽叔公不叔公，你就說你走不走?不走就不用回去了，我不跟你在這丟人現眼。”

　　女人望了望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者，又戀戀不舍地望了望葦子和慶兒，終於抹著眼淚走了。

　　小河的爺爺伸手拉著慶兒快步擠出人群，小河和葦子緊跟在後邊，走到驢車那裡，解開驢，揚鞭就走。

　　黑驢嘚嘚地跑著，很快就把鎮子甩到了後面。

　　大家都沉默著，誰也不說話。

　　小河不停的把目光看向葦子哥。

　　葦子哥把慶兒緊緊地摟在懷裡，眼裡汪著淚水卻使勁忍著不掉下來。慶兒紅著眼圈，撇著嘴，一副隨時都會嚎啕大哭的樣子。

　　小河從口袋裡翻出皺巴巴的紙包，

捏出一塊糖放到慶兒嘴裡，這才分散了慶兒的注意力。　　快到家的時候，爺爺回頭看了一眼葦子，低聲說:“別恨你娘，她也有難處。當年你爹死了以後，你姥姥怕你娘受委屈，匆忙找了個死了老婆的男人把你娘嫁了。你娘也舍不下你們，可人家那兒有倆孩子，說什麽也不讓把你們帶過去。再說了，你爺爺奶奶也不讓，怕你們受委屈，還不如在家跟著爺爺奶奶呢，也能守著你爹那份家業。你們也看見了，那個男人哪容得下你們?去了你娘也是為難。如今你們也算長大了，沒你娘也一樣過。”

　　慶兒嘴裡含著糖小聲嘟囔了一句:“可我還是想有個娘。”

　　一句話說得葦子和小河都哭了。

　　爺爺的眼圈也紅了，歎了一口氣說:“我也願意你們都有娘，省得我為你們操心，可……”老頭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照著驢屁股就是一鞭子。驢子猛地向前一竄，跑進了村子。

　　到了家，幫爺爺卸完車，葦子哥帶著小河慶兒直接去了村南的河溝。

　　河溝裡早已結了冰， 冰面上稀稀落落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興致勃勃地滑自製的冰船。

　　慶兒馬上連滾帶爬地跑下去，沿著溝邊攀折一個個毛茸茸的葦穗兒。

　　葦子哥默默地坐在溝邊，目光茫然地望著冰面上沒心沒肺的慶兒，仔細地回憶著剛才見到娘的每一點細節，娘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淚水悄悄地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藍色的舊棉襖上。

　　他多想撲到娘的懷裡大哭一場。

　　在集市上，他望著娘離去的背影在心裡喊著:娘，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慶兒，奶奶死了，我們沒人管了。

　　或者讓娘留下，他家的房子還在呢。三個人一起生活，就算是窮點，日子總是能過下去的。

　　可是，他不能，他長大了，他要體諒娘的難處。

　　小河緊挨著葦子哥坐下，他知道葦子哥心裡難受，卻不知道怎樣安慰。

　　看見葦子哥不停地流眼淚，小河才慌慌地說:“葦子哥，你別太難受，好歹你還跟了你娘幾年，我連我娘的樣子都不知道呢。”說完就低下了頭。

　　葦子哥攬過小河的肩膀，臉貼著小河的臉，說:“我的爹娘是回不來了。也許你爹和你娘哪天冷不丁的就回來了，你和爺爺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小河咧開嘴笑了。

　　其實，小河也是這麽想的。而且經常這麽想，尤其是爺爺的腳受傷的那些日子。只是他不能說罷了。

　　小河曾無數次的想像，爹和娘回來的日子是什麽樣子。應該是很幸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