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羅萬山一雙兒女來之不易。婚後一年兩年，沒有懷上，羅萬山根本都沒想過會有什麽問題，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信心。第四年全家才開始著急，上各級醫院作了各種檢查，均無大礙。但就是懷不上。有人建議收養一個女兒，說是可以衝喜，並且已經與葫蘆島外家也姓楊的鄰居議過這件事，因為他們家五年生了四個女兒，很擔心來年又生一個女兒，承諾若再生女兒，把四丫頭送給羅家撫養。

　　楊麻子也很著急，老羅的各項檢查都說沒有問題，難道女兒有問題?在村裡被人稱石女是一件很丟醜的事。楊麻子把最後希望寄托在老家侗醫那裡，這個侗醫就是連生四個女兒那個同鄉的三叔公，他也在策劃回鄉求告三叔公，想辦法生個兒子，接他楊家香火。

　　初冬時節，老羅一行驅車三百多公裡回到公社，天已黑。第二天，他們步行三個小時，沿雲頂山小貝河迤邐上行。河水如黛，層林盡染，山頭高處已掛白霜，潔白如玉。陽光明媚，藍天白雲。瑩白的山頭，色彩斑斕的層林，如乳如黛的水流，在冬日柔和的陽光下，風光無限。

　　近中午時分上到半山，一個侗寨長在眼前。村頭小河上一座風雨橋，青瓦紅木，白欄杆，綠溪水，甚是養眼。竹林、禾木林中，點綴著侗家鼓樓和一座座吊腳木樓。此時炊煙嫋嫋。

　　顧不上看風景，老羅一乾人帶了各色糖餅，面條水果，來到楊老家。楊老的木屋樓下並不養牲畜，開作診所。大門外掛一副長聯:

　　甘草通草冬蟲夏草草益健康為良草

　　苗藥侗藥民族醫藥藥到病除是好藥

　　妙手回春

　　屋內一張大診台，一個大火塘，四周擺了長凳。山區寒冷，方便客人烤火聊天。東西兩側牆掛了人送的錦旗，字畫。正堂上掛一裝裱精良的對子，寫的是:懸壺濟世，續嗣延年。是省藝術學院名家手筆。

　　楊老一身侗服，一雙布鞋，與當地村民並無區別。區別在於他的氣質。他神閑氣定，說話不緊不慢，待人不卑不亢，和他待十分鍾，說一席話，你就會服他。老羅和侄孫的來訪楊家早已預告，揚老也已心有準備。根據來信的描述，及寄過來的各項檢查報告，他對二位患者的症結所在，他已有所判斷，所用何方，君臣佐使如果配伍，已有預案。所需的無非就是親自再把脈，再觀氣色，視實情增減。

　　楊老吩咐媳婦打油茶，在已備好的飯菜裡，用鴨湯青菜下了一大鍋掛面，那年頭在鄉下是待貴客的禮節。

　　侗藥裡頭，計劃生育一類的驗方和辦法是很重要的一大類，侗族人民世代居住在大山裡，山多地少，容不得某家某戶無限地繁衍，又需要控制好男女平衡，所以經過千年的摸索總結，歸納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一套針對各種病情的驗方。其中紅花草是典型的代表。

　　楊老以為老羅一家，心裡的作用佔多，尤以女方心理為重，所以對男方以補腎為主，對女方以補血為主，更多的是對雙方補心，自信心。何謂自信心?無心即是最好的自信。所以楊老對老羅講了好多大話，拍胸脯，打保票。以楊老之尊，打下保票，那是十足管用。而他侄孫則用侗家紅花草古方。

　　第二年兩家都添了男丁，就是羅衛國和楊長民，兩家從小便打老同，兩人便從小到大滾在一堆，是葫蘆島裡的一對魔王。四年多後老羅又添加了寶貝女兒，真是十全十美了。

　　羅衛國從小貫到大，

全家都對他百依百順，只有老羅的軍閥作風才鎮得住他。　　羅衛國接父親，長得帥氣，小眼神，直鼻梁，瓜子臉象母親。腰長腿長，人高馬大，脾氣也急，在小夥伴中總要稱頭。衛國玩性重，做事讀書都象玩一樣。他的腦子極其好用，數學、物理課老師剛講一半他已全會了，不再聽課，玩玩藝。或在作業本上畫公仔，畫上課老師漫畫，倒也有三分象。或逗引同桌楊長新講話。不然就畫個小烏龜貼到前桌同學的背後，下課引得全班大笑一場。老師常常罰他，叫他上黑板演算，羅衛國雖然不很流暢，演算也不夠準確，居然每次都做得出，思路都對，也算得上奇葩一個。

　　楊長民長得壯實，個頭也不矮，打藍球他打後衛，羅衛國打中鋒，配合很好。楊長民是個憨厚老實人，小時候衛國犯錯常叫長民頂罪，有次在沙灘上兩人比賽丟石子，衛國將人家船篷砸穿了，還差點打中人，被大人抓起，要告他爸，那就會有一頓臭打了。他央求長民幫他頂包，他包賠錢。衛國欺負老實人，三番兩次乾這事，長民都容忍他。但是如果事情出了格，超越了長民的道德底線，他就誓死不幹了。有一次衛國看上了隔壁家砌在菜園圍牆腳上的一塊潔白如玉的河卵石，石形碩大，他拿水洗了露出的部分，確實晶瑩潔白，想佔為已有。他花了二十顆糖的代價，叫村裡的小男孩幫翹下來，用推車運回他的寶庫。誰知不小心，第二天人家菜園圍牆垮了個洞，人可以鑽進鑽出。這下把事情鬧大了，被人家追根溯源，把他告到老羅那裡去，結果被一頓臭打，並罰不得吃晚飯。星期天還被逼著用磚頭水泥將人家的圍牆修好。這次衛國又想讓長民頂包的，但長民堅決不乾。但是衛國還是弄到了那塊白石，其上還有很獨特的藍色花紋，讓他愛不釋手。

　　楊長民腦子沒有羅衛國轉得快，老師講的課他總要課前預習一遍找出自已的難點，課後再溫習一遍，把老師的知識變成自己的智慧。楊長民學東西沒有衛國快，但他學得扎實，記得牢。因為勤快，長民文理各科成績都好。而衛國憑自己的小聰明，數理化成績拔尖，語文、英語拖後腿。

　　羅衛國好玩，好打仗，遺傳了軍人的氣質。初中開始就熟讀《三國演義》、《水滸傳》，為的是學習古人是怎麽打仗的。他自許力比曹操，智比揚修，他說歷史上曹操不是奸臣，而是個大英雄。他把楊長民比作揚修，也聰明善戰，但武功不如他。其實已承認自己學習成績追趕不上楊長民，智差三十裡。讀《水滸傳》他則對青面獸楊志押運的生辰綱、花石綱特別感興趣，皇帝老兒除愛金銀珠寶外，還那麽愛石頭，不惜勞民傷財，大老遠搬石頭上京城。葫蘆島什麽都可以缺，唯獨不缺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隨處都有，有心尋找，還可找到許多希奇古怪的。從此，羅衛國迷上了玩石頭。一有空就在河灘尋找各色奇異的石頭往家裡搬，家裡柴房，雜物房漸堆滿了石頭。自已玩還不夠，他還用糖果與小朋友換石頭，一般的三五個石頭換一顆糖，好玩的，大個的，一個石頭換兩顆到五顆糖不等。仗著他家有錢，外公外婆疼愛，加之上小學初中都住外婆家，沒有嚴厲的父親管束。

　　少年的快樂時光一晃就過去了，羅衛國到省城讀一所重點高中，楊長民在羅伯伯的幫助下也一同來到這所高中。這時，全國中小學都已經被高考指揮棒玩得團團轉，高中三年在緊張的學習中渡過。楊長民學習不成問題，羅衛國語文和英語成大問題，所以三年中楊長民都在幫羅衛國惡補英語，成績見漲。但語文沒辦法了，羅衛國作文水平不如人意。

　　差一年就高考了，衛國作文仍在拖後腿，全家都很著急。幸虧該校校長也是羅萬山原部隊的兵， 他托校長幫兒子一把。校長把這付重擔托付給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這個老師入校未滿兩年，在輔導上屆文科班作文方面卓有成效，他特別善於惡補作文，能讓一批作文短腿的學生短期內大幅提高作文分數。於是衛國進了這個惡補班。

　　老師的方法很妙，充分利用了高考作文評分規則。他將議論文、記敘文、說明文，各分為幾大類，每一類都編排好一個格式。如抒情性的記敘文，開頭怎麽寫，寫多少字，用什麽句式，都有規定。正文分三段，每段寫什麽，怎樣一事一議，借景抒情，用什麽句式，什麽修辭手法，都規定好了。最後結尾，要蛇尾，文字要精練，怎樣呼應開篇。好，不管什麽題目，只要審清題，對好格式，寫一篇當代八股，準能獲得個理想的分數。對於羅衛國這樣已經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考生來說，真是功德無量。

　　終於完成了高考。楊長民成績優異，在全校排前三名，已經超出全國重點院校錄取分數線幾十分，家長征求羅萬山的意見，第一志願填的是本系統的部屬重點院校西京交通學院土木工程專業，重點考慮的是畢業後留在本系統工作，而且不論錄取還是畢業分配，都在本系統內，可以使得上勁，總之在自己大炮的射程范圍裡。羅衛國也考上線了，但成績不很好，距重點線還差二十來分。幸虧西京交通學院今年在本省招委培生，幸虧委培生可降低二十五分錄取，幸虧恰巧又在老頭的大炮射程范圍內，衛國很僥幸地與楊長民成了大學同班同學。他們都說是五百年修來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