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處在大山裡，說是大山其實不大，但山多且廣。這樣的山遠看錦繡玲瓏，人畜無害，其實每年都要吃幾個人，當然，多是外地來的。

　　小小的村寨就在這些群山留下的小盆地裡，當地人叫做“壩子”。

　　“山裡不能亂跑，特別你們外地人。”大爹追出去後，小跑一會便累了，累了便用走的，還把後面追過來的我拉住。

　　“這些山看起來都不高，不用一小時就能登頂。”我不信這話，“我是從北方來的，那裡的山巍峨。”

　　大爹笑著搖頭，告訴我，他見過北方的山——華山，他作為一個山裡長大的老人，不敢爬上去。北方的山，人往往是自己死的，他們想征服山，然後失敗，失敗，然後死亡，這是一個選擇。而南方，卻是山將他們吞下去的。

　　大爹年輕時候，他的父親也這樣叮囑他，他不信，跑到大山深處，返回時發覺自己被山團團圍住，四周一模一樣，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路。

　　他向山頂爬去，以為能夠登高望遠，卻發現自己腳下只是一個小山包，周圍也是山包，來時的路卻找不見。

　　下山，再上山，另一個山頂看著最高的山，上去後莫名又矮下去，四周依然被山圍住，依然看上去比他腳下那座高一點。

　　那時大爹才有些害怕，知道吃人不是騙小孩，也知道山想吃了他，而他分明已進了山的嘴裡，周圍永遠比他高一點的是牙齒，只等晚上他閉眼後悄悄合上。

　　山會吃人——是山民對他的敬畏。

　　“孩子進山了，咱還不快點追。”聽完大爹的話，我有些著急。

　　“就到了”大爹說，“他不會亂跑，每次進山，總在同一個位置。”

　　又走了幾步，大爹帶我從山路偏離，往密林處進了數百米，來到一個山洞前。這個山洞是他孫子最愛來的地方。

　　我遠遠見了孩子，便讓大爹回去，有些話對家人不能說出，對外人卻可以。

　　山洞不大，高不過兩米，深不過四米，但對於孩子來說，這樣的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秘密基地。

　　整個山洞被周圍的樹掩在綠蔭中，映出一片墨色。洞口兩側有幾叢低矮的灌木將洞口半掩，前有一塊小平台足夠兩三小孩肆意打鬧，平台上沒有雜草，邊緣被幾株小樹圈起來，小樹根部種了一圈野花，只是大多都枯萎了，側面留個口子，應該是門，門下由石塊累成門檻，石塊間的縫隙又用黃泥糊住。在洞口對面，平台最前端有一個黃泥塑成的小灶，上面嵌一個老式洋碗，碗後有一根煙囪，碗下是添柴火的灶口。

　　我被嚇一跳，甚至懷疑洞都是孩子挖出來的，又非常羨慕，這比我小時想象的秘密基地還要更好，我卻不曾有過。

　　孩子躺在平台中央，身下墊著厚厚的樹葉。雖然小樹的間隙足夠通過成年人，我依然繞路，由門而入。當我一隻腳跨過門檻，內心不由有些激動，這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畢竟是別人的領地，我克制的看了看四周，便朝他走去。

　　“我記得……你叫李月?”皮膚微黑，五官卻秀氣，而秀氣的男孩，也有一個秀氣的名字。

　　他歪頭看我一眼，沒有回答。

　　“真漂亮的地方，小時候我也期望有這樣的一個基地。”見他沒答話，我繼續道，“這麽多東西不會都是你一個人搭建起來的吧。”

　　他輕輕搖搖頭，頓了頓又問:“我沒見過你。”

　　聲音有些怯懦，不過開口，就好辦了。

　　我知道他說的什麽，“我是支教老師，由副校帶，這樣一來，你我有同一個老師呢。”

　　說完，他仔細瞄我一眼，又快速把頭轉過去。

　　“你成績不錯，輟學，可惜了”

　　“我……”

　　“不喜歡學習?”

　　他搖頭，“喜歡，但不想再學數學，便不喜歡了。”

　　不愛學習，這是很難解決的問題。

　　“從前的數學是算術，有準確答案，唯一答案，我很喜歡。”他聲音有些顫抖，“現在數學中有方程，有未知數，可我討厭不確定的東西。”

　　他的聲音隱隱有些哭腔，我知道小學數學還沒這麽大威力，那便是其他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