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去的地方叫做鹿鳴,在雲南大山的深處呦呦鹿鳴,很美的名字,只不過名字和那詩沒乾系,那地方似乎也和山外面沒乾系。
“這事兒本來不必要做,更不該我做。”副校長坐在馬車上,說話的聲音跟著馬蹄上下抖動。
“這也不是我當年那會,現在輟學有誰會多說半句?隻怪是我班上的學生,學習不錯,輟學,可惜了。”
“當年不能輟學嗎?”
“我讀書那會?不行!”副校咀嚼著以前的日子。
在副校讀小學的時候,國家剛剛推行義務教育沒多久,對下面要求極其嚴格,每個孩子都得去上課,本來是好事,奈何在山裡不少父母無意讓孩子去讀書,父母不在意孩子也就懈怠。副校家就這樣,小時候雖是住校,每到農忙時候總得逃幾天學,老師知道這情況,打聲招呼也不會說什麽。
六年級那年,副校回家晚了,到家時活計早已完成大半,把他老子氣得不行,操著鄉間髒話臭罵他一頓後,就說不準再去讀書。
本是氣話,副校當了真,回到學校就收拾鋪蓋卷,老師看見,副校把他老子的話又學了一遍,你媽和他媽不絕於耳。
這氣話老師也當了真,讓副校晚一天走,當晚便和幾位校領導召開了會議,會議上又把話學了一遍,不過少了你媽和他媽。
第二天副校依舊踏上回家的路,不過帶的不是鋪蓋,是老師。而老師口袋裡是用報紙裹住的一塊肉,不多,切碎了炒進菜裡也只能聞見個肉香。
娃娃必須留下,這是校領導開會的結果,義務教育不是開玩笑,不能說不去就不去,所以得派個老師去談判,當時的校長說,大家都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得講禮節,講禮節得帶東西。
壞就壞在知識分子的禮節。
白花花的豬肉擺在副校家碗裡,老師說什麽他爸都點頭答應,順便把老師學校誇上天。老師很滿意,走了。
從此只要副校想吃豬肉就問他爸:“不去讀書了?”
他爸也想吃豬肉就說:“不去了罷。”
過幾天,老師帶著豬肉來,和副校一家吃完,再帶著孩子走。
“現在不興這麽做了。”副校感歎,“誰還有閑心管這破事兒?”
顛顛簸簸終於到那孩子的村裡,從村公所找個人把我們帶過去後,才算是到達目的地。
家裡有他和他爺爺。
“我是XX小學的副校長,也是他的班主任,小孩子突然不去上課,我們這邊想了解一下情況。”副校指著孩子說。
“副校長啊,副校長好,副校長進來坐吧!”爺爺佝腰仰頭,惶恐的把副校迎進院子,倒碗茶水又拉過板凳候著他坐下,自己站在一邊。
現在不比以前,即使眼前倆人年紀均是不大,但爺爺依舊不敢怠慢——他們是知識分子,而知識分子可是大人物,爺爺知道這點,大山裡都知道,只是不認為自家娃娃會是知識分子。
孩子也不打招呼,倚著房門,坐在檻上,低頭摩挲鞋幫的塵土。
“大爹,坐下吧。”副校看了孩子一眼,擺擺手轉頭說“我來其實就為問一下,你家孫子為什麽不讀書了。”
“唉~我想他讀書,他不想,也不說為什麽。他爹媽早早出去打工,幾年都不回來,家裡沒年輕人,有什麽話他也不對我說,嫌我不懂。”
“由著娃娃自己來可不行,怎麽不說他?”副校問。
“一開始不舍得,後來也罵,他卻不和你吵,你罵他,他就躲山裡。”爺爺歎氣,“自那以後就不敢再罵了,人別出事就好。”
“大爹,你先忙去吧,我來和他聊聊。”看來不去讀書是孩子的想法,副校說完,走到孩子面前,“為什麽不去讀書了。”
“不想去。”
“為什麽不想?”
“……”孩子沒出聲,只是搖了搖頭。
“知不知道你父母在外面,辛辛苦苦這麽多年不回家為的是什麽!”副校聲音忽然變高。
孩子被嚇一跳,埋頭往外跑出去。
“回來!”
孩子被嚇得頓了頓,還是往大山的方向跑去。
“你……唉!”大爺一句話憋在喉嚨,看著副校光亮的衣裳還是憋了下去,朝孩子方向跑去。
“你也去追一下吧,把那小子追回來。”
“好!”我也擔心孩子,便追了出去。